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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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说着说着竟放声哭了起来。韩绮梅僵立楼梯间,不知如何应付。
父亲见母亲大哭,面色阴郁起来,喃喃道,心安茅屋稳,胃好菜根香,平平稳稳地过日子有么子不好?人家要造屋造到前面来,这是人家的自由,又不是我能控制的,就是采缘家的房子造好了,她家是她家的过法,韩家是韩家的过法,又有么子好说长道短。
父亲停了停,忽然烦躁起来,对母亲厉声道,你总是无事找事!
父亲一句抵母亲无数句的力量,沉重,强悍。在采薇园,它强大到足以移山倒海。父亲不轻易使用他的力量。他一直说男人的力量要用在大事上,而采薇园里并无大事。父亲在古纸堆里长久静默,无非给一个孤僻失落的灵魂以栖居,在那里他得到正确的安置。他的力量消解在物象的崩溃之时,又在怀念与接受之间衍生一种生不逢时的郁闷。这郁闷是不能反复提醒的。它在年长日久之中累积,年长的人禁忌会越来越多。而母亲琐碎的抱怨总有一刻会触碰到他,让他愤怒。禁忌是不能碰触的。
韩绮梅没提防父亲发这么大的脾气,眼见母亲忽地冲向父亲,哭喊着“你总是看我不顺眼,么子事都是我的不对,死在你面前算了”,一头撞在父亲身上,父亲一个趔趄,跌坐在地。
韩绮梅喊着妈妈,赶上去扶父亲,母亲又一头撞向门框,韩绮梅拉了一把父亲,见母亲那边紧急,赶紧放了父亲,去拉母亲,母亲倒退两步,甩开韩绮梅的手,一屁股坐地上,呼天抢地地哭。
父亲从地上爬起,拍拍衣服,嘟哝了一句“像么子”,去了院子。韩绮梅扶母亲坐好。母亲继续哭,韩绮梅立在一旁。
夜色已深,韩绮梅换了几次洗脸水,母亲就是不理。韩绮梅站得脚发麻。她看了看还在抽抽嗒嗒的母亲,再看看墙上的钟,低声道,妈,很晚了,这样哭下去,不要搞得生病。
想我不生病,就长点出息!母亲嘶哑着声音说。
韩绮梅试试水盆里的水,凉了,便对母亲说,我给您老人家去倒点温水,洗洗早点休息。端了水盆正走,又回过头来,说,妈,明天,正式上课。
母亲没有吱声。
韩绮梅倒好水到前厅,母亲正起身出去。
——妈,这么晚了,到哪去?
——管我到哪去?你早点休息,不要影响了上班。
母亲苍凉着声音回答。
——您先洗洗,有什么事叫我去就行了。
——不关你的事,我去去就来。
母亲坚定地。又说,你有么子事忙你的去。
母亲说完,反手将门带上,把韩绮梅关在屋内。
韩绮梅拉拉门没能拉开,门已被母亲上栓。韩绮梅急速上楼,父亲坐在书房,书桌上摊开一本线装书,父亲并没看书,微闭双眼,正低吟郑板桥的那首词:
……
闻说物换星移,神山风雨,夜半幽灵哭。
不记当年开国日,元主泥人泪簇。
蛋壳乾坤,丸泥世界,疾卷如风烛残。
……
父亲听得韩绮梅上楼的声音,也不回头,问,是不是出去了?
——出去了。我找妈妈去。
——去吧!明天你要上班,也只能让你去了。我去找,兴许一个晚上就不回来了。
——您早点休息。
——这么晚,一个人去,怕不怕?
——没什么,您放心。
——要不,挂个电话给你哥哥?
