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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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他,如果是君未。她把眼光投向窗外,暴雨后的星空多美啊。她抱着记忆的残躯穿入夜的深域,夜是多么辽阔的慈悲,容许她在丈夫的身边,静静的,淡淡的,无限酸楚的,想想过去,想想出现又消失的那个人那些事。窗外有檐漏的声音。最纯净的自然元音,就是雨珠下滴那叮咚一声。如果是君未,会用最柔软安定的心,去细琢这叮咚的一声嘛?他心里会升起丝线般的乐音,谱成安静浩淼的音场,用他嘶哑华美的低吟对这叮咚的一声作最奇妙的解析和赞美嘛?他是喜欢音乐的,对了,他是喜欢音乐的,像罗萧田一样,大自然的声音都是他的知己。也是我的知己。韩绮梅觉遥远的星空有幽缈深情的旋律飘向沉沉大地,像月光撒向黑色的海洋,她的心徜徉其中,久久回不来凌波河这李家的新房。罗萧田,唉,这三个字怎么也熟稔到让心钝钝地一痛。如果是田君未,她愿意让手指在他的头发里徐缓铺陈,让心和他的心一起飞翔高空俯瞰大地,她知道他是可以做到的。也许,谢惠敏已与他做到了。“过从窗下是田郎”,君未,只是曾经路过她的窗下。她想起鸿鹄江边。她食指轻按嘴唇,努力回忆田君未靠近的姿态,唇边似乎没留下任何属于田君未的回忆,那一场烟火像是开放在空洞迷茫的梦中,所谓的真实,则是此岸与彼岸之间,尘世心的白日梦,及在黑暗中的兀自彷徨罢了。
李强国取过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将水杯丢回原处,水杯晃动几下,安定下来。韩绮梅收回目光,无力地愧疚,“是我的过失,我不是存心这个样子。”
“我们……慢慢适应吧……”她恳求。
李强国塌着肩,不说话。
“我……跟你……一直只是通信,面对面的时间太少,夫妻生活……还陌生,给我一段时间。”
李强国还是无话,顾自躺下,闭上眼睛似乎睡去。
韩绮梅关了床头灯,独自坐了一会,也躺下,。
连续几个晚上,都是同样的情形。韩绮梅紧张地躺下,悬着一颗心,生怕李强国挨近自己,惶惶不已地入睡,又总被李强国的突袭惊醒。韩绮梅每晚作着同样的恳求,李强国置之不理,却在韩绮梅疲惫不堪后的沉睡中把自己无法抵御的念头付诸行动,用他蜗牛般冰凉的粘滞的抚摩去刺激韩绮梅的肌肤,然后把嘴唇贴上去。
韩绮梅只希望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自己的感受会有所改变,对李强国的态度能有点转机,对这场婚姻能多一点热情和憧憬。她一边回避,一边道歉,道歉之后是更加坚决的抗拒,抗拒之后又是更深的愧疚。
在李强国要返深圳的头天,韩绮梅家访,很晚才回李家。李强国在外观望。
韩绮梅一见李强国,立即说,去了几个学生家,等急了吧?
怎么到现在?晚饭早上桌了。李强国拧着脑袋,一幅不能原谅的样子。
韩绮梅觉欠理,李强国明天要走,今天再怎么忙也应该早点回来。
她忙解释,本来打算走访一家,图顺道,结果跑了三家。
李强国面相森冷,杂七杂八的事,少揽一点!
她艰难地挤出一个笑脸,把到嘴边的话咽下,进了屋。
家里其他人见韩绮梅在天色断黑之前回来了,都以大田坳最朴实的热情招呼她。
在家务农、性格憨直开朗的强华一边给嫂子夹菜,一边打听嫂子怎么忙到现在。韩绮梅说做家访了。强华问得多,韩绮梅耐心作答,说到一个学生考试舞弊把同学的名字也抄下来了,强华哈哈大笑。
桌上的碗勺忽然叮叮铛铛起来。用铝管支撑起来的餐桌剧烈抖动。她不假思索的看向李强国。李强国将双臂紧紧地靠在桌沿上,双臂剧烈抖动。他正把碗里最后几口饭扫拢撮到嘴里去,弄得饭桌不停地晃。其他人对这似乎毫无感觉。
李母招呼绮梅夹菜,韩绮梅无法静心吃饭。
睡前,李强国生硬地问,你跟强华的话倒不少?
