九州·斛珠夫人-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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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然残留在指尖的冰冷触感,就像一个恶意的声音。那声音附在他的耳边,无声问道:如果被锁进冰藏的是他,仲旭还能如此不顾性命地护着他这个异母幼弟么?
——可是,永远不会有这样一个“如果”。仲旭是从来不要他跟的,倒也未必是嫌弃或敌视,或许只是从小不在一处养育,不甚投缘罢了。
宫中忙乱成一锅粥,上上下下都在为那两名少年的性命奔走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皇四子季昶正苍白着一张小脸,在门外远远看着。
两年后,蒲由马送来了紫簪,作为交换,注辇人要求将一名徵朝皇子带回注辇为质。毫无疑问,那就该是他。牡丹姊姊已经远嫁,除了母亲,没有旁的人需要他,而这母亲早就病入膏肓,看不见康复的希望,亦看不见注定的死日,只好这样一直沉疴缠绵下去。西去的路途中,他一个稚小的孩子受暑昏睡,误了赶路的时辰,也要受那注辇使者蒲由马呵斥。
大徵乱起,局势未明,注辇人连勉强的礼数亦不再维持,只当他是一个皇宫内豢养的废物。他变卖财物,在宫中探问消息,随行的少年五千骑则密令心腹军士改换装束潜入民间搜购粮草,向瀚州送去——若是叛军篡据皇位,他便要陷入完全的绝境,说不定注辇人会将他这个前朝皇子作为示好的礼物,送到僭王褚奉仪手中。
要活下去。
那十年,他从孩童成长为青年,像从沙漠中脱困的焦渴旅人需要很多很多的水,他需要很多很多的权势,否则夜间便不能安眠。
冰凉的东西接连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从昏乱的神思中猛然惊觉,发现自己的朱袍已然被冷汗浸透。琅嬛纤细妖娆的手依然停留在他的面颊上,湛青的眼中纷纷落下珠泪。
不要哭啊。一个幽谷回响般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低低说道。如同母亲从病榻上支撑着抚摸他的面庞。季昶,不要哭啊。
他慌乱地擦拭脸颊,沾染了满袖不知是泪是汗。
然后他惊愕地意识到,面前的鲛人并没有开口,那个甜美而空旷的声音,来自他的脑海深处。
不要哭。
琅嬛再次为他拭去不自觉的泪水。每当她的指尖滑过肌肤,他便听见那温柔的声音。
他震惊地打落了那只妖异美丽的手,向后退去,却被身后传来的话语惊得肩头一紧。
“那是她在说话。”海市捧着一个大银酒爵立在门口,冷冷说道,“鲛人并不是神。虽然琅嬛不懂我们的言语,却可以依靠触摸读到我们的过去,我们也才能听见她心里的声音。她们在深海居住了太长久的年月,我们这些人在她们慈悲的眼里,无一不是蜉蝣般可怜的生物。”
“是么?”季昶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恢复了人前惯用的那个轻浮游浪的神情,“鲛人既是如此智慧,夫人又怎能劝服她离开她的水晶洞府?”
她并不理会,自顾走到琅嬛身边,挽起锦绣衣裙,蹲下身子来。沉默许久后,她低声说道:“她不过是可怜我——在海底,她也这样抚摸过我的脸颊。”
季昶沉默片刻,又道:“这么不吃不喝下去,不会死么?”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轻松的语气中尚带着微微的战栗。
海市将酒爵送到琅嬛唇边,头也不回地答道:“倘若是我在,她才勉强喝一些海水,旁人都是不行的。”
“怎么不送到九连池去浸着?”
