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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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头猛烈地冲刷进来。窗户受风的强力,从手中滑开,“嘭”地一声巨响,扑向两边。劲吹的狂风发出可怕的呼啸,黑黝黝的老樟树在雨中左右摆动。雨夜险峻而狂乱。窗户被风吹得嘎啦直响。韩绮梅费了很大的劲才把窗户关上。风雨关在了窗外。韩绮梅正要摸索着取毛巾擦身上的雨水,楼梯间响起一阵虚虚实实、若露若藏的脚步声,这脚步声应和着外面风吹树梢的哨音,黑暗中的韩绮梅森森然起了阵恐怖。
脚步声在她的门口消失,一线亮光从门与地板的间隙透过,同时传来母亲低沉的责问:半夜了,还没睡?
韩绮梅:睡了。
亮光闪了一下,要离去的母亲迟迟疑疑折转身来:刚才是么子声音?
韩绮梅:窗户……窗户叫风给吹开了。
母亲:这么大的风雨,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的,何事会被风吹开?
韩绮梅:不……不知道,突然就开了……
那一线久久不肯离去的手电光,像一只窥视的眼睛,在这充满了呻吟的黑暗带着母亲的怀疑明明暗暗地颤动。韩绮梅满头雨水一动不动地站在房间,脸上比被打了一记耳光还要发烫。
母亲走前说了一些不要睡得太晚,安定了心思睡觉的话。隔一会,母亲到了院子,手电光透过层层雨幕不信任地在韩绮梅房间的后墙窗户玻璃上扫射了一番。母亲似在怀疑,她的女儿趁这雨密风急之夜搞什么“墙头马上亦好逑”的勾当了。
韩绮梅好不容易沉沉睡去,眼前又出现了各种交叠的怪象:床上横行的半截的老鼠;浸在水中的洗衣机,几截腐朽的木块从洗衣机的盖板下露出来直戳到天上去;水中的大船,大船上玩耍的人;大船向一侧倾斜,船舷正好与另一艘船的船舷相抵,正在水中飘浮的韩绮梅被一块长长的木板撞入水底,她拼力想浮出水面,却被长长的船舷挡住,船舷急流般从她的眼前掠过,她陷在黑暗和晕眩里;一阵忧伤的音乐响起,丝丝缕缕穿透她的肺腑,她开始绝望地哭;有潮流将她托起,她飘飘荡荡地到了天上,她听到一个焦急的声音在疾呼:“绮梅——绮梅——”;她看见田君未纵身跳下,他的身体在锈迹斑斑的船舷上消失,出现在汹涌的波涛里;她看见他从水里打捞出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这女人死了,嘴角上挂着像锈斑一样的血迹,他抱着她哭,对那个死去的女人悲哀地呼号:“绮梅——绮梅——”;韩绮梅在天上大声喊我在这里,田君未也飘飘荡荡而来,他牵着她的手要她快跑,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跑,回头看时,却见一个学生模样的人背着书包虚浮无声地跟在她的后面,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神色惨然,这人有点像李强国。他们往左边跑,李强国在左边,她们往右边跑,李强国在右边,他们往前跑,李强国在前面,他们往后跑,李强国又站在他们的后面……
韩绮梅怕到了极点,她惊悚地抱紧了田君未,田君未却突然甩开她,漠然离去……一阵比恐惧更强烈的失落抓紧了她,她向田君未跑去,怎么也追不上,眼看就在眼前了,他的身影飘忽着刹那间又离得很远,李强国的面孔却飘忽着时大时小的紧跟在她的左左右右……
