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伤-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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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和李子梅结伴前来黄洞仙请朱即师傅下山去做法事,代文静静地听着两个女人的哭诉,只是在得知禾机被评为烈士,抬打被定性为假积极分子时才冷冷地说道:“死得其时,死得其时啊。”
两个女人停止了哭泣,迷惑不解地看着他,旁听的朱即师傅插嘴问道:“何解?”
代文面无表情,冷静得仿佛在作战室分析战情:“兄弟中的一位生不如死,另一位如果不早日成为烈士,凭他的禀赋和无耻,完全可能爬上足以祸国殃民的高位。这种人应该被逐出正史,只配存在于稗史和谣传之中。”
代文对生离死别早就习以为常了,他知道要不了多少时日,这些头痛的事情就都会在记忆中像轻烟薄雾似的淡去。因此,朱即师傅随两位女人下山前问他要不要一块去时,他说:“你去了能把人化成鬼送走,我去了只能起反作用,恐怕会让伪烈士变成真烈士!”
朱即师傅会意,不再多说。代文叫他领李秀和李子梅出了石窟,在赑屃旁等一会。他从功德箱里拿了四十元钱出来分给两个女人,说:“这是国家施舍给我的香火钱,跟菩萨无关。你们俩替我买些纸钱香烛烧给抬打吧,禾机就不用家属费心了,他死了也有国家粮吃。”
第二天上午,治丧小组的三名干部突然造访黄洞仙,看他们汗流浃背的样子,代文明白这些人不畏艰辛爬到菩萨跟前来绝不可能是为了信仰,必定另有所求。他们像老熟人似的跟代文寒暄,尊称他“老首长”,还把一大堆令人肉麻的褒义词硬加在他身上。代文受不了这种文绉绉又毫无诚意的恭维,虽然他不认识来者,但对方一开口,代文便觉得遇到了熟人。听得出来,他们全是禾机的嫡传弟子。
“说吧,找我何事?”代文直截了当地问了。于是,他们详细陈述了禾机为了公共财产奋不顾身冲进火海的英雄壮举,并恳请代文下山亲自为烈士主持追悼仪式并致悼辞。
见对方自始至终未提及抬打一个字,代文没有正面答复他们的请求,只是不解地问道:“据我所知,火灾中有两位献身者,怎么只有一位烈士?”
他们顿时面露难色,缄口不言。代文当即声明他只愿向真正的烈士表达敬意,说完便站起身扛一把锄头到后山坡上的土烟地里薅草去了。
随后的几天里,黄洞仙一时人头攒动,充当说客的各级地方官员纷至沓来、项背相望。菩萨逐渐开了颜,代文的脸色却越来越阴沉。这些陌生的访客打乱了他的生活节奏,他们对火灾造成的财物损失视而不见,却为烈火中诞生的英雄事迹沾沾自喜,缠着逼着代文与他们共享这份光荣。代文耐着性子一再拒绝接受他们表达的歉意和敬意,郑重其事地告诉他们:“我现在只是一个百病缠身、什么也不是的老头子,冷落和遗忘而不是这般肆意搅扰和活生生的瞻仰才是对我莫大的尊敬。”
代文又说参不参加禾机的追悼会纯属自己的家事,无需外人操心。既然连水都泼不进了,一位县里派来的领导把一份早已拟好的诔文递给代文过目,印帕晨仪笏幢悴辉盖琢傧殖∧乔└雒残小5绞焙颍腔嶙湃嗽诤袒淖返炕嵘洗卸痢U馕还僭背惺艿木薮笱沽α畲亩蒜模险娴乜赐晡母澹醯锰乇鹧凼欤鞘嵌砸桓鑫按罅榛甑亩ダ衲ぐ荩怯⒘乙淮实淖詈泌故汀5恢只骋墒呛袒愿錾白吹牟⒁咽褂霉啾榈钠つ钔纷柚顾蛟蛲仔K担骸昂冒桑 �
这是数天来唯一一位有幸听到将军嘴里说出了一句通人情的话语的官员,他赶紧双手递上钢笔,代文摆摆手说:“不用了,我还是亲自去念吧。”
那官员激动得语无伦次,忙不迭地念叨:“谢谢,谢谢!”
