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伤-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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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北平原的寒风呼啦啦地打在代武脸上,他若无其事的平静神态令随行人员害怕,他们很难把这位上司的安祥面容同残酷的杀戮和血腥的死亡联系在一块。事实上,代武对自己不知不觉间已沦为暴力主义的信徒而毫无察觉。只是隐隐觉到自己已经站在了食物链的最顶端,掌控着一台巨无霸式的绞肉机器,一个指令下去,就像放电影似的立刻遍野伏尸,血流成河。他讨厌战争但战争似乎爱上了他,使他欲罢不能。即便为了军人的尊严以及尽到军人的责任,他也必须继续战斗。
代武爬上指挥车的顶篷用望远镜瞭望,无论朝向哪个方向,视野里都是密密麻麻纠缠在一起肉搏的敌我难辨的士兵。密集的子弹在空中交织、撞击,弹元破碎的声音消散在远处腾起的熇熇烈焰中。无助的战士们纷纷仆倒在漫天汹涌的尘灰里,周遭传来的不是挣扎的哀叹和嚎叫,而是死神沉重的脚步声。如翡翠般绚烂多彩的年轻生命汇成的广袤的人体庄稼正被一把无形的镰刀有序地收割。他们的名字、爱情、幻想、童年记忆,他们对敌人的恐惧,对母亲的牵挂,对女人和食物的渴望,都注定在时间的长河中戛然而止,宛如渺渺尘埃在浓稠得可以抓握的硝烟里随风散去。
代武看见人头像散落的算盘珠子一颗颗地往下掉,看见阎王爷蘸着浓墨重彩的判官笔在《生死簿》上一个同志一个敌人地勾划着。菩萨对惨绝人寰的闹剧却视而不见,他们早已堕落成为只关注胜败的势利者,因为有史可鉴,只有胜利者才能供奉他们源源不断的牺牲。
因积劳成疾,代文患上了美尔尼式综合症,间歇性的眩晕、耳鸣、出虚汗,令他脸色苍白、身体虚弱。他躺在担架上闭着眼睛指挥了多次会战。由于深得民心,当他那庞大的部队像行军蚁般朝前挪动时,不管有多少人倒下去而战斗队伍的规模竟丝毫不减。这无疑给代文带来了巨大的信心,他暗暗想:“至此,即使自己中风半边瘫了,只用剩下的半个脑也能打败敌人了。”不过,他嘴上还是叮嘱部下别为眼前的暂时胜利冲昏了头,他说:“万万不可轻敌,国民党的军队并非不堪一击,因为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勤劳勇敢的中国人。”
与此同时,在混乱的败退途中,代武不断地给沮丧的士兵们打气:“不要计较一城一池的得失,敌人并没有传说中的那般神勇,他们与我们同文同种乃至同堂同胞,没什么两样。”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兵家玉律在彼此了若指掌的孪生兄弟间竟成了迷人的悖论。眼看自己的大部队像溃堤之水四散泻去,代武一时陷入军事理论的盲区不能自拨,他几乎无法为失败找出塞责的理由。尽管代文接收了关东军的武装,特别是他的炮兵部队的战斗力已大为提高,但与代武全副的美式装备相比仍相差甚远。代武总怀疑有一股强大且无形的神秘力量在左右战局,这种力量把枪对枪炮对炮式的简单较量变成了玄机重重又诡异无常的政治博弈。如果说仅仅归结于宿命,代武是绝不会认命的。他与代文间攸关生死的收官战已然开场,为稳固阵脚放手一搏,也为了解除后顾之忧,他下令把营以上军官的家属提前撤送到台湾。
与陈谷君告别时,他取下白色手套揩去她的眼泪,认真地说:“我命令你不要哭,将来如果我战死了也不准哭,我会在阴间回味你的舌酒。”
