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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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秋毓说,离婚不是那么简单,涉及到很多事情,你要想清楚,孩子归属,财产分割都是要理清楚的事。
坐在一边擦拭眼睛的李强国,忽然抬起头来,结结巴巴又急急忙忙地对李霄鸿说:“我……我看……你还是……不要急……急着离婚,如果是他对不起你,你……你就这样离了……是不是太……太……太便宜他了,你找到他违犯婚姻法的证据,你可以获得赔偿……”
李霄鸿神情忽转疲倦,话倒干净利落:“赔偿?有意思吗?一个女人在这场婚姻里耗损的年龄和精力,又是几个钱能赔偿得了的?”
李强国面孔泛红,有些激动:“损失要减到最小为好!”
说完这一句,他端出一种圣贤说道的绝对没错的表情,脑袋像患轻度痴呆症的人一样,朝一侧偏着,眼睛对好韩绮梅,露出那么点斜睨的模糊的光芒来。这神情,又使韩绮梅难受起来。
韩绮梅清楚,难受的根源不在他的猥琐和狭隘,而在于一个铁定的至少在目前还无法摆脱的事实,那就是,这个面部线条僵直又嗜计较蝇头小利的男人就是她的丈夫。他是机器的一部分,在以她为目标编辑邪恶的程序。
李霄鸿起身离去,李强国拧直了脖子狠狠地骂了一句:蠢女人!
耳听这句骂声,韩绮梅觉心脏又被重重地擂了一击。
李强国已把他的道德取向、为人处世的原则、暴力、频繁地擦拭眼睛与鼻孔等恶习,一一摆放在她的面前,他内心的情感跟他那对没有光泽的眼睛一样单调而黯淡。木讷的表情,极易感冒的身体,和永远理不通畅的鼻子,以及饭桌上的忘乎所以,使他可笑,又显可怜。
要提起对李强国的好感真是很难。
她与他,完全是禁锢在婚姻形式里的两个不相容的个体。
现在要在这个禁锢里创建求小同存大异的平和,也是天真的臆想,在这个禁锢里继续生活下去,于韩绮梅,即是终极对和谐对爱情对幸福对理想对性格自由的任何狂想。
她心思重重地把蓝色笔记本拿出,想换一个地方藏好,在小小房子里转了三圈,又把本子放回原处。
灵魂不安。
身心疲惫。
工作繁忙。
严重的神经衰弱。
她常觉心里沉甸甸的,艰于呼吸,思维不由控制,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总被无声无息的风卷到暗影幢幢的黑洞里去。现实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书本,学生,黑板,教室,渐渐淡化为浓雾中影影绰绰的渺茫的图景。她没有了自己,没有了现实。她反反复复地想着君未的话:“你选择与他结婚,对于你母亲来讲,肯定是正确的选择,对于你来讲,在你选择他的时候,你要顺从,肯定也有正确的因素。你现在如果觉得以真情的名义我们要走在一起,我们也是正确的,但这中间无论选择哪一方,都会伤及另一方,要你作这样的选择,你不觉得很难,我会觉得很残酷。”
——没有这一席话,韩绮梅想,她也许会多一些勇气,会依从自我的选择多一点自由。
她在学生考试的时候,眼望窗外直到考试结束;极力要把课上好,会突然忘了讲义……混乱中她写下这样的短句:
模糊一弯,弯在潮湿的森林。
诞生于倾颓的墙边,在完满惊破的
镜子。一侧如弓,一侧碎裂的伤痕。
她或许安静地死去,在太阳升起的海面。
也或许重生,苏醒与睡眠的间隙。
两个残像,以为可以圆。一个狂妄的梦想。
以伤口的磨擦唤醒疼痛。企图作一场缝合,神事般庄严。
如同宗教如同信仰,仪式终以隐晦的牺牲结束。
相信这是生命中最大的不幸。古老传说中有
千万种机缘,而他们的路途只安排了分离。
来不及落泪,来不及靠在胸口安慰,相遇太难,
分离,又总是太快。爱,终究在离开后的天空泛滥,
在各自的血液徘徊,最后的布景,
无非是红尘暮雨,水枯莲花碎。
等待,爱,甜蜜的梦乡,像是预谋一场伤害,
伤口的阴影,如黯淡的旗帜,在苍穹里飘扬。
这一次的作别,另一半的你,漂泊何处?