韩绮梅从惊恐中醒来,汗涔涔的,黑暗中有一只手抓牢她的心脏往深渊里坠,她大口地喘气,再也无法入睡。从惊恐中解脱,她戚戚地想起了田君未,想起他有着浓密黑发的头颅,他的深邃的眼睛,温存有力的手,他宽厚的胸脯……她在这个风雨交加的深夜,发现自己真的是爱上了他,他的身上有她不能拒绝的精神魅力,还有她所欣赏的男子汉的体魄。她羞涩地发现,她对爱的把握比别人也高明不了多少,她喜欢他的言谈他的举止他的微笑他的体格他的书法,这一切喜欢的元素都从他的表象里来——原来她对所谓爱的感悟也是如此的浅陋。浅陋也罢,深刻也罢,田君未终是离她越来越远了,而她要逃开的李强国却离她越来越近……
五月的太阳清新活泼地在大田坳的上空升起,远山云雾缭绕,在太阳的光照下呈现出绚丽迷人的景色。狂风暴雨梦境般消失。韩绮梅记不起昨夜的梦,只有疲惫,千辛万苦后久难恢复的疲惫。她匆匆忙忙叫醒睡在另一房间的斌斌和泓泓,洗脸漱口,早饭也没吃就上了路。她走时母亲还在床上,说是身体不适,起不了床。
期中考试。凌波中学的教师到紫润中学监考,紫润中学的来凌波中学监考。交叉监考,既监学生又监教师。这种监考方式的产生,大概是因为教师们不能自觉作弊、自私与功利的丑陋,非要别人监控不可。自己监自己的学生往往宽以待人,监别人的学生则是明镜高悬,秋毫不漏,为了不让别人的学生好在前头,监考时目尽眦裂,非把别人的学生监到无隙可钻无机可乘不可。
韩绮梅被安排做考务,没去紫润中学。
高中校友史雪琼、杨楚阳、吴海洋也在紫润中学做教师,这次也来监考。
监考结束,韩绮梅把他们请到了自己的住处。
印象中的史雪琼是个漂亮而快乐的人,也在岩霞师院毕业。韩绮梅读大学时见到过她,每次见面她总是表现出让人惊骇的热情。她会老远就唤着你的名字,蝴蝶似地飞向你,你没回过神来看清她的面孔,已在她的拥抱中旋转三周。如此,最冷漠木讷的人也不得不受她的感染随她欢呼雀跃。她个子高挑,喜欢穿牛仔裤,高帮皮靴,标致潇洒。
这次见面,韩绮梅差点没认出她来。眼前的她头发凌乱,脸上长着明显的褐色蝴蝶斑,裤管包在鞋跟上,邋里邋遢,跟那些不爱梳洗、拖儿带女的村妇一样。她脸上明显的涂有一层白粉,这使褐斑如掉在蛋清里的蛋壳,给人造成想去掉什么却去不掉的无可奈何。
钟澄羽陪杨楚阳他们玩牌。
史雪琼则向韩绮梅滔滔不绝讲她的苦处:嫁了个曾经爱得死去活来的教师,两个人都不能按月领工资,急急忙忙生了小孩,买奶粉都得左算右算,工作又忙,父母身体又不好,每天都搞得焦头烂额,晚上一到家,两人就为了柴米油盐的事拌嘴打架……
史雪琼对好朋友尽情诉说她的苦,眼底眉梢带着些美人色衰的孤独和寂寞。韩绮梅同情地望着她,青春难挡时间和环境的利刃,妩媚仍在憔悴和斑纹间若隐若现。
男朋友确定了吧?史雪琼问。
钟澄羽从牌桌上抬起头来,高声道,大名鼎鼎的李强国。
史雪琼艳羡地看着韩绮梅,啊,早听说了,还听说你不同意。李强国是我高中时的同班同学,人很稳重老实,成绩好得没法说,年年的三好生。
韩绮梅笑,玩笑而已。
史雪琼说,你呀,格调不要太高。李强国有什么不好?区区一个教师,还能浪漫到哪里去?现实是一把刀,你不低头,它就要架在你的脖子上,让你一辈子偿还对它的亏欠。我们可不是驾驭命运的神明,除了向现实屈从,又能怎么样?想想当初也有条件好的男人追我,可我为了实现爱情理想放弃了。现在呢?哎——去他妈的爱情,早知今日,就一门心思寻个有钱人嫁了。
钟澄羽玩牌又分了心,抬头说,都像你史雪琼这样想,我们这些人只能打一辈子光棍了。
史雪琼说,谁教你们选错了行当,打光棍活该。
文气十足的杨楚阳不疾不徐地说,史雪琼,你的失败其实是爱情的失败,钱不钱的,其实没什么关系。
吴海洋抬了抬眼,就是,你可别误导了韩绮梅,我看李强国跟韩绮梅就不相配。
钟澄羽沉吟道,李强国这人,我可不喜欢。
史雪琼拢了拢头发,闪现出一丝往日的热情,笑说,你们吃了什么药啊?一个个义正辞严的,不会都在心仪绮梅吧?