代武随后组织了多次反攻,企图收复失地。但都功亏一篑。若月亮上郁郁不怿的嫦娥俯瞰到了人世间的这一幕幕,也一定会哑然失笑。在反复的拉锯战中,代武的吉普车曾三次追击代文的担架,每次都因方向的错误而越追越远。最终,代文不得不掉转头来复蹈前辙以咬定代武的去向。那片土地已被炮火犁过无数遍,没有一只飞鸟和昆虫,也没有一片绿叶一棵小草。除了在烟尘与火光中蠕动的仍在挣扎的垂死者,简直看不到生命的迹象。公路上到处都是国军部队抛弃的仍在冒烟的汽车和摩肩接踵的尸体。代武的抵抗力一天不如一天,主动弃守了许多战场要地。
代文亲率大军紧追不放,谭代辉受命断后,并打扫战场,清点战果。他是一位中规中矩,从不与人红脸,把权力当荣誉绝不滥用的人,仅有的爱好就是练习枪法,再就是背地里与未婚的战友们探讨婚姻的得失,揣测女人的深浅。为了不让秃鹰啄食尸体以防滋生瘟疫,谭代辉想要催促手下人加快清理的速度却又害怕发生认敌为友的乌龙事件而挨斗受批。这是一件伤感的任务,收尸者都在猜想下次将是谁来替自己收尸。一些尸体早已身首异处,还有些则烧得面目全非,像一坨坨蘸着泥土的焦油。谭代辉在死人堆里徘徊,为辨识尸首的身份伤透了脑筋。就在他感叹自己接手了一项不可能完成的技术活时,一位年轻的新兵被一具微笑的尸体吓得叫了起来。他跑过去安抚受惊者说:“死人有什么好怕的?最可怕的是还活着的人!”
那战士想想也是,为给自己壮壮胆就狠狠地踢了一脚地下的笑死人,不成想那烧糊的帽沿上竟掉落下一枚泛黑的红五星。代辉骤然变色,忍不住大声责问:“你就是这样对待烈士的吗?”
于是,分拣工作进展得更慢了。五天后,谭代辉高兴地向代文汇报了自己的清理工作,哪想代文为他的愚蠢和死板大发雷霆:“这不是抗日战争——”他的声音从来没这么严厉过,他下决心一辈子不再提拔这位“亲如兄弟却迂不可赦”的副官了。
谭代辉对堂兄如此咄咄逼人的过激反应感到茫然无措,他重新整理好慌乱的情绪,试图用令人鼓舞的辉煌战果来缓解尴尬的气氛,他自豪地报告:“我军只付出了一千九百九十九条生命的代价就消灭了八千敌人,这是一场伟大的胜利!”
“不!”代文严肃地纠正了他的说辞,“我们付出了九千九百九十九条生命的代价!”
不仅如此,代文还下令将所有遗体一并埋在战场附近的那个山坳中,不分敌我,不立名册。他从担架上坐起身来,挥笔写下:“九千九百九十九位战士长眠于此。”随后着人镌刻在公墓旁的一块巨石上。谭代辉永远想不到,代文这样做并非出自人道或者博爱,而是缘于对战争深刻理解后的厌恶。
随着解放战争的深入,代文感觉沿途的景物越来越熟悉,他依稀闻到了胜利的气息,那是一种杂糅了火药、尸臭以及桂花粉、煨熟的红薯和虎坦茶的奇怪而熟悉的味道。他赶忙摊开地图察看,发现代武和自己正一前一后行进在回家的路上。的确如此,在南征北战的几十年里,代武一直不自觉地以老虎山为原点在心中制作坐标;参照兴安村的经纬度来确定自己的地理位置。好几次的战略转移中他都不经意地带领部队朝家乡靠拢,总感觉离老虎山越近心里就越踏实,底气也更足。每次途经兴安村周边地带时,他都会设法绕道回家看看。但每次进村,他兴师动众的阵仗以及他的卫士们制造的紧张气氛还有他因权势的膨胀而增添的离奇传闻、神秘色彩最终使他成了乡亲们眼中的陌生人。谭菜无法把年少时砍柴拾粪的哥哥同那个不分昼夜时刻被卫士和机要秘书包围;吃饭要经银针验试的将军重叠成一个人。连少不更事的孩子们也觉察到了这份距离,他们只记得他那把长长的寒气逼人的武士官刀和那副黑得吓人的墨镜。