“九连池珠汤内有珍珠粉末,她一旦靠近,便伤心欲狂。”海市看着琅嬛啜饮海水,轻轻抚摸她的湿凉长发。
朱袍的青年叹了口气,道:“那么,这回的送神归海典仪,恐怕只得请斛珠夫人同行了。”
海市转过头来凝视着他。
“是我将琅嬛迎来,自然亦会将她完好送归。”那眼神并不像是深得恩宠的绝艳妃子,却像是个精悍秀丽的戎装少年,锐利警醒。她亦不过是命运指间前途未卜的一枚棋子,却时时焕发出刀锋样逼人凛冽的美丽。毕竟,时间是不会欺骗的——她还那样年轻。
倘若她是一件可以锁闭收藏的珍玩器物,或许他便没有毁去她的必要。然而她这样锐气明敏。那个日子已经迫在眉睫,如此一想,便不免生出些许遗憾来。
冬夜的清风中,隐约捎来尘灰与水气混杂的气息,与扑面的异常暖意。
那是风暴的胎动。
九州·斛珠夫人 第三部分 飒然成衰蓬
章节字数:10921 更新时间:07…09…15 23:13
织金银雷纹与万字纹的红毡从大殿中直铺出去,这华丽的道路还看不见尽头,便被门外白冷的日光湮没了形迹。
方诸在人丛之后,看她一步步踏过红毡。玄色?雉?衣,重重团了本色暗花与金红缠丝绣,艳丽冷肃,衬出唇上银红的一点胭脂。飞长眼睫浓黑沉重,仿佛一双锁,锁闭了曾是流盼清扬的双目。那赌酒论剑的男装少女像是被从这个身体里逐了出去,而眼前这步不染尘的雅静美人,只不过是借了尸身的死魂,他全不认识。
踏出紫宸殿门的那一刻,冷冽的阳光照得她一时盲了双眼,然而她依旧那样走下去,不偏不倚。一早便没有风,漫天米粒般的细雪不缓不急直直落着,满地乌压压的人匍匐无声。
为了将龙尾神送归居所,昶王与三国使臣一行于二月初一自天启出发,帝旭宠妃斛珠夫人率女官六十人同往,禁军八千人护卫,其中十八抬鎏金飞角大檐子一顶,是龙尾神与斛珠夫人的座乘。
登上檐子的那刻,她稍稍偏回了头,清碧的眼向丹墀上扫去蝴蝶振翅般轻疾的一眼。那个人还在——重重人影之后,若隐若现,正是他一贯的所在。
昶王拥兵自立眼看就在旦夕之间,近日里总要有一场兵乱,不在京城,就在海滨。此去天涯,他与她,薄弱的缘分,或许今日已到尽头。
相隔过于遥远,即便目光曾经相接,他们自己亦无从知晓。浩荡的雪幕将他们分隔开来,缓慢而不可阻挡。
仪仗行列自继翰门逶迤出城,延伸数里之长,蔚为壮观。天享十五年的早春,帝都百姓记忆最深的,却不是这豪奢的行列,而是数日后天启内惊涛骇浪般的叛乱,至于新帝的登基,那已经是秋尽冬来时节的事情了。
离开帝都的七日间,琅?始终在海市膝上昏睡着,偶尔醒来饮几口海水。人们亦无能为力,只得看着琅?清凉湿滑的肌肤一日一日失去原本的光泽,及踝的长发间凝出了盐霜,一把病骨轻如蝴蝶,恍然就要随风飘走,却又不肯海市与玉苒以外的人近身。她们只得不停轮流为她敷上浸透海水的布巾。这夜在行辕歇宿时,海市终于倦极,等不得玉苒回来便沉沉入睡。
夜里,海市被轻轻推醒。她猛然坐起,环视四周,看见琅?安然在她身边睡着,方舒了口气。
“怎么了?”海市转头询问唤醒她的玉苒,见玉苒眼中隐隐含泪,不由心口一窒。
玉苒退后一步,在床边正色跪下,双手送上一叠衣物,道:“夫人,您走吧。”
海市翻动那叠衣物,都是男子装束,神色愈加锐利:“走?你要我去哪?”
“夫人,今日中午近畿营副将符义软禁了大将贺尧,现正集结兵马,明日凌晨即将领兵二万径犯禁城,拥立昶王。”
“什么?”海市失声。琅?被惊动,亦惺忪地张开了眼。
玉苒将衣物送到海市手中,顿首道:“事起突然,张承谦将军正在设法解救近畿营大将贺尧,取得兵符。明日我们便可抵达海边,上宝船送神的只有夫人、昶王、三国使臣,以及各人亲随,他们一定会乘机对夫人不利,夫人此时不走,就再难有机会了。”
海市凝神瞧了玉苒片刻,露出了笑意:“玉姑,原来你也是义父手下的人么?”
