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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殇-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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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气有瞬间的凝固。舒云倍感意外地看一眼韩绮梅,气流中有丝许压力夺去她的嫣然笑意,面部有紧绷之感。

  新郎新娘向客人敬酒,舒云作不小心状一杯红酒悉数泼向韩绮梅的白布衫。一片哗然。红色液体从左肩处向下慢慢扩散,迷离妖娆,像一束荒凉孤寂之花的凄艳绽放。同席人有片刻惊骇。那种不祥之美让舒云也吓到了,举着空杯忘了做戏,又恨又惊地看着韩绮梅。其中一人反应迅捷,遥遥地将一方西服手帕抖散递到了韩绮梅的面前,并吩咐舒云带韩绮梅去换衣服。目光先于手帕越过宴席,与韩绮梅瞬间对视,那目光因酒精浸染仿佛已经几个彻夜未眠,有一种对妹妹般的关切从中溢出,却被浓郁的忧伤覆盖,关切却未稀薄。

  韩绮梅坚持不换衣服,接了洗脸池的水不断擦洗。

  舒云说,怎么洗,也洗不干净。

  韩绮梅答,没想洗干净,稀释你的疯狂就行。

  知道我疯狂,你还敢来。

  谁伤害到我妈妈,就是脸有刀疤的杀人犯,我也敢来。有你的邀请,也不敢不来。

  韩绮梅这话说得十足的孩子气,舒云想笑,疑心自己错认了对手,再想起罗萧田的种种,她立即板正了面孔。

  可我留了字条。

  何必多此一举,不寄请柬我就不会出现。

  是他邮寄的请柬。

  我来参加你们的婚礼,只是想告诉你,不要再信口雌黄,不要再去采薇园。

  你不从罗萧田的生活中彻底消失,我就不能保证。

  韩绮梅悠然一笑,彻底消失?决定权不在我,在他,也在你。

  我认为在你。

  也可以成立,我不能决定罗老师不来凌波河,但可以决定我的死。

  这一句让舒云心惊,我没有这个意思。

  韩绮梅从口袋掏出一张纸条,冷冷道,你不干扰采薇园,这张纸条就在我的手里,你再去采薇园,这张纸条有可能在罗老师手里,我重复我的要求,请你不要再无中生有,不要再到采薇园,否则你自己制造的事端将影响到你自己。

  舒云无话,开门离去。韩绮梅追上,递给她罗萧田的西服手帕。舒云挥手将手帕扔进垃圾筒。

  喜宴结束,罗萧田将远道来的客人安排在酒店。

  李校长倡议闹洞房,大伙自是兴奋,你一言我一语地出主意,挖空心思要趁机好好惩治一下年逾三十终于赢得美人归的罗萧田。

  等一对新人将客人送走,大伙一哄而上,将新郎新娘簇拥到了离酒店不远的新房。

  周晓松出了第一道题目: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离奇的字眼,从头到脚描绘新娘。如缺乏创意,不能让大伙笑倒地,新娘必须亲吻在场的每一位男士。

  罗萧田漾着一脸的幸福笑容,西装革履,精神焕发。有两双眼睛看穿了他以潇洒意气掩盖疲惫的真相,及他身体内部的动荡,只不过一双眼睛痛心地看到动荡中某种珍贵离自己很近,而另一双眼睛伤心地看到那种珍贵离自己很远。

  罗萧田看着新娘,深鞠一躬,说,为了不使这些色狼得逞,只好委屈一下娘子了。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朋友们听好。

  全场静下来。

  罗萧田看好新娘,开始描绘,头如三军催战之大鼓,发是春云吹散香帘雨,眉似柳烟丝,眼如桌上灯,唇若小屏山,脸庞赛牡丹……

  罗萧田还未说完,周晓松尖声大叫,不行不行,你这描绘不过把你家娘子的脑袋放大了一点点,文诌诌的,又不能做到雅俗共赏,不能过关不能过关……

  周晓松边说边去拉新娘子的手。舒云往罗萧田的身后躲。

  罗萧田拂落周晓松的手,急急地说还没说完呢,然后提高嗓门,考虑到朋友们不能直截了当地看到我家娘子的光辉形象,把我所说的画出来供朋友们欣赏。

  有人很快找来一张大纸和一支彩笔,罗萧田取过纸笔,边画边说,头是大鼓,发是雨丝,脸是花,眼是灯,嘴是山,脖子是天线,臂是电线杆,腰是水蛇腰,臀如大磨盘,腿是鸵鸟腿,脚有两尺长……

