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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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绮梅转过身,想说你的事与我有什么关系,转念想起自己与他毕竟有信上来往,难于回答也要给出回答。正为难如何启齿,母亲拿了几个鲜艳的大桔子上来。
——这是绮梅的哥哥上星期从鸿鹄市买回来的桔子,没想到现在还有这样好的桔子。强国,尝尝。
母亲示意韩绮梅好好待李强国,下楼去。
韩绮梅拿了一个递与李强国,自己取一个。
李强国说过谢谢,慢腾腾地把桔子皮剥开,又极小心地将桔子一瓣一瓣地分开,拉掉桔瓣上的白须,然后将桔瓤上的薄膜撕掉,最后小心翼翼地将桔子肉送入嘴唇。
韩绮梅一瓣一瓣地吃着桔子,认真地看着这个大男人在她面前做秀。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一个男子这样繁琐地吃桔子。
等李强国动作笨拙又故作斯文地把桔子剥完,韩绮梅闷声道,你在哪工作好就在哪工作,这是你的事,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李强国又回复到惊慌失措的神态,喉结滚动了一下,最后一瓣桔肉经过他的咽喉仓促地滑了下去。
韩绮梅撇下他,独自下楼。
李强国惊讶韩绮梅的无礼,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是不是出了问题。就是出了问题又怎么样?事情成了是她的幸运,事情不成是她的短视。李强国神经质地把头扭向一侧,咬咬牙,等到恢复常态,也下楼去。
见两人一先一后的下去,又见李强国红着个脸,似是受了委屈,母亲立即愁绪深重。李强国萎萎缩缩地跟韩爹韩娭毑道过再见,走了。
不一会,从杨家传来杨小莉的喊声:强国哥,进来坐坐。
远远地听见李强国咕哝了一句什么,离去。
韩娭毑眼见李强国径直回了李家坪,露了一丝笑意。
韩绮梅说我要回学校了,被母亲喝住,不要急着走!
母亲把大门关了,命令:上楼!
跟在母亲的后面,听母亲上楼时节奏缓慢又沉重的脚步声,韩绮梅就觉头皮发紧心脏疼痛。
进韩绮梅的卧室,母亲叫韩绮梅把窗户都关了,然后以她又沉闷又阴郁、浓缩了万种愁苦、蜇伏着巨大风暴的语气开始问话:
——背着我交往了几个男伢子?
面对自苦很深又不知道如何体谅子女的母亲,韩绮梅以沉默表示不满和抵触。
——说话呀!连李强国这样的好伢子都看不上眼,是为了么子?
母亲声嘶力竭。
韩绮梅低垂着目光,不语。母亲早就看出蕴藏在无声中的反抗,她为这种抵触更为极端地愤怒。
母亲态度强硬地说她在韩绮梅去学校后检查了韩绮梅的书橱,并说这项举动是早就有了的打算。姓田的信是她拿了烧了,如果再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她就当没有这个女儿。韩绮梅庆幸带走了蓝色笔记本,否则心灵的领地要彻底遭到洗劫。就是彻底被洗劫,申说的地方是没有的,何况洗劫你的人是生你养你的母亲,韩绮梅连愤怒的余地也不能有。只是那种被压抑被束缚的滋味,逼得人要发疯。
外面传来秀芹姑和其他几个婆婆姥姥的喊声,中间混和着富财爹的声音。
母亲不容分说地留下一句话,你明天一早再去上班,今晚得好好谈谈。
韩绮梅说学校有事。
母亲说有事放到明天再做,不会死人!
