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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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哲霖讲完,致敬,离去,台上台下掌声雷动。
王哲霖的发言比以前沉稳了许多,言词中沉淀的情感甚至打湿了听者的眼睛。未出校门,因上了分配这一课,精神的东西已在改弦易辙。韩绮梅正入沉思,有人从身后伸过来一张纸条,接过一看,上写:
拒绝鼓掌,将来济教育大业沧海的是我,不是他。
帮我带一下凳子。
田君未
韩绮梅回头,田君未正猫腰从大门出去,韩绮梅身后空着一张凳子。坐后面的明明是个女生,什么时候变成他田君未?
韩绮梅将田君未的凳子带到了自己寝室。过了四五天,毕业生寝室用具登记都过了,田君未也没来拿凳子。离校的前一晚,韩绮梅不得不把凳子给田君未送过去。
七月夜,满天星,一颗一颗亮晶晶的,嵌在苍穹,天幕宁静浩瀚。韩绮梅走得慢,不时抬头看看夜空,星子的光芒刺得目酸。星空让她感伤。有些想家了。母亲容易在平静的晚上突然失踪,这个晚上,两位老人是在静静地喝一杯茶,还是又有什么事情发生。
从女生宿舍到男生宿舍,要过一条水间小道,小道的东侧是学院的鱼池,西侧就是青湖,星光映在水面上,发出钻石般的光芒。鱼池在光芒的下面发出些咕嘟的声响,一个人走在它的旁边,毛骨悚然。自从一名美丽的校花被情人掐断了脖子丢进鱼池,鱼池里的声响就像森林深处生物的叹息。
青湖边热闹起来,毕业生在那里与学弟学妹们举行篝火晚会。
远远的,传来了喧哗嘈杂,男生宿舍窗户洞开,灯火通明,从窗口倾泻而出的光柱把前面的鱼池映照得响亮,一个声音从喧哗嘈杂中突现,和着光柱倾泻而出,又烟雾似的向夜空弥漫:
希望是什么?是娼妓:
她对谁都蛊惑,将一切都献给;
待你牺牲了极多的宝贝——
你的青春——她就弃掉你。
匈牙利爱国者的歌。它出现在鲁迅先生1925年所写的《希望》。在《希望》里,当时的鲁迅先生发现,眼前并无真的暗夜。
那声音反反复复,离宿舍楼越近,声音越清晰。
一声高过一声。声音里挟裹希望破灭的痛楚和受骗后的恼怒。
毕业班所在的四楼,每个窗户都有晃动的身影,光着膀子,喧闹中忙碌。一个身影背对窗口摇头晃脑,将爱国者的歌嘶喊到如厉鬼呼啸。韩绮梅刚上宿舍楼,“嘭”一声巨响,惊得她一阵颤栗,暖水瓶掉下去了。接着又是一阵刺耳的玻璃破碎的声音,星空下似有一团空气无端地在身边炸裂。韩绮梅立在楼梯间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上了四楼。
四楼一场混乱。寝室,走廊,到处是狼藉的酒瓶,东一堆西一堆破旧肮脏的絮被,满地的纸片,半边脸、一条腿、一只眼的照片,酒味、烟味、汗馊味混合着直冲呼吸。那些在垃圾堆忙碌的人衣衫不整,有的不顾斯文的光着上身。一张张焦灼、迷茫、带几分生离死别的悲壮的脸,尽扫往日的书生逸气。大禹治水失败,大水洪荒之中,那些治水的壮士怕也只有这般悲壮绝望了。
人一般要事到临头才有感触。如能从开始就考虑毕业后的去处,打点行装回乡就要适应得多。这群被理想和幻想娇惯已久的人,从一开始就应知道的安排,硬是等到四年最后的几天才真切地感知。一条通往辉煌的大道瞬间发生逆转,他们猝不及防,又狼狈不堪。理想有时和空想一样,让人浑浑沌沌,不知所终。
韩绮梅有种误入迷途之感。毕业总会有些雅致的感怀,但至于这样么?
何必呢?不就是回家嘛?