代文并不理会,接着说道:“不过,我只愿意到谭抬打的追悼会上去念一遍。”
追悼会的前一天,朱即师傅暂停了喋喋不休的法事,回到黄洞仙。代文好奇地想,那阴魂还没散,鬼也没送上山,这老伙计回来做什么呢?朱即师傅欲言又止,在石窟中磨磨蹭蹭了老半天,最终还是露出了说客的面目。代文对这位唯一的同盟者的背叛感到震惊和愤怒,立即恶言相向,骂他不是宗教的使者,是势利的奴才,还说:“我上次没让红卫兵把你连菩萨一块儿砸碎真是一个天大的错误。”
禾机躺在祠堂大厅里享受政府给予的崇高赞誉以及社员们自发的礼拜和祭奠时,抬打却只能蜷缩在屋后临时搭就的茅篷中默默垂泪。那种死了依然无法改变命运的绝望令他悲痛难瞑。禾机的追悼会由政府操办得肃穆、隆重,极尽哀荣。抬打只收到了李秀和李子梅烧给他的几沓微薄的纸钱。出殡前的那些夜晚,谭世林一个人静静地守在抬打身旁坚持让孙子面前那盏微弱的长明灯一直亮着,以免他在往生的途中迷路、碰壁、摔跟头。抬打没能与禾机葬在一块,兄弟俩离得远远的。抬打被埋葬在禾机墓右下方的柿子树下,那本是预留给他们孙子辈的墓区。禾机的墓前竖有一座用大理石制作的烈士丰碑,上面详细记录了他的壮举和光辉的一生。抬打的坟头只压着一块光滑如玉的石头,那是李子梅的枕边石,它曾被谭世林抛弃,几十年后又被抬打意外捞到手。这多情的石块在李子梅长年不懈地抚摸中已经玉化并通了人性,日日夜夜散发着墓主熟悉的狐臭味。
事后,朱即师傅就像念经似的把这些细节念给代文听,却没能在他脸上看到作为家人所应有的表情变化。过了一周,代文一次性掏空了功德箱里所有的钱款,托石贩子从云南大理采购来一块与禾机墓碑的材质、大小相同的大理石料。他亲手镌刻了“谭抬打不是叛徒”几个大字,安排朱即师傅带人去竖立这块墓碑时,他说:“亡魂也需要尊严才能安息。” txt小说上传分享
(七)知青知情
端午节过去后没几天,谭琴穿着绿军装背着军用挎包回到家里,如释重负地告诉母亲说:“学业完了。”
李璐以她惯有的逆来顺受的天性平静地接受了女儿辍学的命运。她完全不知道全国上下已经掀起了吃农村粮的热潮。有理想有知识的青年都在往乡下奔。
时隔不久,杨水皮与一群知青在黄昏时走进了兴安村,一群青丝散垂的少女正在水草伏岸、杨柳婆娑的巴足塘边洗浴更衣,他涩涩的走过去盯住其中的一位愣住了,那是谭琴。杨水皮千里迢迢跨越了大半个中国来到这里并不为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他只想追寻梦中情人的踪迹。他与谭琴只有校园内的数面之缘,甚至没有说过一句话,他从谭琴的同班同学嘴里隐隐约约地打听到她住在老虎山脚下,是一个猎人部落的公主。
谭琴把湿漉漉的长发拢在脑后,用手帕一扎就上岸了,她轻纱下面涌动的*,忐忐忑忑,似在敲打杨水皮的灵魂。她见到水皮时平静如常,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似的,冲他笑一笑便回了屋。水皮心都醉了,她那迷人笑容坚定了他心中的错觉,以为在这封闭的小山村里,爱情唾手可得。殊不知,谭琴对他仅有的印象就是相貌奇丑无比,这也是如此健忘的她在众多追求者中还能依稀记得他模样的唯一原因。如果水皮长有后眼能洞悉未来的话,他一定会立刻掉头回家,因为他怀揣梦想来到兴安村其实是开启了一场凌迟之爱。
