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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殇-第1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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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是他从远方带来的两块玻璃,它们镶嵌在木窗,有了它们,入睡前的眼睛,也能看月亮在哪朵云上。

  阿  岩

  这年开春,山里下了一场大雪。凛冽寒风和铺天大雪把山民赶进石屋烘烤篝火,把熊猫赶进山洞,把白唇鹿赶向低谷。树和屋檐挂了一排排的冰棱。我立在窗口看茫茫雪原。一片白色之中我是多么小。我站在宇宙的一个点上,这个点上有一座披盖白雪的黑色石屋,有阿爷阿婆阿妈和我,大黄狗,一堆篝火。这一点之外就是雪山,雪原,满天的雪花纷纷扬扬。我的想象在这点之外全被白色充满,这点之外,宇宙是无边无际的白色。阿岩就从这白色宇宙的哪一个角落冒了出来。他把一大捆干柴放在门口,拍拍肩上的雪转身就走。我敲敲玻璃。阿岩立住,朝我笑,露出冰雪一样洁白的牙齿。阿岩指指冰棱,说,“好看,好看,像你阿妈的玉梳。”阿岩呼出的雾气蒙住玻璃,等到雾气消散,阿岩不见了。

  这是阿岩头一次赞美阿妈的玉梳。月下说故事的阿妈会把玉梳取下来,交给想看玉梳的人。阿岩远远地观望。高大黝黑的阿岩,有峻峭山岩的坚实沉默,红杉树的挺拔,劳动时是森林深处一匹奔跑的骏马。他观望玉梳的眼神,有一个宇宙,藏了一个朝阳,还藏了一个月亮,同时闪烁日和夜的光芒,同时有海子的幽深山雨的湿润,能让满天星星和山林的每一片叶子滴下水来。阿岩是望舒村唯一一个没有碰过玉梳的人。阿岩到我家就两件事,看檐下有没有干柴,送干柴。这两件事在阿爸离开大山后他就在做。阿爸回大山后他仍然在做。阿爸被道士送入了坑阱,他还在做。每次阿爷阿婆阿妈都赶不上道谢,阿岩就没了人影。我盼着自己长大,长成阿岩这样强壮的阿哥,有一天也能把砍柴的斧头抡得看不清轮廓。有雪的春天,阿岩带我做了另外一件事,到灵芝坪看雪月。

  那晚无风,云是凝固的货郎担上的棉花糖。雪山,岩石,松林,险峻又温和的白皑皑相互照亮。景色辽阔,静止,晶莹,激动人心的壮观。月亮还没出来,阿岩吹一首笙歌,我听得入迷。等我发现月亮,她突然悬在雪山之巅,银光四射。雪峰上一条一条光带依次响亮地无始无终地展示,月亮像是波澜起伏的光带从峡谷深处带出的一轮魂魄,这团魂魄祥和的抚摸眼前的、远方的,天空和地上的一切,给她碰触到的染上圣洁的光辉。我在壮阔的冰凉洁白中目瞪口呆。月亮,雪峰,雪地,白到幽蓝。我寻找阿妈教我的词,没有一个词合适眼前的景色,合适我当时的心。阿岩也长久沉默。

  “你要能说话,该多好” 后来阿岩低声说。“不过,好多事是不能说出来的,这样蛮好。”阿岩立刻安慰我。我们在雪地里狼一样奔跑,打雪仗。我累了,阿岩把我扛在肩上。我抱着他的头,摸他山一样雄峻高挺的鼻子。月光下的阿岩是阿妈神话里的英雄。阿岩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大大的脚印,脚印与山脉的起点连在一起,然后在月光下分开。阿岩也会说故事。月亮其实是个勇敢忠诚的阿哥,有个叫水清的姑娘,她拒绝了九十九州九十九个向她求婚的小伙子,只喜欢月亮,她战胜太阳制造的磨难,和月亮幸福地生活。阿岩把我送回家,告别时悄悄对我说,“记得告诉阿妈,月亮其实是个阿哥。”我的脑海里尽是阿岩挥斧劈柴的影子,我心里说,你是月亮里的吴刚。我在心里说完了,傻笑。阿妈出来了,阿岩道别离开。