——不用惊动他们了,妈妈应走得不远。
韩绮梅从后门出来。一片迷雾,像从黑暗的深渊漫涌而来。迷雾笼罩着采薇园,也笼罩了凌波河及整个的大田坳。采金船比白天更为尖锐,笨重,凶险而阴沉。它们不反射任何光亮,以蛮荒的黑直插柔软的夜色之中,切割凌波河的肌肤,改变凌波河流域的生存和命运。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月亮悄然独行于迷雾,幽幽而燃的那点光亮,在白露来临之前的夜色里已觉不到什么温暖,天地间是触手可及的凉意。秋天真的快到了。
远近的村落,河对岸的凌波镇,浸洇在薄雾,像一座一座黑黝黝的岛屿,没有灯光,夜空里震荡着夜鸟孤寂的回响,屋里的人、棚里的牛、圈里的猪、笼子里的家禽,都已在漫天的雾气里睡眠。
母亲不见踪影。这个时候,母亲不会到人家家里去,韩绮梅很快确定了母亲的去向,那就是外公外婆的坟地。
外公外婆的坟地,在凌波镇东南面的一片果园。从采薇园到果园,是一条不短的路程。这样的夜晚,走一条通向坟地的路,即使一步之遥,也是漫长的。
韩绮梅疾步走在路上。
大田坳的小路上立着一个一个的草垛,它们罩在一缕一缕的纤雾里,被广阔的田园衬托,有着梦幻一般的宁静和安谧,耳边不时响起干草簌簌索索的声音,然后一切又都静下来,静下来……白天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树,在淡淡的月色里,在纤雾飘荡之中,呈现出各种怪异的姿态,它们有了人的生命,在姿态中显示出它们深不见底的欲望和不安,它们喘息,左右摇摆中阵阵呻吟……
夜色中的光也有了生命,一股股的,蟒蛇似地扭转,扭得那黑越来越沉,越来越浓淡不明,越来越模糊不清。这模糊不清中又似是而非地掺和了别的什么生物,琐琐碎碎的,心怀鬼胎的,伺机爆发的。还随时会长出几百几千只手来。这手是专从背后偷袭的,无声无息的就到了你的腰上,你的肩上,你的脖子上,等你反应过来,你已在它们的掌握中了,想逃也逃不了。夜的恐惧是没有范围的,要说有范围,就是无边无际,铺天盖地,视线落在哪个角落,哪个角落就是一堆恐惧。
韩绮梅疾步而行,尽量避开那些恐惧的想象。明天正式上课,是成为教师的第一天,该多想想明天的事,但骤然而来的声响、迅疾横穿小路的野猫野兔,总把她拉回到这个灰暗的夜,让她时不时的悚然而惊。她如陷在阴冷凄清时光里的一尾力量单薄的鱼,力不从心地游曳在孤独萧索的迷宫。她不免想起那个梦来。一场翻天覆地的哭泣,无数条伸向不知去处的路,她的奔跑,梦中美丽的景色,总是横在她与美景之间的深不见底的沟壑……
而我 /只能跪在人生的绝处 / 泪雨滂沱
眼泪终于流出来。想到这样的夜里不知母亲孤身一人在何方,眼泪更是汹涌。母亲不只一次说要死了算,在这心怀鬼胎的夜,谁知哪里就是死亡的陷阱。韩绮梅就这样边走边痛快淋漓地哭,倒把先前的恐惧忽略了不少。
到果园时,韩绮梅已完全没有了害怕,雾气浓酽了许多。果园里杂草丛生,阴气森森,韩绮梅听见母亲的哭声,就是找不到人。这里的土坟大小样子差不多,散乱,杂立在密密的果树之间,很难分辨。去年清明时,韩绮梅来给外公外婆上过坟,是跟父母一起来的,现在忘了方向。韩绮梅在坟地间跌跌撞撞,尽量避开可能有蛇的草丛,努力分辨出可以安全落脚的地方。寻声找到母亲时,母亲正伏在墓碑上有气无力地哭。被愤怒和悲哀焚烧着的人是无所畏惧的,母亲就是这样。
陪着母亲从果园回来,已是深夜两点。
一夜没怎么睡,韩绮梅早早到了学校。
