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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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的玩笑不大不小,足以使神圣的思想语言在现实中找不到位置,流为无稽之谈。
韩绮梅取笔批改作业,一眼瞥见抽屉里的一叠信,长吁一口气,应该给李强国去封信了。
强国:
近来怎样?是持续徘徊在降雨云系,还是早已多云转晴?我希望你是快乐的。虽不可能长久风和日丽,但愿太阳的光辉能赐福于你。情绪多变,一半源自外在的环境一半源自自身的不善把握,我们须得借助豁达的胸怀来摆脱愁苦的干扰。在读者文摘上看到这样一个小故事,一位衣衫褴褛的老妇人带着微笑在超级市场看商品,她根本买不起任何东西,但她笑得很舒心,这使售货小姐十分惊讶,便问她:生活如此艰难,你怎么还能如此乐观呢?她的回答是:等待三天。因为那天是星期三,星期五是斋戒日,钉在十字架上的耶酥会在星期五降福于他所爱的人们,等待三天,一切都会好的。很多时候,我总想起这个故事,想起“等待三天”,这使我有足够的耐心面对眼前,使焦虑逐渐平和,并信心十足地迎接明天,相信一切都会好的,尽管我们不能依赖上苍的恩泽。
李强国并没照她信中说的那样“等待三天”,急急忙忙从深圳赶回了嘉名。
那天冯天琦给韩绮梅送来了证书。上次比武赛,凌波中学的参赛人员分别获得了二等奖、三等奖,因县教研室不打算集体发奖,冯天琦刚好去了教研室,便把证书带来。
冯天琦出门时对韩绮梅说,你得做好准备,选派到岩霞市的就两个名额,语文你去,英语是灵均中学的一个老师。
韩绮梅奇怪地问,当初不是说选派岩霞市的在一等奖里产生吗?
冯天琦说,二等奖也好,一等奖也好,又不能说明什么问题,你做好准备就是了。
食堂就餐,韩绮梅从李剑峰那里得到答案。她本是一等奖。凌波中学是比赛的最后一站,语文组的一等奖在她上完那堂课之后就定了,因为凌波中学有领导不同意,“第一”与她擦肩而过。
田君未:“谁不同意?”
李剑峰:“这……我就不敢说了。这还用问吗?有没有学过心理学?你想我们学校参赛的几个人,如果韩绮梅拿一等奖,其他人是二等奖、三等奖,谁最没面子?”
田君未:“面子?这教学比武比教学水平还是比面子?”
韩绮梅:“这有什么可多说的呢?二等奖也很好。”
田君未放下饭盒筷子,对韩绮梅厉声:“评你一个二等的荣誉,叫你去做一等的事,不觉得他们太下作?”
一桌人愣愣地看着田君未。
韩绮梅愣了半晌迟缓地说:“有这么严重吗?”
田君未额头上血管暴突,义愤填膺:“这教学比武评奖是按什么评的,如果是按面子,你明摆着面子没人家的大,你去参加什么比武?如果是按教学水平来评的,既然那天你表现好,当天就定了你一等奖,为什么要改二等奖?如果你的水平就只够二等奖,又为什么不让一等奖去岩霞比赛,却要你去?这评比到底是按什么来评的,有没有公理和秩序?是按评奖人的意志嗜好来评,是按参赛人的职务高低来评,还是按……”
范美英敲了敲韩绮梅,对厨房使了使眼色。韩绮梅回头,见惠满姑倚在门口认真地听。韩绮梅起身,将饭盒和筷子塞在田君未的手里:“管好你的肚子,少管闲事!”
韩绮梅说完就走。
田君未追了出来,红着眼拉住韩绮梅,“这世上,没有赋予任何人,把别人当棋子摆布的权力,谁也没有资格把你当棋子!跟我一起到李申正那里去,去要个说法。”
韩绮梅被田君未突如其来的火山喷发式的愤怒搞得昏头昏脑,她甩开他的手,边往外冲,边喊:“你是什么人?管什么闲事?评我二等奖,让我去岩霞参加比赛是学校对我的信任。别跟着我!”