大伙笑。
处理好学校的事,傍晚时分韩绮梅回了大田坳。
进采薇园,一股浓浓的中药味扑鼻而来。
母亲斜依在床上呻吟,头上裹了一条毛巾。
秋城和楚暮也来了。
因母亲生病,大家都是一幅不安的神色。
韩绮梅端了药要喂母亲喝,母亲闭着眼理也不理。
父亲接过药。
秋城把绮梅叫到了一边。
——是不是有什么事惹妈妈不高兴了?
——没有。
——妈妈今天一阵冷一阵热的,医生来看过了,说是心脏病引起。
——原来没听到提过妈妈有心脏病。
——妈妈情绪波动大,心脏可能有问题。现在年纪大了,心脏扛不住了。
——问题大不大?
——医生说关键是自己注意调理,不要有什么事让老人家受刺激。
韩绮梅沉默不语,心事重重地看了哥哥一眼,欲言又止。
秋城沉思地看着妹妹,见妹妹半天不语,干脆直截了当地说:
“李家坪的李强国是不是对你有意思了?”
韩绮梅:“这事……不是能一厢情愿的。”
“听爸爸妈妈说,李强国还不错。”
“我还不想考虑这事。”
“婚姻也讲究个缘字,有好的缘分,不要错过。”
韩绮梅沉默。
“妈妈的一些想法,如果没有太让你为难,尽量不要违拗。”秋城最后说。
一个星期了,母亲的病还是不见好,冷的时候盖两、三条棉被还叫冷,热的时候像有一团火在焚烤,她会忽地掀掉被子,大杯大杯的灌凉开水。
韩绮梅每天晚上回家。
母亲没精神的时候就睡觉,精神好的时候就自怨自艾,哀声连连。韩绮梅送汤送药,母亲就是不理。
李强国在晚上来过两次采薇园,韩绮梅尽量避开。李强国一来,杨小莉就跟进来凑热闹,更引得母亲心烦意躁。
李强国兴致勃勃回大田坳,终是失望而归。
采薇园里越来越沉闷。
经常去凌波河边对着河水出神的父亲,越来越沉默。丢了两根柱子,父亲像丢了主心骨。夜里,父亲忽然不见,韩绮梅和母亲一起找,眼见父亲在园外的竹林里出没,问他在干什么,他说找一样东西,问他找什么,他说找很重要的东西。有几次,父亲半夜睡在了凌波河废弃的码头上。
父亲的异样无疑增长了母亲的忧虑,常常随性发火的母亲,在父亲的面前有了份小心翼翼。
母亲越来越憔悴,时冷时热的病,时好时坏。
李强国回深圳后,不再向凌波中学寄信,却把信直接寄到了采薇园,反反复复地叙述他的担忧,他说他害怕失去她,渴求韩绮梅能给他宁静温馨的快乐,与他一起营造风和日丽的港湾。他还说,他能理解韩绮梅的情绪化,家里有人生病,情绪总是不太好。
采薇园收到了李强国的几封来信,字一丝不苟,像一个怯生生的听话的学生向老师呈交的作业。
又是一封信到了,母亲急急地要父亲拆信。父亲说,青年人的事,少管。母亲说,只要不是野物,是这采薇园里长大的,我就得管。母亲顾自拆了信,没有血色的脸上泛起一层光彩。
韩绮梅下班回来,母亲又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正常人在冬天才盖的厚棉被,额头上遮着一条厚厚的棕色毛巾,面部浮肿,眼神黯淡。
韩绮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