韩绮梅站在田君未所在的寝室门口,不禁说了她想说的话。一个正在清理书籍的男生呼地抬头,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对好韩绮梅吼,分配上你们这些人不是有内线就是有外援,我们呢?我们什么都没有啊!十几年寒窗苦读,换得一张薄薄的文凭,顽强拼搏,顽强拼搏,顽强拼搏就为了这一纸文凭啊?他妈的这纸文凭拿回去能换几斗米?怕是连自己都养不活!
其他几个也用敌对的眼光看看韩绮梅,好像她就是这场结局的掌控。韩绮梅把凳子往里一搁,赶紧逃出。她对他们的话不能全了解,她在分配上既无内线也无外援,她压根儿就没关心分配的事。城市与农村只是外在生活形式的不同。农村更接近自然与真实,是适合人栖居的地方,那里才接近与泥土同源的天地万物的本质。而城市,不过是人体摄食过多高糖饮食和过量脂类产生的脂肪,是人类文明过盛的衍生物。所以,留城没什么可兴高采烈,回家乡也用不着重返失乐园式的悲哀。
一群男生的行为转换了韩绮梅的想法,他们是一记忠告,把她总在云端飘浮的思想强行拉到现实。她对那些疲惫愤怒的脸起了强烈同情。高考之前的刻苦磨砺,不堪细想,做了四年青湖客,又得打点行装,回到穷乡僻壤,除了为数不多的岩霞市区和其它城区的学生,除了相对富裕一点的农村学生,摆脱贫穷,仍是大部分人拼命读书的最真实最原始的出发点。
从这点开始,倾注全力,朝前狂奔,不料终点仍是连绵的大山,革命根据地的羊肠小道,山岭下低矮潮湿的泥砖屋。许多地方忙煞古今文人墨客,巴山楚水,雁峰烟雨,青草渔家,绣花墩,濯缨桥,花岩溪,可在八十年代末期,在城里已兴起用大哥大遮着半边脸招摇过市的时候,这些听听名字就令人无限神往的美丽的地方,于当地一班禁锢在阴暗潮湿的教室冲锋陷阵的少年心里,比西伯利亚荒原还要荒凉寂寞。每次起早摸黑是要立志改变现状,每过去一场考试都会更进一层幻想,每记住一个英语单词一个数学公式都觉离成功近了一步,高考时那额上背上手心的汗水都意味着收获。果实在成熟期颓变,付了代价,又遭损失,爬到山顶失足滚下来的感觉,这失败的情绪真是强烈到近乎暴戾。韩绮梅走在燥热、燠闷、脏乱的走廊,汗涔涔,泪潸潸。她以为会平静地结束毕业,还是在毕业前夕落泪了,咸涩的泪水隐晦地藏了些自己的悲欢,眼前尽是感伤的色彩。
青湖边欢声笑语,火光艳艳,没有忧愁和不知忧愁的一群还在花样百出的狂欢。也有在中间以乐蚀愁的含蓄一派,在欢腾的人群中默默感叹流逝的时光,期待新的热情,茫然地思考从何处着手将能为之奋斗的目标重建。他们时而摇头,时而含泪而笑,跳跃的篝火不时映出他们最动人的面孔。
韩绮梅奔跑回宿舍,上气不接下气。
这一夜,她又没睡安稳。天气太热,各种斑驳的色块和错位的人物五官在眼前进行无序组合,她在毕加索混乱的意象里晕眩,跌跌撞撞地寻找宁静的色彩和秩序,直到醒来。校园十字路口,男生光着上身在白色的月光下安睡,室内的闷热将他们驱逐。月色下他们是一群桑叶上蠕动的焦躁难安的蚕。
田君未没有出现,直到韩绮梅离开青湖。
作者题外话:小说展示了较为广阔的社会背景,人物塑造超越了教师形象传统描述,叙述语言华丽温婉,风格典雅,兼具欧美哥特小说感伤奇诡的特点。一切都在我们的眼前,在我们的经历之中:爱情之殇,教育之殇,河流之殇。。 最好的txt下载网
三、乡愁与农家田圃为邻
韩绮梅喜爱青湖,没想过留在青湖。
青湖是风景独好的驿站。