另一半的我,在这浩瀚的天宇,
如何安排流浪的轨迹?
何计相随?一怀忧思,
将就着裁云缝月,
剪梅疗伤!
阿里斯托芬在柏拉图的《会饮篇》里说,人原来是一体,上帝要惩罚人的罪恶,把人一分为二。所谓“爱情”就是这已经分开的两半要求还原为一体。这世上的每个人,都有不容易看到的,看到了又容易丢失的另一半,诗人称之为“半个月亮”。
她活在梦里,梦在诗里,诗产生在回忆。而,君未,她所能得到的消息,是去了甘肃,是考研了,是去了外地做了自由职业人……
李霄鸿在宣告她要离婚后即神秘失踪。龙爪花给了她怎样的迷惑,让她通过死亡之花看见了自己的理想。改变已有的生活对于运气不好的人是件多么麻烦的事。李霄鸿就这样突然不见了,她的办公桌个把月还是她第二天就会来上班的模样,一本摊开的地图册,一只卡通熊猫笔套的圆珠笔搁在地图册上,椅背上搭一件宝蓝色的风衣。韩绮梅几天没见李霄鸿开始问其他人李霄鸿怎么没来上班,同事一律含糊其词,到李霄鸿家里,只见到她嘴不能言腿不能动的躺床上的婆婆和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保姆。一个月后有了新的代课老师坐在李霄鸿的位子上。李霄鸿从人们的言语和视线中就这样消失了,这使韩绮梅觉得霄鸿只在她的梦中出现过。
2000年。
12月下旬。冬日的黄昏。
她迷迷茫茫地坐在窗前,看不进一个字,也根本没看,手里握着笔,却不知在写什么。要看的《教育随笔》被搁置在桌面的前方,一页纸被风吹起,平落下去,又被风吹起,又平落下去……
她习惯地开了抽屉,去取那个蓝色笔记本,笔记本不翼而飞。知道是谁拿走了它。懒懒地关上抽屉,一个下意识的寻找动作也没有。第二天,她又去了玉笥山,游遍整个山头,疲乏了,双腿挪不动了,就在骚坛写信:
君未:
该写封信给你了。
你写了那么多,我还没给你一个字。
多年的付出,一点也不对等。对不起,君未。
我在玉笥山,一个人。你说你是孤魂野魄,眼前少的是人,多的是山是水,适合孤魂野魄的游荡。也适合我。习惯一个人呆在房间,习惯一个人吃饭,可我还是不习惯一个人走路。到这里来,好像就能碰见你。我其实需要陪伴,这种需要有时是丧心病狂,只是比别人更会隐藏。君未,你在哪里呢?不是谁在身边就能开心,能共语的不多,还要十分的挑剔。你也一样。
我不像是孤魂野魄,牵挂总是那么多。又好像魂魄早已稀薄,一半游散,一半沦坠,需要你喊一喊我的名字,把魂魄收齐,再放进我的身体。
想你了。胸闷,有堵墙压在心上。想到他是这样,想到你也是这样。这两者是有区别的,前者是无望,后者是沉沦,两件都是极端,结果就一样。
很久没听到你的歌声了。把你的信也丢了。
好冷。没有什么比冰还静吧,山也是空空落落的。满目寂寞的颜色。
心脏越来越脆弱,脆弱到担不起你的名字。你在哪里呢?君未?好像,你在天一方,我在天一方,我们不能再共写同一篇日记同一首哀歌。曾经那么近,怎么遥远到像是永远不见。
对不起,君未,就是再见,又该如何表白。我是压迫自己的墙,我是阻隔自己的沟壑。我要完成纵身一跳,却不具备你的姿态。
江边有一只白鸥,飞起,远去了,消失了。细浪冲沙,我听见有声音低语,“你是一朵泪,抑郁在我心里”。
心痛,心真的好痛。
对不起,君未。没有不计后果的勇气,最想对你说的一句就无法直白。连去找你都像一场场梦游,找到你,未必就有决心去做改变。好想为你不顾一切,情怎么总是两难呢?