经过老虎山氤氲气候的滋润,和煦阳光的沐浴,还有金财外公说唱的无数神话和传说故事的浸染,谭琴生得丽质如玉,温润可人。她身材高挑,皮肤黑里透白,光滑水嫩,茸茸的寒毛看似敷了层永不卸装的脂粉。
其实,平日里衣着简单流畅,全力展示个人风采去诱惑异性是兴安女人存储在遗传基因中延续血脉的本能。她们宛如无心又透明的水母,不需要大脑也能生活自如并呈现出万种风情。当谭琴把这种禀性不经意带入大学校园时,所有的异性都被误导,所有的女生都被激怒。她旁若无人地用舌头舔食手指头上的剩饭,用手背触摸脖子、摩擦下巴,这本是科莫多巨蜥的示爱方式,不成想对人类也这般有效。她别具一格的美貌和兴安女人特有的豪放性格一度引发了混乱和恐慌,好些师生甚至误以为她是一位混进校园来拉客的风尘女子。不过,在她承受众多误解的同时也被公认为一位先天的理疗师。她只需回眸一笑便能使久治不愈的抑郁症男人顿时摆脱困境,幡然成为乐不可支、奋发向上的莽撞汉子。水皮就是被她偶然治愈并爱上她的倒霉的患者之一,他事后跟同学回忆说他看见她那惊鸿一瞥中分明闪烁着蛊惑的光芒。
杨水皮来自西安,他的相貌是如此奇特,似乎是整容手术出了意外后留下的残局。谭琴第一次见他走近自己时吓了一跳,怀疑这是生物学家捡来别人废弃的肢体和器官拼凑成的怪物标本,乍一看,又像从毕加索笔下复活过来的抽象人物。也许只有他母亲因为与生俱来的母爱才能坦然接受他,其他女人要爱上这种男人就必须与本能作殊死搏斗,因为他的样子只能让人想起哀愁和病痛。他身穿时下最流行的米黄色旧军服,滚圆的脑瓜上留着短寸平头,一幅黑边眼镜的后面是一双小到睁与不睁一个样的眯眯眼。由于矮上加胖,他只有看到别人卑躬屈膝或不幸跌倒时才会感觉人类的命运是平等的。
在大学里,杨水皮背离了自己的采矿专业,对金银铜铁煤看不上眼,却决心在一方偏僻又蛮荒的能源领域里独辟蹊径,干番宏业。他寒暑无间,好学孜孜,成天思考着从海水中提取的氘和氚在摄氏两亿度的高温下通过核聚变产生出来的巨大能量足以彻底解决人类的能源问题,他相信一脸盆海水蕴含的能量够一个人用上一辈子了。但这种高温只在行星的内部深处才具有。正在他着手撰写《人造摄氏两亿度高温的可行性论证报告》时,一次不幸的校园晚会让他见到了谭琴,她正在舞台上模仿后唐的仕女跳着魅影迷离的六腰舞。深山老村里的异质文化和上古遗风在谭琴身上打下了太深的烙印,以致那诡异的舞姿,不易察觉的笑容和飘忽不定的眼神一时给本已躁动不安的校园蒙上了挥之不去的黄色阴霾,可怜的莘莘学子,全然忘了入学的初衷。如同遭遇雷击,水皮一瞬间感受到爱情在心中激起了与行星内部深处相同的温度。他大胆断言,世界上除了已有的重力、电磁力等四大基本力之外,还有第五大基本力——爱情的力量。正是这种他首次感应到的力量把他从无门无窗的抑郁的秘室里解救了出来。他重新打量自己和身处的这个世界后得出了一个较实际情况远为乐观的结论,认为自己也是一个非常优秀的男人,而且恰逢国泰民安物阜的太平盛世,正是享受爱情的良辰。
水皮放下已写了一半的论文,处心积虑把过往的不计其数的凡尘琐事和覃思幽梦全压缩在小小的日记本里,佯装自然地罗列了一大堆有关自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