  山里的日子平和安宁,除了四季的更迭,月亮的阴晴圆缺,山里的日子一尘不变。我觉得阿爷阿婆会长生不老,阿妈会像玉梳一样永不走样,山一样的阿岩总是及时给我们送柴火。

  跳  月

  货郎在该来的日子,依然来了。他送药品给阿妈,送我习字用的笔和纸,送阿妈用得着的其它东西,还给阿妈带来了山外的消息。阿妈听了货郎带来的消息流泪,然后与货郎一起,带我去山上祭奠阿爸。阿妈对阿爸说,“你可以瞑目了”。

  那天晚上,阿妈插着玉梳,穿了阿婆送她的银衣,带我去了灵芝坪。灵芝坪的篝火映红了半边天,把月亮也映成了红色。望舒村和附近几个村寨的上千人在这里欢歌酣舞。男男女女踩着笙歌的拍子“跳月”。围着篝火“跳月”的都是山一样的阿哥水一般的阿妹,阿哥阿妹在“跳月”的幸福迷宫里寻找心上人,一旦找到了心上人,就会一辈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阿妈和货郎和我挤在一群老人中间,在阿哥阿妹的外面围一个圈,跟着节奏拍手。阿妈和货郎的脸上闪着光辉,借山里人波澜壮阔的欢乐庆祝他们的消息。

  中秋的盛会还在继续,阿妈带我上山看月亮。月亮照山坳间千年不变的村庄,月华随山溪滚滚流泻,月下仍有笙歌起伏。阿妈问我,“山外面的世界太平了,想不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不知道山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我得越过眼前层层叠叠的山峦去想象。山下传来货郎的长啸,我这次听懂了他的心语,他在呼唤阿妈和他一起到山外面的世界去。我觉得离开这里的月亮,离开这里的大山,离开这里的阿岩,我会多么的悲伤。于是我使劲摇头。“只是去看看,还得回来照顾阿爷阿婆。”阿妈说。我仍摇头。我使劲摇头,摇得山上的大树争相倾覆,摇得脚下的大山移动撕裂,摇得月亮在云影里破碎了。阿妈突然把我紧拥在怀里,继而拉着我往山下急速飞奔。

  “到灵芝坪去!”是阿岩的声音。我不知道我用了什么力量,招致地动山摇。阿岩的话音未落,就见远处一截高耸的悬崖轰的一声崩落山谷。阿妈边跑边回头看阿岩,头发散开飞扬起来,玉梳顺发丝滑落,飘向山路一侧的陡壁,陡壁送回清越的玉梳碰击声。我想起屋檐的水珠溅落在阿婆的银盆里。玉梳卡在陡壁的石缝,温润的光泽浸没了地动山摇中的恐惧。山体在剧烈变化。阿妈催促快跑,阿岩已攀着石壁靠近玉梳。就在阿岩举起玉梳递给阿妈的瞬间,山体滑坡,附在陡壁上的阿岩的脚下凹进去一个大坑,阿岩悬在半空。阿妈伸手抓住阿岩,阿岩要说什么,他攀住的一团树根连土崩塌,阿妈像一片枫叶随阿岩飘落。玉梳新月般熠熠发光,照亮了下坠的阿妈阿岩。海子里静静地浮一轮满月,我在寂静无声中看着阿岩、阿妈、玉梳投水月而去。除了阿妈身上银片短暂的声响,没有任何回声。一线玉梳的流光将天地分两半。

  玉  匠

  一棵树扫过破碎的月亮向我砸来。我醒来的时候,青穹无垠,月亮澄澈。我的眼前只有完全变了模样的隆伏的山峦,海子消失了,山村消失了,平坦的灵芝坪有起伏的波浪,变成了阿婆的搓衣板。月亮好像习惯了大山的扭动,这场巨大的变故,她的眼里,如同我们在春天看着阿岩把过冬的土地重新犁过。我的眼睛睁得酸痛,也找不到我和阿妈行走过的山路。月亮的光芒洒在我的身上,我在孤单中获得慰藉。第二夜,开始下暴雨。我在雨里喊了七天七夜,寻找了七天七夜。我找不到望舒村,找不到阿爷阿婆,找不到阿妈,还有阿岩跟货郎。第七夜,暴雨停止,月亮再次出现,我对着月亮发出一声嚎叫,那声穿云裂石的嚎叫带出了清晰的两个字:阿妈。