这年端午节,代群学代武那样荷枪实弹,身边围着一大帮机警的随从下山来给父母送节礼。他目光镇定,志得意满,那副德性活像愚蠢自负的日本武士。因常年深居丛林和岩洞,他身上散发出野兽的臊味,说起话来声如洪钟,整幢房子震得格格作响。李秀算是第一次见识了真正的土匪,她始终板着脸不答理他亲热的呼唤,还把他孝敬的一盒长白山的野山参丢到门外,说:“这不干不净的东西莫吃坏了我的肚子。”
谭世林捡回野山参塞给代群,说浪费了可惜,叫他拿给他丈人李仙宝去吃。
听说驻防关王庙的国军越来越多,谭世林把生殖墙上的两面牌翻转了过来,标语又换成了“维护社会安定,坚决剿灭赤匪!”他把代群拉到一旁,悄悄地告诉他:“昨夜人定时分,我看见扫把星划过老虎山顶,恐怕是要变天了。我劝你还是为自己留条后路,你就弃暗投明再次加入共产党吧。”
代群微笑着给了父亲一个明确的答复:他要保持中立,哪个党也不加入,哪个兄弟也不得罪。临走时,他这样反问父亲:“难道我两杯酒不喝,硬要去喝一杯酒吗?”
但是,谭世林却对儿子的前途担起心来,他说:“你这样不走正道,只怕你两位兄长谁也不会饶恕你啊”
谭世林又一次错了。一个月后,当代武带领部队匆匆忙忙退防到兴安村时,第一件事就是盛情邀请代群下山来共商国是。在全族乡亲们团聚的长桌宴上,代武致辞时对代群打家劫舍的诸多恶行只字不提,却盛赞他是英勇抗日的民族英雄。还对他的为人处事作了得体的恭唯,称他是“聪明秀出,胆力过人”的经世良才。并当众承诺将持续挹注更多的资源来支援他,以扩充他的实力。听到这里,代群来了劲,再也顾不了强装多时的深沉的大将风度,高声吆喝着给兄长敬酒,夸他是水中之鲲,天上之鹏,是国之栋梁。
李秀见位高权重的将军儿子居然把明火执仗的土匪当兄弟,却把一心为穷人谋福祉的兄弟当土匪,便逮住机会责问代武:“你们国民党就是这样对待土匪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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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儿子心中有数,李秀也就放心了。在这场宴会中,全族人强打起精神听代武对战争和时局的分析,代武失望地发现大家明显地在用虚假的热情为他对三*义的痴迷和最后胜利的幻想而附和,他想起了抗战期间出征缅甸前路过兴安村时乡亲们箪食壶浆争相犒劳官兵的感人场面,可如今那样的情景却没有再现。这种冷落犹如针炙一样令他浑身发颤,就在吵吵闹闹的祝酒声中,他翻然醒悟:原来那种左右战局的神秘力量就是民心。这近乎绝望的觉悟一瞬间消蚀了他心中所有的傲气和虚荣。恍惚间他就像灵魂出窍似的换了个人,当弯腰驼背的父亲在酒尽席散后把他押进吴芙的睡房时,他表现得像只驯服听话的羊羔。老父亲还以为这种出人意料的顺从一定是源自亲情。
除了代武,兴安男人都知道吴芙的房间是哪怕最胆大妄为的色鬼也不敢涉足的地方。代武进房后见床头架着一杆火铳,顿时来了兴致,他不知道这是妻子独守空房时特意用来镇邪壮胆,同时也可在深夜里震慑窗外那些勇敢而多情的试探者。他摸摸铳杆子说:“如果你喜欢玩弄武器的话,我可以送你一挺机枪,顺带给你一项特权,你可以向任何人开火。”
吴芙忍住笑,认真的盯住丈夫的眼睛,幽幽地说:“那我一定首先向你发火。”
代武有些心虚,不想深入这个话题。但吴芙却没有什么顾虑,她故意笑嘻嘻地打趣他,问他那位严肃认真的漂亮秘书哪去了。代武也没打算为自己辩白,他回答说:“早给狐狸精吃掉了。”说这话时他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