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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内伤-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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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代群坐在吵吵闹闹的人群中大谈抗日战争中惊心动魄的经历,就好像日本鬼子是他打败的。李秀真是高兴坏了,她不仅把代群及他的部下当成了贵客还把他们看成了民族英雄。她赶紧到祠堂的神龛前焚香烧纸放鞭炮,把好消息禀告了列祖列宗。

  “仗打完了,孩子们要回家了。”对那些外出征战的儿子们,只要没见着他们的尸骨,她就假定他们都还活着而且已经丢掉了发烫的武器,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与代群和他的部下们的欢闹不同,妇女们以独特的方式表达各自的喜悦。她们像春节前那样把蒙尘的家什悉数搬到晒谷坪里,用浸湿的秕谷搓洗干净。还浆洗了发潮的男人衣物,挂在竹篙上晾晒,似乎马上就有人要穿。一些多情的年轻媳妇迫不及待地开始了浣洗和梳妆,她们脸色迷离,双目含情,正憧憬着暌违多年的床笫之乐。没人忍心扫了她们的兴,精疲力竭的谭代湘瘸子也看到了赋闲的曙光,他长长地吁口气,一瘸一拐地加入了代群主持的没日没夜的欢庆活动。那些日子,兴安村无人能眠,直到谭吉先生溘然去世时才告一段落。

  谭吉老先生那死气沉沉的大脑中还有最后一个活跃的角落,他临终时仍在牵挂代超的安危。趁回光返照的那点间歇,他反复交代谭世林一定要转告代超:“那些书籍和收藏品是谭氏家族在乱世中也足以安身立命的根本,务必好生保管,世代传承下去,万不可损毁或变卖。”

  谭菜赶工为先生量身缝制了青色的长褂寿衣,谭世林用自己的金丝楠木千年屋装殓了谭吉先生,还按家长的规格为老先生开了礼数周到的追悼会,将他安葬在老虎山上,他的牌位也被列入宗祠,与谭氏先祖共享祭祀,同沾俎豆之馨。那里还为金财外公预留了一个空格。

  谭吉先生下葬三个月后,谭世林才收到代文为丈人撰写的一篇悼文,文辞情真意切,悲怆动人。李秀要丈夫务必回信去追问儿子为什么打败日本鬼子好几个月了还不回家。这个问题,军中的谭代辉也在问代文,因为他已经十个年头没回家了。他收拾起可怜的行囊,正等待退役的通知,好回家去看看生死未卜的亲人。

  代文也有过短暂的幻想,正是这种过于乐观的情绪促使他前不久还给远在缅甸的代武发去过一份电报,语气激动地说好要亲自到昆明的巫家坝机场去迎接凯旋的中国远征军。然而,兄弟间这种令人愉悦的默契只不过是昙花一现的幻觉。时局很快变得云谲波诡,代文对自己政治上的天真感到羞愧。他设法安抚代辉的思乡情绪,说服他解开行囊,准备继续战斗。

  两个月后的某天,他得到密令后立即动身赶赴延安。另外十九位将领正等着他集合,一架借来的螺旋桨需要用人手扳转起动的破旧的美国A—47运输机把他们秘密送到了东北前线。当代武得知代文的行踪后,不禁喟然长叹,他意识到兄弟团聚的机会永远消失了。因为代文在做的事情也正是自己想做却未赶得及做的。

(六)家国情怀
是年,国民政府对苏交涉失败,被迫承认外蒙古独立。当《中苏友好同盟条约》传来时,许多不明就里的中国人走向街头欢呼。代文深感人微言轻、无力回天,气得拗断了手中的水晶烟斗。大骂:“真窝囊,我们打败了日本鬼子却把偌大的蒙古弄丢了。”