驿站只有来来往往。来往中的最后选择,是离开。
韩绮梅恋家。就是家庭气氛最沉闷,也没想过离家一天该多好,更没憧憬过远走高飞。
就是母亲说你离家越远越好,也没起过丁点有机会走了再不回的念头。
身外的东西什么都可以舍弃,家是不能舍弃的,如同成了人之后不能否认自己是人一样。至少她是这样认为。所以,看剧情中如何背父弃母,如何父子反目,如何兄弟成仇,便觉不可思议。
她的心,从对这个世界有了印象开始,就粘附在她的家。她的家,就是那个叫做“采薇园”的地方。
“采薇园”有多个名字,串起来是一串冰糖葫芦。
“采薇园”并不一直叫做“采薇园”,“采薇园”往前溯应叫“胜却园”,“胜却园”再往前溯名叫“芭蕉园”,“芭蕉园”再往前就是“翡翠园”。
叫做“翡翠园”的时期也是韩家的鼎盛期,所谓“洞庭湖畔岩霞楼,鸿鹄江侧翡翠园”也从这一时期传出。父亲说,韩家原备有极为繁赜的家谱,一代一代传下来,就是一部中国史。家谱除了韩氏掌门人谁也无缘过目。家谱扉页有祖宗留下的诗句,预示韩家未来的人丁及前程,中有“十里起皇庄”之句,其勃勃雄心一度使韩氏子息胆战心惊。
韩家的气派一度与凌波河之南有“小南京”之美誉的“凌波镇”相抗衡。
翡翠园建于明朝万历年间,地处岩霞地区鸿鹄江岸嘉名县东南角凌波镇北面的大田坳。是自成一体的园中之园。韩府人的大部分记忆,转来转去,总有一条曲径通达翡翠园幽深的回廊。牵着母亲衣襟学步的小女儿,陪着父亲垂钓凌波河的小女儿,与哥哥们穿行柳枝间嬉闹的小女儿,听得最多的,还是对那座历史古园的描述,他们语言浓艳,属对精工,是韩家文人口头编修的一部园史。故事就这样伴随韩府人情思隐晦的酬唱簪进了韩府小女儿的发间,她在一缕月光中枕着青丝睡去的时候,梦回千年,手拈一朵珠花在苍台细石间寻找去往翡翠园的方向,然后她在通往翡翠园的一百零八级石阶拾级而上,却总也走不进绮窗相近、翠户相连的韩府66间房。梦中的园境也非绮丽,不见人烟,亭、堂、楼、轩都呈幽峭明净的灰黑色,一团一团簇拥而来又轻飘远去的昏然瘴湿的浓雾,似有惨重难当的沉怨咏叹其间。梦中的韩绮梅每次在固执的寻索中悚然而惊。这时候有小船与捣衣石轻轻撞击的声响,她看见翡翠园的一溜雉堞与农家田圃为邻,庄稼尚积着清晨的滴滴露珠,仿佛被渡于彼岸,梦中的天空廖廓清朗起来。
这样的梦往往接上父亲另一段奔腾起伏的叙述。
卢沟桥事变爆发,日军大举入侵华北,随着北平、天津沦陷,日军大举南下。1938年11月12日,长沙警备司令酆悌根据蒋介石的密令,实行焦土抗日,日军未至便纵火焚毁长沙,大火燃烧三日,烧死二万余人。1944年,鸿鹄沦陷。父亲正值壮年的叔父,因抗拒日军取走“翡翠园”金字匾和家传缠龙翡翠玉雕笔筒被日军用枪托打至七窍流血而死。“翡翠园”在凌波河上的所有建筑被毁。当时的鸿鹄不仅要面临日军的烧杀掳掠,还有十余股土匪部队、国民党军统九战区湘北组别动队和县乡抗敌自卫队、日伪维持会的所谓“和平军”的侵扰,每一重劫难来临,“翡翠园”首当其冲,至杨宗胜带领的抗日第六支队进驻鸿鹄,“翡翠园”已千疮百孔,面目全非。1946年秋冬之交,韩绮梅的爷爷用老屋旧料重建“翡翠园”,新建“翡翠园”仅限于高坡之上,一百零八级台阶还在,被置园外。竣工那天,逢秋冬之交罕见大雨,韩府的长辈们见“翡翠园”今非昔比,哀声叠起,爷爷忽然想起词中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