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伤-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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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那天,代文蜷缩在石室中的石床上浑身冒虚汗,脸色发乌。朱即师傅走进走出,端茶送饭,像侍候菩萨一样打点这位黄洞仙最大的施主。他细细品尝完代文清晨起床后的第一泡尿,独自蹲在洞口的赑屃旁慢慢回味满口尿臊气中微乎其微的酸甜苦辣咸。等到太阳露头时他才起身进屋替代文把脉。
“内伤啊!”朱即师傅慢悠悠地说出结论时,他的手仍摁在代文的右手腕上不放,继续自顾自地念叨:“内伤,具外伤之痛,有沉疴之苦,乃生命之大忌。”
闻听此言,代文为之一振,一骨碌坐了起来。他想起代超留下的那部残卷的书名,肯定地说:“没错,正是内伤,他早在三十四年前就作了诊断。”直到这个时候,在肝脑欲裂的痛楚中代文才体谅到代超发奋创作的良苦用心。这没头没脑的胡言,让朱即师傅感觉到了大施主病情的严重和治疗的紧迫性。他拿来纸笔开列药方时,代文试图阻止,他说:“不用了,这点微恙小痛,我这把百战不死的老骨头还受得起。”
的确,兴安人眼中从来就没有医生。代文心中也从未惧怕过病痛和死亡,每逢身体不适,他都用蔑视或竭力劳动来转移疼痛,直至病魔退却。就这点而言,他坚信自己是永远的胜利者,因为一生中只有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一次才会真正被病魔击倒。
朱即师傅把开好的药方递给代文过目,上面写着:万年青12钱、红漆木芯12钱、透骨消12钱、活血藤30钱、五爪金龙30钱,另加米酒一斤。
“我认为首选的良药是遗忘。”代文把方子塞到席子下,说道,“其次才是你开的跌打药。”
代文相信记忆的功能带来了沉重的负担,数不尽的悲伤和死亡的记忆死死地纠缠他直至生命的尽头仍不会终结,在漫长的下一个下下一个生命的轮回中它们还将残留在无辜的意识里。因此,当他发觉原本好端端收藏在脑海里的东西越来越少时,没有一丝难过,反倒觉得新奇有趣。他能感知到属于自己的东西正在一件一件地丢失,有顺序像预谋好了似的不留痕迹地溜走了,慢慢地连他清楚记得的重大事件也被时间的蛀虫啃噬得支离破碎,成了一幅幅模糊打皱的板画,只有主角和梗概,失去了背景和细节。
“总有一天,”代文幸灾乐祸地想,“我什么也没有了,成了一个没有过去的老婴儿时,就再也不会头痛了。”
那时候,关王庙中学完全乱了套。老师们被集中起来接受学生的教诲,一个又一个学生代表轮番走上讲台给教师们上政治课。完了,他们在黑板和墙壁上用稚拙的笔迹恣意涂鸦,内容除了响亮的政治口号就是恶毒的人身攻击。他们还把自己深恶痛绝的课桌劈开,制作成红缨标枪,人手一杆。一些同学折腾累了就背着书包直接上山下乡去了,另一些同学认为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都已索然无味,便把矛头转向了黄洞仙里的菩萨。
当一大群吵吵嚷嚷的学生红卫兵来到黄洞仙洞口时,朱即师傅吓得躲进了观音菩萨屁股下面的莲花蓬里。领头的小将一棒子下去,那个高昂的赑屃头应声落地。
在混乱中创建秩序是将军的看家本领,代文抄起上膛的火铳踱出洞来瞄准了领头的小将,说:“我打过国民党打过日本鬼子也打过土匪,今天我看要打几个无法无天的红卫兵了。”