  代武比谁都清楚这是美国鬼子出卖了盟友,拿中国的利益同霸道的苏联鬼子做了交易。这无疑是党和国家的屈辱,他黑着脸在卧室里踱来踱去,愤愤不平,第一次拂了妻子的柔情蜜意拒不上床。他已经看透了帝国主义可耻可恶的面目,但一回到军营,他却摊开地图,给情绪不满的下属解释说:“瞧瞧,划除蒙古后,中国的地图形状就活像一只雄赳赳的公鸡了,再看日本吧,活脱脱一条蠕动挣扎的蚕虫。以前,中国老受日本欺凌、蚕食,那是因为合上蒙古时中国的地图形状便成了一片桑叶啊!”他随口改写了李贺的诗句并高声吟诵:“雄鸡一唱天下白,雄鸡一啄蚕虫灭!”他的无稽之谈形象而具体,立刻引起了大家的共鸣并重新唤起了雄鸡般的斗志。他还把这种理论写信告诉了父亲,经谭世林一宣传,乡亲们如梦方醒,无不为政府这高瞻远瞩的堪舆战术称奇叫好,笼罩在他们心头许多个世纪的恐日阴霾从此一扫而光。谭世林又特意跑到关王庙请教李仙宝,李仙宝更是认为经此一变,可谓一劳永逸,我华夏儿女从今往后当可安然无虞地永享太平了。

  谭世林心想老祖宗谭纶的临终警诫也可束之高阁了。

  一晃又是几个月过去了,望穿秋水的女人们并没有见到男子们将要回家的迹象,后来才逐渐明白原来每一场战争的结束都是另一场战争的开始。失望之余,她们走到晒谷坪里与代群那些无所事事的部下唱歌、聊天,有时还上桌与他们斗酒行令。代群对日渐激烈的内战形势漠不关心,有一位中年女人在酒桌上向他抱怨这仗要打到猴年马月才是头时,他高举起酒杯大声说:“我们热爱和平,因为我们都是平和的人,不过,永久的和平必须仰仗永久的战争!来,大家为和平干杯!”

  抗战后,代群的抗日队伍尚有近百位幸存者留了下来。代群曾要求县国民政府以抗日志士的身份给予妥善安置。但得到的答复是全中国人除了汉奸都是抗日志士。县政府任命代群为县保安大队的副职,其他人员必须上缴武器,自行解散。一怒之下,代群辞去公职,把那些无路可走的部下安置在自己家中。当时,国共内战正酣,谁也无暇理睬这些不明不白的地方武装。代群带领他的队伍在夹缝中生存了下来并不断发展壮大,到代武后来驻防兴安村时,他的土匪队伍已经扩大到了三百多人。

  代群高大威猛的身材,洪亮的喉嗓,鲁莽而守信的作风,还有抗战时期的英勇作为使他最终成了威震一方的匪首。回村后不久,他便化装成摇着铃铛的杂货郎,足迹遍及周边各县的村村寨寨。所有家产在一千大洋以上的富户都被一一登记造册,并成为他的主要作案对象,但凡在这条财富线之下,特别是贫苦人家则受到严格保护,秋毫不犯。他对手下实行军事化管理,训练刻苦,匪纪严明。

  代群对社会形势有着坚定的错误认识,他确信只要双胞胎兄弟还活着,这世道就不会有长久的太平。他踌躇满志,决心做强做大,力争成为乱世中最著名的土匪。他在虎坦建立据点,从老虎山脚下一路上去,沿途的各个隘口都修筑了坚固的防御工事。几年下来,仙人洞里许多未曾开发的洞穴,就连当年谭菜与李久贵暗中苟合的那些洞中洞也都堆满了各种财物,从黄花梨家具,古玩字画到大块的银锭,多得难以计数。

  因为代群的裒敛无度,老虎山方圆数百里内的富户悉数沦为赤贫人家。这些潜在的恶霸地主在解放后无一例外都成了贫下中农,他们后来对代群当年的暴行竟感恩戴德。

  那年月,当土匪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遇上年景不好,庄稼歉收,成年的男人们不是去当兵吃军饷就是托熟人牵牵线打声招呼便扛着火铳上虎坦找代群去了。尽管如此,谭世林还是无法苟同儿子的作为,常常感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李秀更是恨得咬牙切齿,自从代群做了土匪,她就没再和他说过一句话。甚至对留守在家的李璐也看不顺眼,时不时数落她不知好歹与丈夫是一个鼻孔出气的人,李璐伤心泪下却不敢顶嘴。有一回,得知李璐要带谭永兵一块儿上虎坦去探望丈夫时,李秀把孩子拦了下来,她骂道:“你们做你们的土匪,莫把我脚下的孩子带坏了。”