  我从一场高烧中醒来,躺在白须老人的怀里。我能够说话,可我不想说话。白须老人跟我讲阿妈的事。阿妈与阿爸不是夫妻,阿妈是陪同阿爸来山里护理阿爸的。我也不是他们的孩子,是他们在回乡路上救得的孤儿。这些在阿爷陪同白须老人吧嗒旱烟的那个晚上我就知道了。白须老人取出他的长笛,在裂陷扭曲的大山与高天之间吹一首苍凉的曲子,用断续低哑的笛音,安抚泥土断石下的亡魂,抚摩我疲惫抽搐的心肠。离开大山时,白须老人给我看六个桃核儿,然后在山脚择一平整处种下。“八十年前,随我爷爷的爷爷到过这里,那时满山满山灰白色的核桃树,不知有几千株,每株核桃树都有三十几米高。看不到一个人,更别说村村寨寨。八十年后,我又到了这里,核桃树不多了,遇到你,你的阿妈,你的阿爷阿婆,还有毛桃树。望舒村就是我八十前采过核桃的地方。上次我留了六颗八十年前的核桃给你。现在我又来了。才多久啊?村庄没了,方圆几十里就剩下你这山娃。”白须老人拉着我面向四方拜了几拜,朗声道,“山娃,别难过,这里梯田变荒山,荒山变梯田,不知变了几回了。八十年后,你回来,望舒村说不定又回来了,还指不定可以看见头插玉梳的阿妈呢。”

  笛音中我们跋山涉水。老人把我送入小镇的玉器坊时,我嘴唇的四周围了一圈茸毛。从此以后,我的语言收藏在我制作的玉梳里。我也看月亮。小镇的月亮是没有魂魄的。小镇的老人将虎骨膏药贴在脊椎上,薄薄的一片月亮贴在飞檐翘角间的天幕。月亮有时会掉下来,挂在小巷锈朽的街边灯罩下垂头丧气。托鸟笼的男子边啃瓜子边对月吟词。阁楼上的女人成天拨弄一个算盘,有永生永世算不完的账。她的女儿喜欢涂鲜艳的胭脂,压着廊栏托腮与月光比颜色。她脸上的脂粉随一束浑浊的光落进了面碗像胡菽粉一样落在我的面条上。隔壁的米店掌柜一年四季交替着熬煎寒凉药与热性药,药渣倒在街道,侵入泥土,一条街的花花草草从药渣里生根发芽,每缕空气都有中药的味道,小镇的月亮不过是米店掌柜的药引子。小镇月亮里的黛影也是模糊的,亘古不死的桂树呈现腐烂的气象,隐隐约约的那点弯曲的颜色更像邻家猩红色窗帘后风尘女子脸上苦闷的泪痕。我不会因为要看月亮把头抬得更高一点。我知道那是同一个月亮,不忍看她,我低头哀悼。雪峰上的月亮如何照得透小镇的青瓦。

  我在小镇屏住呼吸,守住大山给我的气息。我成了一名远近闻名的沉默的玉匠。我制作的玉梳装在红色锦盒里通过不同肤色的人搭乘各种交通工具流通世界各地。唯有一把玉梳与我形影不离。我不让任何人碰她。这是我日复一日和大山相连接的隐秘。我每天花几个小时和她说话。她气如白虹,滢澈的光芒在极深处照耀我。我通过她观望故乡的明月清风,回忆阿妈,回忆阿岩粗糙的大手坚实的大脚,回忆阿婆的木箱,回忆熊猫、白唇鹿和大黄狗,回忆岩石上伸出松树和长有石灵芝的尖锐裂痕。我把我的语言锲进她的光芒,通过我手中的雕刀,我把心交给她。

  我帮助每一个可以帮助的人,只给自己留下起码的温饱。人们不叫我“玉匠”,称我“玉弓君子”。我希望自己长寿,活得像那位白须老阿爷,劳碌了一百年的牙齿还能将硬石子样的毛桃啃得咔嘣响。八十年后,我带上雕刻时间最长的那把玉梳回故乡,去阿妈和玉梳的坟茔。我银丝白须,脸色紫红,枯槁的手背鼓着筋疙瘩。我腰板挺得直直。我一袭长袍猎猎,一双草鞋沾满泥泞。我仙风道骨地出现在山坳从土地里重新生长出来的美丽山村。最干净的月亮在那里。她白天吸收天地的灵光,夜晚放出光芒。我把玉梳送给像阿妈的阿妹。阿妈是月亮,阿妈和月亮是不死的,玉梳也是不死的。

  多年后,我明白了跟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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