想你,君未。渴望你就在身边。
身体感觉也越来越糟。胸闷,心痛,睡不安宁,这几天连肌肉也一块一块地疼痛。好像到了崩溃的边缘,可幸还能挣扎着回来。他的面前,连半句话也不想说了,不是害怕他再施暴力,是真的无话要说了。想跟你说说话,你在哪里?以我的力量不知道还能挣扎几次,又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到你。见到你,又能做些什么呢?我清楚,你的寂寞比我更深,你的寂寞,无人能帮你解救,即使有我。
君未,怎样才能停了我的忧伤,我的想念?我的纠结的心,我的每一根神经,每一块肌肉,何时得以松弛呢?
手指写到发紫。写完,又将信稿撕成一片一片,再一片一片,扔进江里。江面结冰,白色的纸片停落江面,如一地羽毛。心痛,不为目前的丢失,只为彻心彻肺爱着的人也有不能跨越的隔膜,也会锱珠必较,犯同样的错误,还固执地互不饶恕。韩绮梅自语,都是自己造成的。
又听到一线洞箫的声音。来自冰河与雪山的交界,持箫的手指沁凉,洞箫上有残雪的影子,吹箫人的双脚踩在冰渣上,在雪与天的边缘,脚已发紫,夕阳褪尽前的颜色。箫管漏入冰渣,箫声幽隐却不能流畅。她看见自己着一袭白衣,发梢飘向山尖,赤脚在冰河上,在苍茫的荒野吹一首要纵身飞越又甘愿在黑洞浮沉的曲子。她冻到僵直,却未倒下。回去时,天空飘雪,满目的素色,从此岸到彼岸的空无。
隔天中午。风有些大,不时有呼啸声。十二月,最喜用古老而寡情的曲子,唱喑哑的终岁的挽歌。有敲门声。这人敲门敲得犹犹豫豫,迟迟疑疑,韩绮梅问了几次是谁,那人也不作答。她起身忽地将门打开,竟是钟澄羽。
钟澄羽着一套白色拼黑色条纹的运动装,整洁地站在门外,让韩绮梅觉得眼前的钟澄羽焕然一新。以前的他,西装套在身上,也总是左右两片衣襟长短不一样。
钟澄羽进门,一脸阴郁,像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发生,他低沉地问韩绮梅,过得可好?
韩绮梅见到久违朋友的喜悦迅疾褪去,慨然道,你看呢?
钟澄羽拣了个椅子坐下,似有许多话要说却找不到源头。
韩绮梅递上水,笑说,读研的人就不一样,你原来可不这么深沉。
钟澄羽放下水,那手竟有点颤抖,茶杯着地时歪斜了一下,茶水溅出,在地上留下一滩水渍。韩绮梅拿来一张小凳,把茶杯搁小凳上,疑惑地问,有什么事吗?
钟澄羽抬头,看着韩绮梅,眼睛里冒出豁出去的神情,十分突然地问,有田才子的消息吗?
韩绮梅心脏一阵紧缩,立即说,没有,我孤陋寡闻,好几年没他的消息。
钟澄羽悻悻然,可我们都在同一个地方,在地球的同一个点上。
韩绮梅嗫嚅道,有这个必要吗?
钟澄羽起了愤慨之气,狠狠道,没这个必要了!
他取出一条围巾和一双手套。
黑白格子的围巾!黑色的手套!
韩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