  从那时起谭永兵便一直生活在祖父母身边直到长大成人。家中一时间孩子成群,有了人丁兴旺的假象。谭永秀已经长成了半大少年,上关王庙的学校去念书了。禾机和抬打也已十岁出头,每次,李秀见他俩打着赤膊浑身是泥巴,提着一串泥鳅冲进家门时总感觉时间在外头溜了一大圈又转回来了,这两个家伙活脱脱就是孪生将军童年的翻版。兄弟俩看起来不太可能会像他们的名字那样成长为勤劳安分的农夫,两人一打架就上真,不依不饶,直至头破血流,好几次把前来拉架的李秀摔得四脚朝天。他们打得那么凶,以致李秀总怀疑其中必有一个是披着人皮的野兽。不过,她没法公断是非,因为两位打斗者对对方的指责如出一辙。他俩看起来简直就像在自己打自己,李秀认为这是一种有暴力倾向的自残行为。那种熟悉的不祥预感搅得她日夜不安。

  谭菜坚持在家中教孩子们读书写字,但她的教育显然失败了。一位推着板车的废品商贩来到晒谷坪里,孪生兄弟俩以他们与生俱来的默契达成共识,用接力的方式从板车的后面窃取板车里的废铁到板车的前面卖给收购者。精明的生意人被两个一模一样的孩子弄花了眼,最后以自己开出的如意价码悉数收购了自己的货物满载而去。

  李秀收缴了兄弟俩的不法所得——两沓金元券,打算等那冤枉的折本者下次返回时如数奉还。她痛心地骂道:“该死的东西!这么缺德的事情也干得出来,你们与那土匪叔叔还有什么区别呢?”

  李秀还是第一次见识纸币,她见那些花花绿绿的金元券与七月半烧给祖先的冥币相像,心中不免起了疙瘩。她有一种本能的戒心,总感觉把财富化成这种形式实在过于轻率。她担心一家人的终生积蓄会被水沤烂,被火烧毁,被畜牲吃掉。总之,还是金银铜钱来得稳当,即便在地窖里埋上百年也不会有什么闪失。因此,尽管当局宣称金元券是按一比一的美元汇率发行的国际贸易中的基础货币,并一再号召老百姓拿金子去兑换,但李秀却暗中串联好了所有的家庭主妇,在全村实行以货易货的简单交易,同时各家各户竞相制作和储存腊肉来充当流通货币。以致解放后,谭氏腊肉成了驰名天下的品牌,仍然可以当货币使用。

  国民政府为了内战而滥用国库储金,忽视国债,使得通货膨胀比人们预料的来得更早更猛。金元券的价值一日三泄,急转直下,最高面值达到了60亿元,使用者得一遍又一遍地小心读数,少数一个零就要损失十倍的财产。到后来,购买一斤大米竟要挑一担钞票去付账。当人们突然间都富有到用钞票擦屁股时才意识到自己的财富一夜之间已被政府掠夺殆尽。当局把巧取的民脂民膏锻炼成一大坨一大坨的黄金,用大型洋轮运去台湾藏了起来。许多城里人挑着一担担花花绿绿的钞票在排队买粮的队伍中饿死了,而兴安人们却幸免于难,不能不说李秀居功厥伟。 

  数十年后,谭兴华在课堂上听讲到这场金融灾难时和同学们一块儿开怀大笑,还以为这是谭文录老师杜撰的活跃课堂气氛的幽默故事。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七)爱恨不由人
李秀与当局的金融政策作对时,孪生兄弟间有生以来最惨烈的一场对决已经开打。

  华北平原的寒风呼啦啦地打在代武脸上,他若无其事的平静神态令随行人员害怕,他们很难把这位上司的安祥面容同残酷的杀戮和血腥的死亡联系在一块。事实上,代武对自己不知不觉间已沦为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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