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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九州·斛珠夫人-第26章

小说: 九州·斛珠夫人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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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末席处,一名虬髯汉子霍地站起身来,喃喃惊道:“海市?!”昶王侧目看去,那正是此次护送使臣入京的黄泉关参将张承谦。

    几乎是在同时,波南那揭大呼一声,顾不得穿鞋便跣足跑出席位来。少年轻捷地掠过波南那揭身边,带过一阵海腥味。波南那揭回头看时,那少年已站在了上席的帝旭面前,发梢凝结盐花,神色傲岸。少年怀中的人从头到脚用湿布裹着,淋淋漓漓地滴着水。

    殿内一时静得,连百余人的呼吸心跳之声都消灭了。

    “捉到了?”帝旭挑起一眉问道。尼华罗、注辇与吐火鲁三国使臣与随人均变了脸色。他们国中以鲛人为龙尾神,地位崇高,他国平日不敬鲛人,在他们看来已是异端,何况对神明使用大不敬的“捉”字!

    少年不多言语,只是将怀中那人脸上的湿布揭开。布巾一解,湛青鬈发顿时倾泻垂地,过了片刻,鬈发中有什么东西微微竖起——是一只尖薄白皙的耳。少年单手抱着那女子,让她倚在自己身上,一面将湿布层层剥除,露出灰白的湿滑肌肤来。女子站立不稳,双臂紧紧缠住海市的脖子,离那女子最近的波南那揭立刻嗥叫起来。女子的双臂上隐隐生有龙鳞纹,指间蹼膜晶蓝明透,与尼华罗国中龙尾神造像模样逼肖,更与缇兰所佩龙尾神纹章坠子分毫不差。

    琅嬛蹙紧湛青的眉,大得惊人的眼睛迷茫地睁开,疑惑环视四周。

    即令是帝旭,亦不禁低低惊叹出声。

    她湛青的眼里,只有乌珠不见眼白,目光流转之下,银色的虹膜反射出七彩珠光,犹如旋涡。

    衣襟飘拂、双膝落地之声四起。尼华罗、注辇与吐火鲁三国的使臣与随人纷纷离座,来到殿中,向琅嬛虔敬地行跪拜之礼。琅嬛震惊地看着面前这拜伏了一地的人类,又转回头来看海市,海市却无声地扭转了脸。

    鲛人以湿透的鲛绡衣袖掩住口鼻,一颗泪华光闪烁地跌坠下来,落地时已弹跳起来——是鲛泪珠。她抬起一手,淡青色的指甲轻柔滑过海市的面颊,如有无限怜惜与哀矜。

    可怜的孩子。随着那湿凉滑腻的抚摸,一个空幻的声音在海市的脑中低声回响起来。

    琅嬛将脸埋回海市的怀里,澄泥地砖上响起铮琮之声,宛如乐音。众人定睛看时,原来是无数鲛珠从那少年怀中纷纷落下。

    方诸的目光却不曾落在鲛人身上。那抱着鲛人的少年,眼睫与发梢凝着盐花,肌肤被海水浸得惨白,如一抹幽魂。他的眼中,有痛意一闪而逝。

    她的瞳仁里有面镜子,将外界投映的一切冷冷反射回去,冰封了她的灵魂。他熟悉那样的眼神——十四年来,每日梳洗时,都能在镜子里见到。

    “怎样,波南那揭大人。”帝旭年轻悦耳的声音带有三分戏谑,“吾国拟为龙尾神兴建宫室,延留久居呢。”

    波南那揭叩首道:“陛下!您仁怀宽厚,还请将龙尾神送回海中吧!海中若没有了龙尾神,便要蛟龙频出、恶浪横起,我国百姓……”他说不下去,泪流满面,只有顿首不止。

    索兰亦抬头急切道:“吾国大半国民依海为生,没有龙尾神庇护,景况不堪设想。恳请陛下念在两国有婚姻之好,恩准此请。”

    吐火鲁使臣更缄口无语,膝行至上席之前伏定,周身颤抖。

    帝旭斜倚几案,自冕冠上垂下的十二道青玉珠冕旒后,一双飞扬的凤目中稍稍绽出冷厉的光:“除非你们与朕在此结盟,以龙尾神之名誓约,只要莺歌海与降南海一日不枯,你们与你们所有的子孙后裔便永远不可侵略吾国。破誓者,永世不得龙尾神眷顾。”