代文掷地有声的话语中,透着一股沧桑却不容戏谑的威力。学生队伍突然安静下来,局面僵持得像要凝固成冰了。那气焰嚣张的小头目也傻了眼,不停地用衣袖揩额头上的汗水。那些佩戴红袖章,扛着木标枪的学生们都知道眼前的这位穿着褪了色的旧军装的老头子就是那位连亲兄弟也敢枪毙的霸蛮将军。他们从懂事起就一直听长辈们传颂着孪生将军的传奇故事,甚至大部分同学来参与打砸菩萨的动机并非出于宗教过节,而是想顺便来看亲眼见见这个充满神秘色彩的活文物。
忽然,代文把火铳放下来往柏树干上一靠就背过身去在树下撒起尿来。学生们毫无思想准备,许多同学忍不住掩面笑了,他们如火如荼的政治热情倾刻间就被一泡猝不及防的尿给浇灭了。他们怎么也料不到传说中那么可敬可爱的老革命前辈竟然是如此邋遢与颟顸,令人生厌。
代文提了提裤子,不慌不忙地回转身来,那深不可测的严肃表情,那高不可攀的军衔,还有他年龄的长度和名字的分量都给这个随地小便的英雄人物平添了许多威严。他大声说:“笑什么?这是我打了半辈子仗才打下的天下,我在自己的地盘上撒泡尿,又咋了?”顿了顿,他擤了一把鼻涕甩到地下,然后用脚踩糊了,搓了搓双手继续说道:“菩萨在这里呆了上千年,从未开口也没出过洞门,招惹你们什么了?毁庙谩神是我们党的政策吗?你们识相的就乖乖回学校去,那才是你们该待的地方。”
气极败坏的年轻人一窝蜂似的下山了,但他们没回学校,转身去了兴安村,执意要搜查早已注册的叛徒。最终在李子梅的屋里找到抬打,抬打指着自己的鼻子示意大家看清楚他的面子,他急切地说:“看清楚了没有?不要只看一面之词,全面看看就知道我‘不是’‘叛徒’了。”
但是学生们并不理会当事人的申辩,认为那后来的添笔是对正确定性的错误否定。
抬打被押到了关王庙公社的革委会办公室。审查前,他们问他最爱的人是谁,这标准答案是一个连三岁小孩都知道的常识,那就是毛主席。可抬打以为自己的私情已经败露,再加上对政治运动的恐惧导致的过度紧张使他说了实话,他认真地回答:“李子梅。”
那的确是抬打最爱的人,他宁可自己穿破鞋烂衫,却把代文给他的二十元钱买了一盒蛤蜊油和一床艳芯被褥送给她,期盼她慈祥的面容上少一些沟壑多一些光彩,也指望她那潮湿的被窝比以前更温暖。很显然,这惊世骇俗的爱情不单单是道德和作风问题,这说明他背叛了毛主席。为了不使他脸上那“不是”“叛徒”的招牌继续蒙骗广大群众,红卫兵们与革委会的同志一合计,决定依据辩证法三大规律之一的否定之否定规律给那个“不”字加文了“辶”,从那刻起,抬打“还是”“叛徒”了。
抬打从公社大院出来后晕晕乎乎地往回走,茂密的紫苜蓿花开到了几乎从不过车的马路中央,使他心烦意乱。他故意放缓脚步捱到天黑才入村,偷偷溜进了李子梅家。从那夜起,直到他葬身火海,没有人在白天见过他。晚上,他在生产队仓库的一间堆满箩筐的屋里给社员们登记工分时,总是习惯性地用左手撑住微微左倾的头,手掌刚好盖住“还是”二字,只让“叛徒”的那边脸示人。人们都知道他不是叛徒,谁会想到这个外表平静而内心悲痛万分的男人还是叛徒呢?无人见过他左脸上已经改变了的字迹,除了李子梅。耻辱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匍匐在地喘不过气来,他重新加入了幽灵的队伍,只在黑夜深处出没。。 最好的txt下载网
(六)不了劫
那天,待红卫兵散去后,代文把浑身发抖的朱即师傅从观音屁股下面拉出来,安慰他说:“老伙计,别害怕,有必要的话,我将调派八千兵马俑来保护你和你的菩萨。”