早上看到镜里的自己,眼圈黑黑的,用冷、热毛巾交替着敷了敷,好了些,为了在学生面前不致太萎靡,韩绮梅仔细盘好了头发,把淡蓝色的衬衫塞在黄色卡叽布裤腰里,腰上系了一条楚暮给她的军用皮带。
到校时,韩绮梅碰见了冯天琦老师,现在的副校长。冯老师见到她很高兴。我们原来是师生,现在可是同行了,冯老师说,年轻人好好干。韩绮梅说开教师会时怎么没见到你。冯老师说去灵均中学参加了一个全县开学工作会。
冯老师背微曲,面部骨骼跟鼻梁一样清晰凸现,深陷眼窝的眸子放射出热情的光芒,亲切的笑容把张脸扭挤得沟沟壑壑,行动间却看不出因体质孱弱带来的疲惫。衣服在他单薄瘦削的身上,如同挂在衣架。
冯老师陪着韩绮梅到办公室,韩绮梅开门进去,把包放在那张属于她的孤零零的凳子上。
冯老师问办公桌还没领到吗。不等韩绮梅回答,冯老师说会尽快解决。
韩绮梅进教室时是6点40分。几个学生或羞怯或大胆地看了他们的老师一眼。刘薇低声说了声老师早。坐在前面的谢一琛专注看书。谢丽丽见老师进来,读书读得山响。学生的良好表现超出了想象。
韩绮梅在教室里巡视,有学生读错了字音指点一下,地上有垃圾就捡起来放在教室后面的簸箕里。
学生陆续进来,最后一个进来的是朱斌,小家伙蓬松着头发,手里拎着书包,衣服上第二粒钮扣扣在了第一个扣眼。
韩绮梅若有所思地看看手表,帮朱斌把衣服整理好,叫朱斌进去。
早读课结束,韩绮梅把朱斌带到了陈根华老师家。朱斌不知犯了什么事,有点紧张,磨蹭着不肯走,韩绮梅说给你打扫一下卫生,想看看你的手到底是什么颜色。
用了三盆水,才洗出那双手的原貌。
——你妈妈不管你吗?这样脏!
——我没妈,我妈跟人家走了,现在是后妈,后妈懒得管我。
朱斌的声音纯纯的脆脆的,小女孩的声音。
——那你得管好你自己。
——我是管啊,要管自己吃,要管自己睡,还要管学习呀什么的,哪忙得过来啊?
韩绮梅“卟哧”一声笑了,那你说说怎么管吃?
朱斌眼睛一亮,煞有介事地说,这里面的学问可大啦,比方说吃苹果,后妈只给她的儿子吃,不给我吃,我也想吃呀,民以食为天嘛。
在前屋忙着的惠满姑听他这一说,也来了兴致,问,想么子法子才能吃到呢?
小家伙眨了眨眼,一幅诡秘的样子。
——第一次第二次当然是没吃着啦,没经验嘛。到了第三次,看见后妈拎了苹果回来,我就把弟弟叫到一边做思想工作。我说,这苹果呀香蕉呀都是有屁股的,我们吃鸡吃鸭有没有吃过屁股啊?没有吧?这屁股拉屎尿的地方多脏呀,你是弟弟我是哥哥,哥哥总得为弟弟做点贡献,以后你吃这类东西我就帮你咬屁股……
朱斌还没说完,韩绮梅和惠满姑已笑得不行。
朱斌也不理会她们,继续说,我告诉弟弟,这咬屁股的事弄不好要中毒的,千万别告诉别人。从此以后,弟弟一有水果吃,就把我叫到一边,帮他咬屁股。
惠满姑笑得直喊肚子痛,韩绮梅笑过,拎拎朱斌的耳朵,你呀,真是鬼机灵。
韩绮梅向惠满姑要了剪刀,帮朱斌修去长长的指甲。
现在才像读书人的手,韩绮梅在朱斌的手上拍了拍。
朱斌羞红了脸,一个劲地谢老师。出门时,他回过头,叮嘱知道他秘密的两个人,我弟弟到现在还相信水果有屁股。
韩绮梅诚恳地笑,我从现在开始也相信,这个奶奶也会相信。
上课铃起,第一课的设想自是没能写成,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韩绮梅用手拢拢衣领进了教室。
教室里的气氛有些怪异,一部分学生神情紧张,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