    十五年正月十四,地方进献鲛人。帝旭以示夷使,诸夷咸表羡服。遂结立春之盟,约世代永好,不举兵燹。

    ——《徵书·本纪·帝旭》

    “王,那颗星忽然变亮了。”万顷草原上,牵马的金发男孩忽然指向天边。

    容貌挺秀的年轻男子在马上扬起头看向东南方天空。“啊。那是青诩,在北方的星空是少有的大星。有人说,它是这一代东陆帝王的命星。”他微笑着,眼瞳乌中含金,下巴胡髭薄薄钢青,长发束于脑后,卷曲浓黑犹如冥河的波浪。

    “那会怎么样?他会打到咱们鹄库来么?”男孩转动澄碧的眼珠,叼着草叶问道。

    “不会。”夺罕棱角分明的唇边勾起一个冷淡的笑,“那并不是变亮——那恐怕是它最后的爆发。”

    青诩原先青白的光芒中透出不祥的猩红,隐隐搏动,如一颗心脏。

    青诩星升起来了。海市抱着膝,蜷在巨大床榻一角仰望天空,黑发如一件衣衫遮蔽了她的身体。

    床榻的另一端,睡眠中的男子腰下裹着锦被,裸露出精悍的上身,呼吸匀净。海市拿过衣袍披上,无声爬行过去,单手握住领襟,俯身看着他的脸。

    这个人的脸,线条骄傲。即使双目紧闭,眼梢依然扬起,说不出的冷漠清峭。她试探着将双手笼住他的脖子,却始终没有收紧。倘若她在这张脸上划过一刀,伤痕只会出现在另一个男子的面孔上;倘若她要扼死眼前的这个人,那另一个男子必先死于她的手下;可是,倘若她亲吻这个人,那另一个人,却将永远毫无所觉。

    帝旭睁开了眼,眼神明澈如坚冰。

    “知道这十四年来,朕都在这张床上想着什么?”

    海市不答,扣在帝旭颈间的双手并未放开,反而加了一点力量。

    “十四年来,朕朝思暮想,不过就是一个字,死。”他薄唇中吐出的嗓音,晶莹剔透犹如窗外的月光,“只要身边没有灯,朕便无法入眠。即便睡着了,只要有人靠近身边一尺,也会惊醒。那八年的日子,朕不在人间,是在地狱里,待到八年过去,朕已经,不是人了。”

    “万民都在地狱,不独你一人。”海市沉声答道。

    “庶民可以抛下田产逃进深山、可以抱着敌人的双腿哭喊求告、可以如野草一般死去——朕不能。伯曜逃了。他吊死了自己,一了百了。叔昀早年夭折,季昶远在注辇,如果朕再逃避——”他忽然停下,苦笑起来,“朕那年十七岁,空有一身武艺满腹韬略,却一个人都不曾杀过。父皇猝死,叛军压城,朕也畏惧啊。鉴明依约领兵前来助我突围,可是,他那年也不过才十四岁。”帝旭平静地躺着,每说一句,海市的手就感到他胸腔的震动。

    “朕得负担这一切。人民与兵士的生死温饱、征战的胜负,内讧与背叛、各路勤王将领的拥兵自重、要挟。朕不能恐惧、不能失败、不能逃避,甚至不能死。战乱的年头,人间就是一片血海。那八年中,朕时常在想——”帝旭的眼里,逐渐浮现一贯的魔魅神情,“如果把天下的刀剑都铸为犁铧、兵书都化为粪肥,会不会从此便太平些?——那不行。人天生便知道争执仇杀,不过是因为杀的人多了,才讲究起技法与效率,终于有了兵书与刀剑。怎么办?”帝旭仰视着海市美丽的面孔。

    “不如,除去那些经略出众的将领。”海市颤抖着唇,声音微弱。

    “所谓名将,不过是出众的杀人越货头目。没有了他们,民间只剩下农夫的田塍之争,锄头与板凳的殴斗。不好么?”帝旭露出孩子一般的微笑。

    海市低声道:“你疯了。”