韩绮梅道,强华问我,不能不答。
韩绮梅对李强国的愧疚陡然消失,在他离开大田坳的前夜为新婚夜补回点什么的决心,很难兑现。韩绮梅挣扎着想实现的温柔之夜出现了这样的对话。
——强国,能不能不要这样?这段时间,我就没睡个好觉。
——你以为,我请了长假回来,就是为了看你睡觉?
——我知道你的需要,可我没准备好。
——没准备好,还同意结婚?
——结婚仓促了点,不是我的一厢情愿。*和燕妮用五、六年的时间来考察对方,也不算长。就是结了婚,也不一定要匆匆忙忙走完每一步。
李强国神经质地扭了扭头,他情绪激动时就这样。
——不要把话说得太堂皇,我不是*,你也高攀不了燕妮。爱情以触觉为起点,又以触觉为终点,爱情以肉体的接触为目的。我知道的婚姻生活就这样。
韩绮梅惊讶李强国此刻语言的利索,更为他对婚姻生活的解释而惊骇。
不要强人所难。韩绮梅无望地说。
李强国扭身躺倒在床,嘟哝了一句,不知是谁在强人所难!
第二天,韩绮梅送李强国返深圳。从出家门到李强国上火车,李强国坚持无话。韩绮梅第一次领受了被固执的沉默细嚼慢磨的滋味。火车渐渐远去,她也没能从李强国的充满怨恨的沉默里解脱。有一些与好学、勤劳、善良、专一等等相混淆的性格,正从这个人个性的底层通过黑暗的甬道慢慢向外爬行。
李强国走后,韩绮梅回娘家就勤密多了。
女儿结了婚,母亲的脾气好了许多,常见有微笑和容光焕发的样子,这使韩绮梅觉得不管自己经历怎样的折磨都值得。偶尔的风波还是有的。譬如这天晚上,母亲向父亲诉说病的苦痛父亲没及时表达同情,当时正准备吃饭,母亲即刻似个任性的孩子,嘴里诅咒着父亲,将椅子顺手推翻在地,并狠狠地用脚揣那只楚楚可怜的爱在人脚边撒娇的猫。每逢这种情况,韩绮梅仍不能摆脱窒息的感觉。
母亲的性情多少平和了些。
韩绮梅却时常的不知所措。隐藏在心里的苦闷,点点滴滴探出头来,像梦中时常出现的幽幽游梭的长蛇短蛇交缠着困住了她。疲乏、空洞、渺茫,种种感慨和情绪,没一样能使她快乐。许多事情是只能一个人咀嚼,一个人咽下的。一团纠缠不清的烦恼极重极暗地封锁了心脏的每条血脉。
韩绮梅去鸿鹄市购书时碰见了胡静,胡静正挽着一位目光清澈的男子逛书店,幸福的样子。胡静在鸿鹄市买了店面继续做生意,已结婚。韩绮梅责备她大喜事怎么不告诉老朋友。胡静说,两边父母都不同意,他家嫌我没文凭又没正式工作,我家嫌他有了文凭没家世钱不多,没法办婚礼,领了张结婚证两个人就生活一起了。说完咯咯地笑。韩绮梅实在难以明白,如此重大的决定在胡静那里怎么形同儿戏。胡静把她丈夫推到韩绮梅的眼前,甜蜜地笑,声音纯美,“我爱人。”
爱人?谁是“爱人”?韩绮梅暗自长叹。想起君未,赶紧转身回来。为人之妇,连做梦都畏畏缩缩了。
和田才子发展到了哪一步?胡静问。
我也嫁了,嫁了李强国。韩绮梅淡然回答。
胡静瞪圆了眼,不嫁田君未也就算了,为什么嫁李强国?图什么?文凭?高薪?