玉苒闻言慈和一笑,眼角起了纹路:“奴婢不过是个看着皇上和世子长大的老宫人。”
海市摇头轻笑。那个人啊,明明已是身陷重围,却还念着要放她自由。可是,事到如今,未免太迟。他就这样亲手在她身上划下伤痕,又徒劳地捧来珠玉宝石敷在她的伤口上,她要的是最寻常简单的伤药,他却无论如何不能给她。
海市以袖掩面,静静坐了片刻,再起身时,似已定了主意。她将玉苒拉起,问道:“玉姑,你能将消息火速送回帝都么?”
玉苒眼睛一亮,答道:“能。消息此时送出,明日清早便能抵达帝都。”
“好。你便让他们在民间散布流言,就说——”海市眨了眨眼,“就说昶王一行在海上遇上了飓风,舟毁人亡。如此一来,若是帝旭被杀,皇室血统便就此断绝,叛军之中为了争夺权力,势必要先来一场内讧。快去。”
玉苒深深颔首,旋即出门传信。片刻之后,玉苒推门进来,面有喜色:“消息已然出发。”
海市亦稍舒了口气:“唯今之计,也只有如此,赶不赶得及,这就要看天命了。”
玉苒取过那些男装,道:“夫人,玉苒这就伺候您换装。”
海市却轻轻摆手。“不急。行辕外有兵士守卫,丑时三刻趁他们交接再走不迟。”
“是。请夫人休息,丑时奴婢会唤夫人起来。”玉苒说着,便要退下。
“玉姑。”海市唤道。
“是。”
海市替琅?理了理头发,为她敷上浸透海水的布巾。“义父他小时候,是个什么样的人?
玉苒一怔,随即展开了温暖的笑。
“世子与皇上,是当年宫中最伶俐可爱的两个孩子。世子被送进东宫与太子一同教养时才五岁,常常骑着小马与皇子们一同出游。皇子中以皇上骑术最高,自然世子与皇上也特别亲厚些。皇上少年老成,虽说样样胜过太子,却因为母亲出身低贱,处处受制,在宫中难得一个同龄友人,也便十分疼爱世子。太子对下人颐指气使,靠近马匹倒每每畏怯,亦不喜欢看旁人骑马射箭,常闹别扭不准世子与皇上出游。”
玉苒说着,微笑着叹了口气,仿佛陷入了深远的回忆之中。
“所以,每逢节庆,各皇子齐聚御前的时候,是皇上最高兴的时候。旁的皇子都在讨先帝与太后的欢心,只有皇上他拉着世子躲到一边去玩耍。皇上十五岁那年,正月十五元夕夜,皇上带着世子甩开宫人,扮作出游的贵家公子,要往民间赏灯。谁知还没出宫,便给太子撞见了,于是撺掇太子也换了衣裳,三人各骑了马同去。谁知在永安大道上,太子的坐骑被炮仗惊了,踢伤庶人不说,人更是跌下鞍子,一足挂在马镫内不得脱身,硬是被拖出去好几丈路。那时皇上身手已十分敏捷,纵马追着太子的坐骑,轻身一跃就骑了上去,想要将马控住,再将太子拉上马鞍。谁知那马吃了惊吓,人立起来,眼看就要将他甩下鞍去。这时候世子追在后面急急连发五箭,竟然全都射中了那马两条后腿的膝弯,那马才终于跪了下来,皇上便拔出匕首将它杀了。五千羽林军闻讯哗啦啦闯进灯市,将他们迎回禁城。皇上与世子只是面色发青,说不出话来,隔日便好了,太子却足足休养了一个月。那可是那年京城里闹得最大的一场乱子啦。那时候世子不过十一岁。先帝本来是要重罚他们,又心疼他们这样友爱,只好下旨将两个孩子各打三杖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