    “天下敢这样想的人凡数百万,也只有你一个敢于对朕这么说。”帝旭笑意更浓,容貌在金城宫昼夜不熄的灯火下有着邪恶的英俊,“朕想活的时候,多少人要朕的命。如今朕活得腻味了,却没有人肯杀朕,即便向他们下了杀手,都无法将他们逼上反路。宁可替朕杀人,宁可替朕承担恶名,宁可伤残自身——他就是不愿杀了朕。你看,即使朕将你夺来,令你遍体鳞伤,也不能迫使他违抗我。如果朕自杀,就得先杀死鉴明,朕做不到。”帝旭握住海市双手,轻易将她拉向自己胸前,海市嗅到了他鼻息间的淡薄酒气,“你也不行。你和朕一样,做不到。”

    海市倒伏在帝旭的胸膛,无声地流着泪。

    “不要紧。就快好了,快了。”帝旭抚过海市的发,像抚慰一个同病的孩子。

    煌煌灯火透过金城宫的千百扇窗与扉,辉耀着禁城的静夜。

    “殿下,就是这儿了。”引路的侍卫躬身施礼,唤回了季昶的注意。他向金城宫方向投去最后一瞥,而后转向眼前的门扉。

    房门一开,门内堆积得一寸多高的珍珠奔涌而出,滚过人的脚面,流转着令人目眩的宝光。昶王退了一步,拾起一颗鲛珠细细对光观看,却惊艳地眯起了眼。不过一颗珠子,恍如内有大千世界,光彩幻变万端。那些珠蚌隐忍抱痛,汇日月潮汐之力经年孕育琢磨而成的珍珠,与琅嬛的泪相比,只好算作呆滞的鱼目。

    举目望去,房间深处散布着波浪一般湛青鬈曲的华美长发。长发的主人似是哭得困倦了,伏在地上,任及地的长发在遍地珍珠中四处流淌,蜷在身侧的脚踝上,生着细小的鳍。像是感觉到他的靠近,那叶小鳍轻微地摇摆起来。如同云翳破开,展露一线碧海,那对湛青的大得惊人的双目渐渐睁开,模样仍是虚弱,眼神却明澈通透。

    她向他扬起一只手,五瓣寸长的淡青指甲,手指间飘摇着晶蓝的水族的蹼。

    他向来不信这注辇人的神祗,只当她是海中潜泳的异类。可是,这异类有着她异乎人世的美丽。眼见得青铜般肌肤在烛火下泛起魅惑的光泽,他无从抵挡,只有伸出手去,试探着要接住她优雅探出的素手。而她却没有停下,只是缓慢而犹疑地继续向前,直到她的手指触到了他的面颊。

    晶莹润泽的指尖划过他的脸庞。记忆的纷乱头绪,如同从绢布上抽出的线头,轻轻一扯,整匹布帛便哗然崩解。

    从学步的年纪起,他就学会了像只猫一样安静地在皇宫中生活。母妃聂氏尚未生下他便已经失宠,太子伯曜的生母岳皇后亦逝世不久,宫中气焰最为高张的当数仲旭与叔昀的生母宋妃。宫人宦官固然不曾着意欺压季昶母子,那势利轻视的嘴脸却也绝不掩饰。太子伯曜并不讨皇上喜欢,夺嫡废立的谣言早已甚嚣尘上。他自己是不必指望的,叔昀一向病弱,众人的议论,全都暗地里指向仲旭。那时候,皇次子仲旭与清海公大世子方鉴明是禁城中最耀目的一对少年,而他这个皇子,却只能站在角落望着他们纵马嬉游的身影,一面谨慎地掩藏起孩子气的艳羡眼光。

    丝线急速抽离崩散,茧结剥裂。

    他犹记得九岁那年大暑夏狩,仲旭与鉴明悄悄溜出围场,贪玩藏进了窖存冰块的冰藏中,却不慎被巡山的狩人们锁了起来。

    仲旭被救出来的时候,已经俨然是个死人,却还将鉴明紧紧抱在怀里,替鉴明保住了心口最后一丝热气。他跑上去触碰仲旭的脸,那种僵硬与寒冷让他畏惧,然后,他便被宫人匆忙抱开,好给御医腾出地方来。

    依然残留在指尖的冰冷触感,就像一个恶意的声音。那声音附在他的耳边,无声问道:如果被锁进冰藏的是他,仲旭还能如此不顾性命地护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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