韩绮梅僵立在那里。
往外走的母亲回过头来,命令:一起下去招呼客人。
大白天的,母女两个还关着门聊天啊?丙桂奶奶进门就说。
在楼上清扫房间,慢着你们这些贵客了。母亲道。
秀芹姑接上话,哎呀呀,么子贵客?我们经常想着你韩娭毑,就是没时间来看看,还请原谅哩。
大家落座。
富财爹说,还是你韩娭毑经久,待么子人都好,都真心。这群娘娘们,没几个好的,见人家姓杨的立了高楼了,一个个就像蚂蚁闻到了蜜,三五成群地往杨家跑。她采缘姑是么子人,这韩娭毑又是么子人,你们也好意思来个喜新厌旧。
丙桂奶奶用拐杖敲敲地面,拉着脸瘪着嘴,你咯老倌子也不能这样讲,人家造房子了,我们总得去恭喜恭喜吧,没想那个采缘妹子给脸不要脸,洋房造起来了,居然舍不得几粒豆,大盘大盘的黄豆绿豆在外面晒着哩,客人进得门,她也好意思睁着眼睛讲瞎话,哎呀呀,今天恰巧豆子吃完了。
大家啧声,世上竟有这样的人?
母亲说,你们进了韩家的门,就是看得起韩家。亲望亲好,邻望邻好,大家和和气气,比么子都好。
富财爹附和,还是韩娭毑大人大量。杨家做出抢人财物的恶毒事来,谁也宽容不了,韩爹韩娭毑就宽容得了。我常跟家里人讲,韩家德高望重,这大田坳是数一数二的。我儿子从深圳回来,亲戚家还没去呢,就要他来看韩爹韩娭毑了。
母亲忙道,强国这孩子就是懂事,过年人没回来就打电话来拜年,今天又拎着西瓜来看我们,还真不知道怎么谢他。
秀芹姑看了眼韩绮梅,问富财爹,强国也二十四、五了吧?
富财爹说二十五啦。
秀芹姑问,还没对象?
富财爹道,这年轻人的事谁知道?你说这外头的花花姑娘多的是,他就是要在家乡找对象,老家哪有合适的嘛?
秀芹姑笑,听这口气,这大田坳就没有配得上你儿子的啦?
母亲低头洗茶碗,等待富财爹的反映。
富财爹一脸为难的样子,说,你秀芹姑也是个明白人,我家强国虽是大学生,又在大城市里工作,人可忠厚老实得很,那城市里头的姑娘他看不上,这家里头的他看上了又高攀不起,还真是难为他了。
大家的眼睛一时齐往韩绮梅的身上睃巡。
秀芹姑说,要说强国这伢子,还真正不错。现在的年轻人,见了外面世界有几个念着家的,那几个到外面打工的,才出去几天,城里的路朝东朝西还没摸准,这口音就变得让当爹当娘的搞不清南北了。强国就不这样,路上见人,又和气,话又说得平,好伢子。
丙桂奶奶拿拐杖敲敲地,要我说呀,强国这伢子到底是货真价实的好孩子,人聪明,回老家找对象是对的。
富财爹接言,就是就是,交朋友也得讲个亲疏远近、厚薄深浅,一辈子的婚姻大事就更得考虑相互了解了。
母亲试探地,不知强国看上谁家的女儿了?
春荷大姑说,韩娭毑不要怪我直言,这大田坳能与富财老倌的儿子平起平坐的,还不就你家梅梅。
韩绮梅借口打扫院子,逃开。
母亲的话清清朗朗地传来,绮梅与强国倒是有那么一点同窗之谊,这有一点点缘分,就得处处修好,只要强国对梅梅看得上眼,我没么子意见。
富财爹激动起来,韩娭毑快别这样讲,能与韩爹韩娭毑攀上亲家,我们是小船伴上大船,是我们姓李的有福。这强国刚刚从你家回去愁眉不展的,还说他这辈子不打算结婚了,我还当是韩娭毑嫌他太老实。
母亲道,常言说是人若不夸口羞耻不临头,我就喜欢这样稳稳当当的老实人,嘴巴稳,不失言,手脚稳,平生不会做皱眉事,世上也没有切齿人,像强国这样的伢子,现在是越来越少了,我有福把女儿交给他,算是我前辈子修来的。