田君未不依不饶:“原以为你有多聪明,原来也是个被人欺骗愚弄了,还要向骗子感恩戴德的人!”
韩绮梅没想到田君未会这样讥讽她,姿容顿改,回头还击:“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对荣誉感兴趣……”
韩绮梅话未说完,双脚踩在食堂门口边的油渍上,脚往前滑,身体直往后倒,田君未赶过来扶她,也不曾留意,踩到油渍,脚下滑起来,倒得比韩绮梅还快。田君未一手抓紧韩绮梅的手臂,双膝弯曲,身体拼了劲想支撑住,脚下滑得更快。他努力的结果,只是加速了两人摔倒的速度。其他人惊呼。两人已贴在一起沉重地倒下。乾坤倒转的一瞬,田君未手里的饭盒飞起,在空中划过一道白色的弧线,落下,倒扣在韩绮梅身上。饭菜连同汤汤水水散出来,洒了两人一身。处下方的田君未,倒地时,头猛烈地磕在水泥砌的门槛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同一瞬间,紧贴在他身上的韩绮梅感到抓着她的双手松弛了一下,他的身体起了阵轻微的振颤,被撞击的痛楚刹那通过他身体直达她的心脏,她身不由己地“哎呀”一声。韩绮梅仰躺在田君未的身上,无法起身,吃力地扭头去看垫在身下的这个人,却只看到他的下颌。他躺在那里,心脏突突地跳动,几乎没有行动的迹象,一阵寒颤透过韩绮梅全身。待她试着爬起,撑在地上的手突然被抓住,身子被拦腰抱紧,正坐起来的韩绮梅没有防备,又顺势倒了下去。
“别动,就这样!”田君未在她耳边热切而沉闷地命令。
食堂里的一帮人大呼小叫地跑过来,混乱的脚步声越逼越近。韩绮梅想爬起却无办法,一时怒气横生。她想掰开田君未的手,显然力气太小,用指甲去掐田君未的胳膊,田君未咬着嘴唇固执地不松手。
所有细节的发生还不到一分钟。
待钟澄羽他们靠近,田君未才让韩绮梅翻身起来,自己躺地上,咽气一般,一动不动。
惠满姑也跑了过来,嘴里直喊:“这傻小子没摔死吧?”
“摔死了倒好!”躺地上的人说。
钟澄羽伸手去拉,田君未就势爬起,身上的衣服前后都是脏痕、皱痕。
韩绮梅拍拍粘在衣服上的饭粒,凶巴巴地瞪了田君未一眼,凛然离去。
钟澄羽又在那里打趣,说文鸟飞了,胡蜂落难了,相依生存不成,共栖也成妄想了。
韩绮梅刚把衣服换好,李强国就到家了。
李强国对韩绮梅神神秘秘地笑,原来是给韩绮梅带来了一枚戒指。
“现在怎么回来了?”韩绮梅问。
“你不是说等待三天一切都会好起来吗?今天是星期五。”李强国抑制不住兴奋,边说边偷偷摸摸地往床头柜里塞东西。
韩绮梅说了句戒指很漂亮,随手将戒指放进了衣柜。
李强国的回来没有唤起她心底一丝一毫的喜悦,她想用笑容对李强国的不辞劳苦作点回报,却感面部肌肉僵硬,她希望自己能为这场婚姻做出点努力,可一见他喜不自禁的样子就全身紧张。她甚至于不敢看他的眼睛。当李强国将火烧火燎的眼光投向她,她会觉得整个人被赤身*地干巴巴地烘烤。夜色降临,她内心的恐慌又升至极点。
李强国似乎是受了那封信的鼓励,全身上下焕发着喜悦的光芒。韩绮梅走到哪,他跟到哪,韩绮梅给他下面条,他就在旁边洗香葱,韩绮梅要给锅里添水,他赶紧提热水瓶,韩绮梅批作业,他赶紧拿来外衣给韩绮梅忙乱地披上。
李强国不自然的周到和殷勤,那点婴儿得到意外糖果的喜不自禁,并未使韩绮梅感到幸福降临。她一直寡言少语,极力控制内心莫名的烦躁,心不在焉地应付着李强国的笑容可掬。
见韩绮梅一心一意批作文,李强国安静下来,坐一边看一本厚厚的英文书。
韩绮梅洗浴后去床头柜拿袜子,赫然发现床头柜里塞满了避孕药、避孕套。
校园很静。
一阵忧伤的音乐响起,音响逐渐增高增强,最后强到韩绮梅能清楚地听出每一个字。歌曲一曲一曲地飘过,后来改为单曲重放。这首被反复重放的曲子,刘德华用他缠绵悱恻的声音一遍一遍地诉说着没有希望却强烈如火的爱情:
……
孤独依旧
多希望你能靠在我的胸口
却不愿痴心得到你的温柔
人群之中装作冷漠
泪不敢流
让命运牵着我南北西东
看世间悲欢离合难分难舍
而谁在为我守候
……
刘德华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地演绎着他的深情……
中间传来黄书记的喝斥,哪个伢子疯了,把音响开得这么大?
