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第1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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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我明白了跟阿岩看雪月的晚上我为什么目瞪口呆,月光穿透了我的骨骼,贯通了血脉,我的精神和月光浑然一体,我的心,也如同那晚的月亮,饱满,通透,纯洁。我要去祭拜那里的月亮。我是山中月亮的儿子。
(2009年3月19日完稿)
光影之幻境 在中国画里填词
《在中国画里填词》已刊发江苏大型文艺刊物《雪浪湖》
1.
《诗经》的《汉广》《蒹葭》,是一幅幅意境悠远的水墨画。其后2500年,不断演进至唐宋造极,皆承幽古之情怀,诗词里有画,画可入诗词。一幅中国画,经两千年间数代名师之手,渐成冠绝古今之作。东晋顾恺之的紧劲连绵,唐时吴道子的轻重缓急,至往后画史上的“唐工宋巧”,各种技法皆循环运转其间。大幅的画面,深远高旷的全景。云水迢迢,青山隐隐。数峰点于江北,苍茂古树覆披其上。近处林木多姿,丘壑森然。江南一湖如镜,客栈酒肆依湖而筑。细小水脉延泽四方,单拱玉桥飘渺其间。各代画家在不同的时日以不同的心情为画润色,给予不同的命名,或《关山行旅》,或《秋风问道》,或《雪景寒林》,或《潇湘奇观》,林林总总,难以计数。画中景象随时间的推移不断改变,这幅中国画就成了不稳定的镜象,如云拂过月亮,每个人每个时间所见皆不相同。而画家的种种寄托,皆在虚处。要明白此画的意蕴,无处觅其真谛。那是一章章无字的诗词,有千条万条的道,千叶万叶的树,千滴万滴的水,千朵万朵的飞花,中间绕有千丝万丝的情意。传说,只要是在夜半有过深沉叹息的人,皆可在水墨画上见到异象,生出感应。英雄见残阳如血情溢乎江山,游子见绿丝缠绕心系乎故园。也有人见明月高悬,妆楼空空,流水脉脉,一片翠袖正从画幅右轴处飘离画面,见者竟起终身寻找之意。神秘之处,就在其若隐若现月色,时有时无人影。
2.
江南多雨的季节,各色长幡在古街上湿乎乎的招展。雨,下了无数个夜晚,无数个白昼,从无数个幽明早晨到沉沉暮色。又是这样湿乎乎的长夜。破落沉寂的行馆,一点如豆的烛火,微弱到接下来的一刻就要熄灭,又像是天地间所有光亮集成的火焰,摇曳一腔时暖时凉的心思。烛火在墨漆漆的画轴上映出了一朵红焰,远古的黑暗中,似乎就剩下这两点最后的温暖。画家愁色映窗,叹羁泊,伤别情,全无睡意。三更时分,他在萧索的窗下展开画卷,待要在画轴留白处提笔填词,窗外忽起拍翅声,刚饱蘸水墨的狼毫无意坠下一滴墨迹。墨迹以缓慢的速度于宣纸上浸润,一朵墨色之花在画家眼下神秘舒展,渐成一影晦涩不明的人形。窗外风住雨息,一轮明月从黑暗的深处未经跋涉就到了窗前。白月光下,人影给画家奇异的感觉,似乎早就存在,有令人惊异的细微,有清凉的衣袂拂动了月色。画家甚至感觉到这滴墨迹的意绪和年龄,看到了手腕莹洁的玉环,皓腕轻托的《诗经》和罗裙下洁白无瑕的锦鞋。画家想看仔细,禁不住提笔点染。他曾为皇城照壁作画,有龙点睛之后破壁而飞。也就那么几笔,形象渐趋清晰,如正从茧中破出的蝴蝶,竟臻生动传神的化境。画家正待收笔,忽觉心内绞痛,一股潮热直往上涌,遂要紧避开画幅。一口热血喷涌而出,画家慌忙拂袖遮挡,还是有一滴殷红擦着嘴角飞溅画面。
3.