丙桂奶奶接上话,韩娭毑这话说得上道,诚恳老实是打不断的筋骨,经得起磨难,是福。这一人有福,带挈全屋。富财老倌是小船伴上大船,韩娭毑算得上以福伴福,锦上添花了……
丙桂奶奶话音未落,母亲和富财爹连夸丙桂奶奶高才,客厅里笑语洋溢。
韩绮梅想象着他们边说话边喝姜盐茶以及他们笑逐颜开时水沫、茶叶沫、豆沫从牙缝里喷射出去的情景。
母亲在客厅里喊:“梅梅,把西瓜切了送过来——”
十七、神圣光芒闪耀在古老的床上
晚上来了场疾雨。
母女两个在楼上谈心。雨从后窗的缝隙间涌进,地板都湿了。
母亲把白天与那些婆婆姥姥说过的话总结性地跟韩绮梅讲了一遍,问韩绮梅对这事到底怎么想。
韩绮梅默不做声地听,母亲说着李强国的好,韩绮梅眼前尽是李强国吃桔子的样子。她见不得男人留长指甲,更见不得男人这样吃桔子。等到母亲问她对这事到底怎么想,她不假思索地说,李强国是李强国,我是我,没什么好想。
李强国说什么这辈子不打算结婚了,单凭几封信上来往,就渲泄这种从一而终的情感未免太夸张。韩绮梅着重说。
母亲焦虑地说,可你都二十三了,大田坳像你这个年龄的哪个没嫁?李家坪的立春,范坳里的冬月,年龄都比你小,孩子都有了,老大不嫁,人家说起来还以为你有什么毛病。
韩绮梅低声反驳,城里的大都二十五、六才谈婚姻。杨小莉比我还大几个月,不也没嫁?
母亲道,杨小莉是杨小莉,你是你。小莉扬言要找大学生,涎着脸皮想蹭上强国,可惜人家看不上眼。现在人家可是看上你了,你摆么子谱呢?虽说你也是大学生,工资都领不到,有哪些地方强过人家强国了?
韩绮梅仍是低声,比不上人家,也不用高攀。
母亲极力隐忍烦躁不安,厉声问,你是不是跟那姓田的还来往?
韩绮梅斩钉截铁,没有。
母亲恨恨地,那个姓田的,我绝不允许他再进我家门,一面跟你写信,一面又与别的妹子勾勾搭搭。我们韩家不说顶天立地,一直是身正家正,你要在个人问题上出么子差错,你就不要进采薇园。
母亲咽一下口水,像打饱嗝一样呃了两声,接着道,要向别人传道,先要自己懂经,自己身子歪了,还怎么去教学生?
韩绮梅木然地,妈,您放心,我在个人问题上不会让您操心的,我没有想过要嫁给谁,就这样过一辈子。
窗外的雨连绵不断。
跟女儿的谈话,就像窗外的雨一样淅淅沥沥、绵绵延延,没有结果,让人心烦意躁。心里有团火在横冲直撞,没有力量发泄出来,韩母感到阵阵寒意从脚底直漫背部,该下楼添件衣服了。
老人家长长地叹息一声,慢腾腾地下楼。
韩绮梅要扶母亲下楼,被母亲甩开。
韩绮梅习惯性地抽出那本《辞海》,随手翻翻,把书摊开在灯下,茫然无绪地盯着那本书,神情悒郁。她不想做任何违逆母亲的事,而岁月的堆积和人事的纷扰意在让她做出顺从或违抗的选择,这中间必有几件她要坚守自己的立场,她还没有麻木到凡事随波逐流的地步,也没有老到事事不必在意的年龄。如果违抗也并不是为自己的幸福,相信上帝可以原谅。就这样终老,把青春和未来放在父母的身边,不期待爱情,更不期待婚姻。妈妈,一定要原谅我。
夜深。韩绮梅辗转许久也不能入睡。母亲的话在头脑里回旋,田君未似乎正隔着一层雨帘满脸疑惑地望着她,李强国则呆呆地僵硬着面孔,像是要等到她的一个答复脸上的肌肉才能松弛。一丝烦躁在血液里不安地躁动,她的心无法平静。她要透透气,只好起来。灯也没开。她轻轻地打开窗户,狂风携着暴雨势头猛烈地冲刷进来。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