朱即师傅仍然忧心忡忡,担心造反派回头再来。他建议代文另外开凿一间秘室用来保存那些古老的经卷。代文大失所望,他原认为在佛道两教的熏陶下修炼出的冷静头脑足以应付任何混乱的局势。况且,坊间都传说这位游移于阴阳两界的辛勤使者早已在生命与魂魄的迎来送往中,在常年与鬼怪的对峙中获得了惊人的魔力和自信,他还记得谭恒在延安的窑洞里提起过她听说朱即师傅曾经用咒语使已掩埋多日的死人复活为奴,在黄洞仙帮他干了三年活。无奈之下,朱即师傅只好实话实说:“菩萨的确神通广大,但只对迷信的人才具有不可言说的法力,而对那些目中无神的暴徒则无可奈何了。”
朱即师傅心痛地抚摩着断头的赑屃,心中犯了愁。为了不让更多的人发愁,代文冥思苦想了许多天,仍无法可行,只得在赑屃的断头处雕凿了微微张开的乌龟嘴,从此,原本驮着傲人的丰碑昂首远眺的神气赑屃变成了不堪重负的猥琐的缩头乌龟。后来的香客们进洞前只得把手伸进它嘴里让它咬一口才安心。
老将军挺身护法的声名不胫而走,造反派也不敢再来打扰,反倒引来了许多好奇的探幽者,那些各怀心事的香客纷纷打着朝拜菩萨的名义跟代文套近乎。到这个时候,朱即师傅逐渐认识到了这尊红色活佛的巨大魅力。
在禾机心中,老早就清楚这尊活佛的价值,自从他的各级上司得知了他的社会关系后,他便成了根正苗红,政治可靠的重点培养对象。每一波政治运动来袭,他都毫发无损,并在推波助澜的混乱中成为神奇的收益者。因此,当代文得知他升任县革委会主任时,一点也不觉得意外。他只是担心:如此发展下去,这个投机取巧的家伙必将成为当代最耀眼的政坛明星。
去县城赴任前,禾机给自己放了三天假,一帮公社的干部陪同他回到兴安村,与其说是与乡亲们话别,不如说是为了显摆。他照例召集大队干部和社员代表座谈,虽然态度诚恳又语重心长,却比以往更加严肃,也更加正经。他的脸因长期紧绷而日趋僵硬,已生出了块块黑斑,乍看之下,好像文了些方块字。有些人开始恍惚,总觉得昏黄的灯光下是抬打在比划着打官腔、谈形势、讲政策。
禾机仍念念不忘家乡的建设,他虚怀若谷,真心想要听听乡亲们的建议。但广开言路的效果不尽如人意,因为大家对时局缺乏深刻了解,禾机遗憾地发现只有自己的想法才是唯一正确可行的。不过,正是在这次座谈会上,人们得知了抬打还是叛徒的可悲真相。
凌晨三点钟,抬打最先发现生产队仓库燃起了无明大火,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冲进火海抢出了一大沓工分簿,他害怕留下一笔糊涂帐没法向人民交待。等到他大声呼救时,整个生产队一年的收成已被熊熊烈焰团团罩住,连屋顶的瓦片也被熏得通红。抬打第二次冲进去后便没再出来,混乱中没人注意他的去向。
谭永兵慌忙闯入禾机的睡房但见已人去床空,有人说好像看见谭书记冲进了仓库,大家急了,这才抡起木桶来回奔跑着去巴足塘取水救火。其实,禾机此刻还在谭牛牯家因体力过度透支而昏睡难醒。虽然他不再像以前那般活波有趣,在床上也是一派正气,说话拉腔拉调,行动有板有眼,生硬而寡味,但那位黑美人已把习惯当成了爱情,仍视他为生死之交,夜夜虚位以待。她掐他咬他,终于弄醒了沉睡者并把他推向火海。
禾机匆忙起身后冲到仓库前扶住摇晃的木梯,指挥人们排着梯队往屋顶递水桶。就在那时,随着一声沉闷的毫无征兆的巨响,禾机被迎面坍塌下来的土砖墙活埋了。另外六位受伤的社员侥幸逃了出来。等大火完全扑灭后已是早上的八点钟,人们挖出了两具面目全非却大致相等的焦尸,善后工作组的同志到达现场后,未及仔细勘验尸体就马上得出了明确的结论:戴上海牌手表的那具焦尸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