那滴无意落下的墨迹,乃人心真情营构之象,有超然出尘的幻梦,也有尘世之人的思想和渴望。画轴展开,她即可在中国画与漫漫东土间自由来去。她从荆楚之地一路流徙,在临江的驿馆打开南窗翻阅《诗经》,不时向窗外旷望,她看到的仍是亚洲东方这大片土地上史前的月亮。夜风带来离乱之世的信息,悲凉的笳角之声穿越茫茫雪原,一位流泪的词人就在她邻近的楼台遥望,等待红巾翠袖替他拭去早被夜风吹凉的泪水。她在现世的空间进入封闭。记忆向一千年,两千年前开放。宋词惯用的语汇,柳外高楼,芳草斜阳,黄昏杜鹃,在她生命的结构中成为了某个穴位,与灵魂的空间一同自闭门户。在现时,她学不会已进化的语言,在灯红酒绿的丛林成了清醒的单根系的异族。异族的生活,是悲吟、独酌、孤卧。她的脚步与长江的第一缕风相携步月,手在一片原古的芦苇中摸索,她的眼睛在因雨隐伏、忽而丛飞的荧光中渐渐疲惫,她从一幅画的左轴到一幅画的右轴,她始终是中国画里一滴淡淡的墨迹。她在她自己的梦中,在光明的黑夜,在一个词人的想象之中。渐渐被众人忘记。史书中的信息,边塞诗中的清角,那依危楼落泪的词人,当她伸手相握,即沉没时间的深渊之底,在她够不到的地方,呈现真实的面貌。那些不过是,一堆布满苔痕的生硬而破碎的遗骸。沉寂深处的孤苦怯懦。她看见自号“青藤”的画家作《墨葡萄图轴》,画家在中国画上写诗,“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那一串英雄失路,投足无门的葡萄!没有同行者的长途,谁来证明你珠玉般的圆满,你一路艰辛或非凡的成长?而打通与尘俗相联系的血脉,接受人间烟火的花浓柳艳,噪音和尘埃就扑面而来,弄脏了她的呼吸熏黑了她的锦鞋。她在画轴打开之时,曾到人间游历。白云青山,流水涧石,高歌的樵夫,鸣谷的翠鸟,让她留连忘返。最初对人世的喜悦不过是月池浸色,两不相侵,时间久了,也曾误入风月。一种怎样的禁锢和蹂躏!她用人间的十年来向往,用人间的二十年来体验,用人间的三十年来忍受,用人间的二十年来思考,用人间的十年来选择,最后用了人间的十秒来逃离。她就这样耗尽了她在人间的所有岁月。她的青丝,在尘世的爱情里染尽霜雪。此后,脚步一旦走出了中国水墨,她就成为没有色彩的白发亡灵。她的存在,恰恰应该在众人的视角之外,在《关山行旅》的烟云溟朦之中。她仅是游歌笑傲于山水间的率性、孤独、多情的画家行云流水时洒落的一滴墨迹。
4.
一滴墨迹活下来的意义,是与高山流水,古树奇木,巨石危峰相谐和。处处,恰到好处。
5.
东方厚重的史记又添了两百年的风雨沧桑。一位18岁的少年从一匹俊健的皂色马背上取下了这幅中国画。画轴与剑鞘不时相触,叮叮当当的悦耳的碰击声惊落王府高檐上的几片枯叶。阶下一群觅食的麻雀,神态安然,有几只在少年快如流星的脚步间跳来跳去。夕阳染红了少年的前额,奇崛的才智毫无隐蔽地在一束光芒中溢彩流光。少年的眼光,在侧过头向远方温柔一瞥之时,抚摸在一位小立竹林边的戎衣长剑的女子肩上。少年的眼神有了清冷深刻的痛苦,才智的光辉也不能减除半点寒意。脚步失了轻盈,他向两头石狮间徐徐引步,进门时,画轴与剑鞘同时碰撞在青铜的门钉上,让光线断裂的脆响令群鸟乍散。树叶,纷飞。少年进门后快速闪进自己的居室,将画轴藏于书简之后。半弦月弯在竹林边女子的发簪,月光绕过她眼前细细长长的茶马古道,顺古街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照临到少年的忧伤。无常的时代,纷繁的战乱,还有那位沉迷古玩书画不理国计民生的皇帝。18岁少年火热的心陷入沉沉的担忧和苦痛之中。而且,就在今夜,在相隔不远的另一官府之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正为18岁的他对镜理妆。少年推开窗门,整个王府燃膏满堂。就他一隅室内暗淡,徒有月光相慰。那门当户对的一家,该是何等热闹的光景?少年关上窗,点燃一支蜡烛,小心取出画轴,展开。少年的眼睛如春江雨后的天空,有波间摇荡的楼台倒影,映入水面的桥上身姿。那个异常热闹的古街之夜,在两个豪门燃膏将尽,灯芯结花之时,少年与画轴销声匿迹。古老的东方从此有了一个天才画家“英才早逝”的传说。在少年与中国画失踪后的第15年,密谕少年寻找《关山行旅》的皇帝成了外族的阶下囚客。
6.