音乐中断,重又响起。是君未,肯定是君未。感伤的音乐冲击整个凌波中学。他要让整个凌波中学知道,他现在是多么的寂寞,多么的悲伤。不,他明明是要让我知道,让我知道,让我知道什么呢?韩绮梅握笔的手不能自制,把最后一笔拖得好长。她迷迷茫茫地看着那一笔醒目的线条,取了橡皮来擦,越擦越难看,心里一阵乱,在旁边的一张纸上一阵狂划。她用的是粗笔芯的红水笔,那些杂乱张狂的线条疯狂地喷吐没有边际的火焰。她觉被一种有如毒焰的情绪吞噬。她的心生生的在一片火海里炙烤。她只能忍受被烧灼的痛楚。无法自救。刘德华的歌声仿佛从地狱里来,脆弱、痴情、无望,带着几分神秘、阴冷的气息在房间里回荡,丝丝缕缕,从她的耳边,不,从她的身体,她的心,穿过去,绕回来,穿过去,绕回来,幽旋不已。音乐麻痹思想,忧伤在麻痹中清晰,除了歌声,其它的都退居空洞中去了,她的身体,她周围的一切,不复存在,只有歌声在随着火焰一起跳跃、翻滚、升腾……眼睛总是湿湿的。眼泪,却不决堤而出。
月亮出奇的白。白到不见一丝黛影。
韩绮梅蓦然想起君未倒地时嘭的一声闷响,心尖上划过一丝疼痛。
李强国合上书,自言自语,是谁这么不讲公德,喜欢把录音机开得这么响。
他感觉到了她烦躁不安,他盼着她快点停了手里的事,他完全有信心给她这种躁动不安以安抚。只要是健康人,就会有生物的需要。这是李强国久被冷淡后潜心学习《家庭生活》得到的结论。
让他大失所望的是,钉在十字架上的耶酥——这个欧式的上帝,并未在星期五的晚上降福于他。韩绮梅在这个晚上更强烈于以前的抗拒他。她的身体,碰都不许碰。
第二天的李强国,萎靡不振。中午两人一起在食堂就餐。李强国眼角残留两小团醒目的眼垢。韩绮梅拿了面巾纸给李强国,叫他擦擦。
李强国吃饭很慢,显然没有胃口。惠满姑特意盛了碗热汤给李强国,李强国谢过,忙乱中将汤咕咕噜噜一饮而尽。
有李强国在场,其他人也拘谨起来。
饭桌边必要聒噪几句的田君未也很专注地吃饭。
钟澄羽耐不住寂寞,关切地问李强国:“深圳的公司有多大?”
李强国抬抬眼:“面积还是人数?”
钟澄羽:“就人数吧。”
李强国:“四十。”
因为李强国把“四”念成“是”,钟澄羽一时没听清:“多少?”
李强国再说:“是十。”
钟澄羽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