  罗萧田将画高举,大伙笑得前俯后仰。这张蛮不讲理地摧毁比例、没有丝毫规律可寻的漫画,算是成功地完成了第一道题。全场笑翻,舒云面若凝霜。

  李校长出第二道题:给新娘子一道脑筋急转弯,新娘子做不出来,新郎可以帮忙,两个人在一分钟内做不出来,新娘子必须拥抱一下在场的一位男同志,新郎则为我们演奏一曲萨克斯。

  题目是:信佛教的人为什么都在北边?

  题目一出,大家都在七嘴八舌地猜想答案,舒云急得涨红了脸,罗萧田则不时地看向人丛里的韩绮梅,脸上挂着一丝不明就里的笑意。

  李校长宣布:时间到。

  舒云红着脸往新郎靠,寻求保护。罗萧田轻轻推开新娘,一脸笑意穿过人丛朝韩绮梅走去,罗萧田在韩绮梅的耳边快速低语了一句“南无阿弥陀佛”,变戏法般在韩绮梅的身后取出了萨克斯管,并极速脱去身上的西装,拉松领带扣,挂带上肩,指关节在按键上拱起,嘴唇与笛头亲近。谁知道呢?那把美轮美奂无与伦比的萨克斯管就隐身在她身后的红色帷帘。命运的温暖细节就是这样悄悄的铺陈,如一束阳光潜入深水,你不知它的角度,颜色,冷暖,它就这样完美潜入,完美得让心感动至忧伤。

  一首不该此时此地出现的萨克斯曲,就在无数个偶然的组合、分岔、叠加又打碎重组的过程中弥散此刻的新房。是韩绮梅与罗萧田在灵均镇的舞厅共同欣赏过的一首大提琴曲,哀恸到窒息的声音将新房拉开一道伤痕,舒云泪如雨下,全场静默,迷雾重重,不知受谁的捉弄,要沉浸这从天而降的忧伤之中。

  在凌波河边,在陆静霞死去的悲伤之夜,这首曲子烟缕一样飘浮在黑色乡镇的上空。这求告无门的深情,这欲哭无泪的伤痛,这无以自拔的思念,不应出现在灯火摇曳烛台华丽的新婚之夜。一双温和清澈的手柔肠百转地沸腾,每个骨节都有倾诉的激情。韩绮梅悄然隐退。她的目光与舒云满是幽怨的目光不期而遇,这一刻她顿悟她的出现于舒云是一个致命的错误,她留给舒云一个满目疮痍的新婚之夜,是的,她应该在罗萧田的生活中彻底消失。这一刻,她完全原谅了舒云,原谅她去采薇园给她造成的无路可退的压力,代之而起的是对一个未得真爱的女子的深刻同情。

  韩绮梅回了酒店。站在酒店第十九层的阳台,进入一个人的世界。

  十九层的高度,风没有阻拦,直截了当地扑拂在你的身上,扯着衣服,从衣服领子和袖口钻进去,围着你转,当你是玩偶,一不小心就被它掀到暗的深处去。韩绮梅取出那张纸条,两指夹住看它在夜色中的摆动,然后松手,那白色的一片左右飘舞渐离了她的视线,沉入夜的静和暗中。宠大的静,庞大的黑暗,没有甄别,没有筛选地,笼罩了整个城市。被笼罩的城市是一张夜景,是一些参差错落的半明半暗的几何形状的组合,这组合里点缀着些暗红的淡绿的光,忽闪忽闪,像散落森林里的萤火。各式的霓虹灯,一块一块,色彩缤纷却不鲜亮,无非是添了这城市的暧昧,是跟女人的口红差不多的那种潮湿的华丽。也有一条一条响亮的光带,响亮到可划破这静和暗的,是灯和灯。