一卷中国水墨,从此有了两点素青人影。两个人影在画中的遇见,人世间又不知岁月悠悠浮生了几回。首次相见,秋雨霁后,清气盘空。她捧《诗经》坐于石凳,落英已将一只锦鞋半掩。江边数峰,已是峰峰秋色,树树萧条,天地有了清苦之意。贸然入画又历经艰辛的书生,立于峰峦逝水之前,不知如何成就这隔世之见。她其实早看见了他。她正仰头呼出一声荒凉的叹息,眼见一面貌清奇骨力内含的青衣秀士从原野深处洒落而出,步子有些酣醉,却象横风斜雨的一章草书,未曾靠近,已感觉郁郁的文章学问之气。她满怀惊奇,疏朗眉宇间率意机敏的光芒让她倾刻撤除了防备之意。她对脚边秋草轻声而语,“画中无古人,亦无来者,今何许?”书生和着诗词押韵答,“为睹琼瑶影,洗却世间尘。仓皇来入画,今宵共月魂。”又补充道,“我在画外,见你恍惚,我来画中,可以看清楚些。今日乃月圆之良宵。”书生似有许多的尘世未了之事,并未如他弦外之音,等及今宵,而是在日隐云山之时匆匆而别,消失在山路迂回之中。当夜,画中果真有桂魄飞来,光射绮窗,苍穹呈现深青色,窗边的瘦竹婆娑起舞。天空幻现一颗流星,色泽金黄绚烂,中国画中有了画家血迹之外的亮色。弦歌之声不绝于耳。身处水墨清凉国的她恍觉重回向往过的人间,似有人与她“今宵共月”,有意为她结束没有星星的漫漫长夜。幻夜的美好温暖,前世未遇。回想起白日仓皇入画的书生,水墨一般单薄的心脏,在凉凉的宣纸上饱满。宇宙落入异乎寻常的寂静,画轴之外,依稀传来叹息之声。夜深处,有一人在她敏感的听觉里辗转反侧。
7.
画卷被不同以往地安置,她在画卷之中有了有史以来最舒适的睡眠,她在苍苔碎石间的散步,也有了前所未有的平稳。她时常触摸到一种气息,弥漫于画面,离她那么近,那气息里有甜蜜而忧伤的情绪,在担忧,在思念,在盼望。那气息是书卷味的,有淡淡的墨香,诗词的韵律,草书的章法,一如仓皇入画的书生。一轮皓魄凌空而起,书生又出现在她的眼前。与第一次的相遇有别,书生温厚而含蓄。他在离她不远处择一清静地依松而坐,就着月华抚琴吟哦。在山腰处的一个露台。四面松林围合,一轮满月浮于太虚,月之光波消匿了露台之外的一切景色,露台被松月烘托于半空。书生十指古曲流转,古音穿过松林,直飘云霄。琴音如海阔天空间一线万里长烟,穿越千古岁月,俯瞰滚滚红尘,萦缭于天外时轻擦过她的发际。松树下抚琴之人神采特异,十指五音倾泻,他隐秘的心思和音律一起飘驰于月华之中。每一个音符她都听得明明白白。他说,众器之中,琴德最优。她答,应该可信,晋时中散大夫嵇公临刑东市,就是手操瑶琴,弹奏《广陵散》作为生命的绝唱。几番的来往,两人月下吟诗抚琴,不觉唱和达旦,最后一曲的休止碰落了松叶上的晨露。一片细小的花瓣为成就一个温存的手势而来,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