是的,文凭,高薪。
胡静气得牙关酸痛,行了行了,不用说了。
那你,为什么嫁他?韩绮梅指指在一边翻书的男子。
他住在我店面旁边,与奶奶一起生活,教书,很忙,每天傍晚坚持把奶奶从敬老院背回家,早晨再送奶奶到敬老院,在我眼下忙来忙去的挺辛苦,我就嫁了他。
暑假结束,凌波中学收到了罗萧田的结婚请柬。韩绮梅自然也收到,不同的是,请柬里多了一张字条,你,请别来。
请柬是罗萧田所写,字条是另一个人的字,这个人的名字已在母亲心脏起病的那段日子深烙进韩绮梅的记忆。
舒云,本是与韩绮梅毫无关联的女子,因为受冷漠和臆想的胁迫,处心积虑地走进了采薇园,导致多愁多怨多病的母亲又添一重心病。
凌波中学一拔人兴致勃勃去华丽城市赴罗萧田的盛大婚宴。韩绮梅也在其中。
列车上,一帮人没有边际地撒欢。韩绮梅看着窗外熟悉的景物齐刷刷地闪过,有什么触及内心,让她为某件模糊的事情感动和忧伤。罗萧田的婚礼本可以不去,这次竟毅然选择了回应。连车道旁那些急速而过的陈旧标志都让她的心颤栗。她随列车犀利的速度走向旧日光景。旧光景里有春去秋来。春去秋来中有青湖对诗,金色的梦蝶,燃烧的蓝莲,温暖的问候,唇边若有若无的余温,学院黄昏那无限留恋和怅惘的萨克斯风。春去秋来之后就是不能更改的安排。生活的底处为何总是那么多的暗礁和漩涡,水欲静,风何不止?为何一段情感的背后总有一颗阴郁的心固执地判定她有罪孽,然后恶毒地报复?为何爱不可以纯净,来到她的面前总带出另一张不协调的面孔?生活原本如此?为何不能像胡静范美英她们那般简单的快乐?佛说,有波浪才是生的此岸,如果这波浪因她的过错吞噬母亲的平安与健康,她宁愿去到无波无浪无生无死的彼岸。
舒云在采薇园说,韩绮梅经常去找罗萧田,在师院时,还是毕业后,读初中时就把已下发的作业借故再交罗萧田,致使罗萧田跟她订婚多年却无意成婚,今年好不容易答应结婚,却对她日渐冷淡,工作也不管,早晚吹萨克斯管,人家要结婚喜气洋洋,她要结婚了却像要办葬礼。
女儿这样被控告,韩母气得无话可说,只等韩绮梅回家同归于尽。还是韩轩叫回秋城楚暮一起安抚,韩母才平息了一场足可摧毁采薇园的怒火。并决定这件事先不告之韩绮梅,以观究竟。韩母病况不好,韩父一急,还是把这事和盘托给了女儿。
美轮美奂无与伦比的萨克斯风,你把我带入怎样的处境?
这世间的离奇与荒谬,这混蛋命运的阴冷与诡异,令韩绮梅目瞪口呆。
她把胀痛的头抵在车窗,疲惫地看着她的同伴。李剑峰输了牌,把纸条贴在嘴唇上。冯天琦赢了牌,把嘴唇上的纸条撕去,不小心带下一块皮,嘴唇渗出血来。钟澄羽眉毛以下贴满纸条,还作捋胡须状,引出一场哄笑。王荣祥将纸条贴于面部周围,因为迎风,这使他很像下山的狮子。他们都有一颗强大的心,都懂得放下包袱,痛苦总在短时间内消耗,没什么事会让他们永久难过。而她,似乎总从沉默哀婉的回忆走向即将降临的黑夜。
一拔人进酒店,罗萧田和他美丽的妻子舒云在大堂门口迎候。韩绮梅向两位新人祝福,罗萧田注视韩绮梅,有点深刻,韩绮梅回以微笑。
一片喧哗之中韩绮梅转向舒云,说,你好,我就是韩绮梅,我来了。
空气有瞬间的凝固。舒云倍感意外地看一眼韩绮梅,气流中有丝许压力夺去她的嫣然笑意,面部有紧绷之感。
新郎新娘向客人敬酒,舒云作不小心状一杯红酒悉数泼向韩绮梅的白布衫。一片哗然。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