  混凝土和水泥板构筑成的长方体或正方体的盒子,周围一些盘旋的线。盒子与线与颜色,就是一座城市。造就城市,就是堆砌盒子,增加线,涂抹颜色。城市与城市是没有太大区别的。人在里面普遍被囚禁,或在喧嚣奔逐的线上受盲目的目标指使,要不被纷乱的颜色燃烧。灵魂依存的鸟语花香的大陆,已置入人类文明沉重的高楼大厦之底。

  韩绮梅站在陌生的城市,故乡遥远,今夜是回不去了。

  朝西南方向望去,有鳞鳞的波光,波光上飘浮一层淡淡的烟痕,像极青湖。湖上有桥,依稀可辨。湖水漫延大片月光,有点神秘。有微微的涟漪,欲眠还笑的样子。一泓水在那里静谧地展着,有独树高标的感觉。这是这个城市与其他城市不同的地方,它有大片的水域,与众不同。

  传来一声约有约无的钟声,某个学院的熄灯钟声吧,一波一波的落在湖面,又在湖水的皱痕消失。

  有丝凉意,不知是雾是雨。

  “雨中的青湖不是更有看头”。

  那说话的人,已不在华丽城市,他在黄土高坡。

  君未,现在,你在干什么呢?

  田君未的“十四行诗”贴着湖面飘渺而来,那声音近在咫尺。

  在这里爱,爱上一天,尽管昏黑的

  死亡,不停地在它的四围打转。

  这声音久久不曾消失,先是吟咏,后是叹息,在韩绮梅的心尖上缭绕不散。君未,君未,这名字从清冷的湖面飘来,翩翩的身影从光明的深处降临视线的虚无,几乎贴近星空下的额头。十四行诗,田君未,迷恋的心事不知落在哪边多一些,是诗?是君未?

  回忆一点点扩散,怨忧一点点拢聚,如同在扫着一地叶子,越扫越多,越扫越多,后来就成了一堆红红绿绿的坟冢,搁在心尖,沉重得像那些在夜幕下耸立的水泥盒子,压迫到连呼吸的余地都没有。罗萧田的萨克斯曲应该结束。那一曲惊醒满堂的忧伤,死亡在曲调里踱着碎步,手拈一枝爱的花朵,永远带着初开时的露珠,形态优美却无奈凋逝。韩绮梅的心,一半为田君未的十四行诗迷茫,一半被这朵哀伤的花炙烤。在十九层的高度,她四顾茫然,只想自己从未在此出现。

  已是夜深,那帮闹洞房的人还没回来。韩绮梅身体疲软,回到房间,洗漱。从7月的新婚夜开始,她就喜欢上了水,喜欢暴雨。她在浴头下淋了很久。洗漱完毕,把门链取下,从旅行包里翻出高尔基的《与世隔绝》,歪倒在床上看。 

  高尔基说:

  人在内心有了某种牢靠的东西,那他就准能摆脱精神上的贫乏,而世界上没有比痛苦更牢靠的东西了。

  世界上没有比痛苦更牢靠的东西了,这句话让韩绮梅震惊。谁不在痛苦?这句话千真万确。每一段爱,都有死亡的影子在悄悄的欢乐。  

  罗萧田送客人到酒店时,韩绮梅还没睡。

  ——小韩在哪一间?好像她提早来酒店了。

  罗萧田在问。

  有了推门的声音,听吴珊珊说,跟我同一个房间。

  韩绮梅急急忙忙拉出一角被单,草草地搭在身上,佯装睡去。

  罗萧田跟着吴珊珊脚步款款地进来,伸手把被子全部拉出。一片阴影温暖覆盖,那一瞬间她看到了田君未。韩绮梅坐起。罗萧田笑说:“你看你,开了空调,被子也不盖。”

  韩绮梅不看他,却云影重重望向他的身后。

  红色金丝绒高领旗袍。暗红色细高跟皮鞋。鞋头与后跟艺术十足地包了小片流云状的金黄色金属片。旗袍有简单的一字扣,垂至脚面的衣摆,直线的衣角。面料是又重又坠的红丝绒,袅娜而下,只在腰部显些柔软的褶,柔软如红酒的微澜,紧贴一个温软的身体委婉诉说。韩绮梅是向往过旗袍的,领子上有三粒排扣的那种,暗蓝色丝绒,一色的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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