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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沙娜家的女人-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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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后退,朝前走,北面,那是所有人应该奔去的方向。边走我边在心里计算:这是我磕鞋倒土那地方,有几块茄子大小的石头;这可能是那几只野鸽子朝我头顶丢鸟屎那地方,两面的土壁虽陡,可沟底却很平整,可以迈几个大步;注意啦,这就是苗队长老婆拦住我还补贴那拐沟,得小心点儿,没准会被土塄子绊个大跟头;好啦。

  好啦,闻到青草味了,该到我唱抒情歌曲那地方了。这就到了。

  我站在下面,扒住土坎顶,探出头,朝倒垂柳下面的黑龙潭望去。几盏马灯挂在柳树上,底下静悄悄围了一圈人,以南北为中央子午线,男东女西两边分开,女的黑发散落,面冲潭水,男的背过身,头上统一扎条白毛巾,双腿八字撇开,朝四下黢黑的山头望去。过了一会,女人们下到潭沿去了,男人们散开后,有几个爬上柳树,折了很多枝条丢下来,树下那些年龄大的男人,拣起柳枝,编了很多的帽圈,自己戴一顶,手里提几顶,又拾了些粗壮的柳条子,插到中间那顶八抬大轿上,将它打扮的跟一簇茂密的灌木丛一样。

  根据自己上高中时四十天军训得到的经验,我一打眼就能统计出来,围在潭边的人大约有二百七至二百九十人的样子。足足两个整编连。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13)他们罩在白亮的圈子各司其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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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罩在白亮的圈子里各司其职,虽然忙碌,却像事先有过周到的安排,在那个不算很大的地盘上,谁也不会碰撞谁,稳扎稳打,自信笃定,显出一种源自本能的天然秩序。没有音乐,听不出节奏,然而,脚下分明踩着弹跳的鼓点,佝背的挺胸了,耷肩的端平了,就连瘸腿的步子也不知怎给一致起来了,一点看不出他们是些腰腿生硬的庄稼汉。

  一个女人从潭下面走上来,打赤脚,穿一身土布衣裳,蓝颜色的,虽然不鲜艳,可十分得体,该长该短,该肥该瘦,尤其是腰身,掐得恰到好处,就好像裁缝是她自己。她身后跟着一个人,也是个女的,很年轻,把头往后一扬,原先披在胸前的长发就甩到背上了,她怀里抱着一个长颈花瓶,里面插了一枝翠绿的柳枝,亦步亦趋,跟着前面的女人。一个光着上身的男人走过去,解开头上的毛巾,包住土布女人散落的头发,轻轻搓揉了几把,吸干水分,又将套在小臂上的柳条圈戴在女人头上,略略弯下身子,没费多大劲,拦腰将女人抱起,朝那顶轿子走去。他走得很平稳,像端了一潭清水,生怕洒出一丁半点儿滴到土地上。那轿子没顶,女人站在上面,接过年轻女人递来的花瓶,抽出柳枝,又把叶片伸进去蘸了蘸,一扬手,一串光亮的水珠,奔向四周人们的头顶。这时,光身子男人扶着轿杆,吆喝了声“站位啊!”很低沉,不像从那个干瘪的腔子里吼出来。人群中走出八个后生,脱了上衣,搭在轿杆上。所有男人们,一齐脱了上衣,摔在地当间。那男人又吼了声:“起啊!”后生们一弯腰,就把轿子扛到肩上了。轿子在水潭边绕了三圈,在瓦院外面绕了三圈,二百多人跟在轿子后面转了六圈,光身子男人打头,向西边的山梁子快步走去。翻过一道墚,又翻过一道墚。一共翻了三道墚,他们才慢下来。

  我眼前的景像,是渐渐走高的沙坡,坡顶的后面,就是一望无际,连绵起伏的沙海。我站在黄土地的边墙上,与他们相隔了一条沟。他们显得有些吃力,但依旧劲头十足,踩着无声的鼓点,匀称地摇晃着轿子。那男人一手提着马灯,另一手举着一支木桨,划船一样,踩着波浪一样,在前面领路。我不由得在心里和着他们胸腔中敲出来的节奏,替他们鼓劲:一二三四、二二三四……我是这场演出唯一的观众。拂晓。沙漠。黄土。边墙。苗家沟人。

  墚顶,有两个隆起的土丘,占领这一带的制高,是沙漠和黄土地的轴心。背景,是永也暗不下去的天空。他们遇到难题了,前面那道坎足有两人高,上面四个人轿杆不离肩,四脚四手趴在崖壁上,脸埋进土里,后面那四个高举双手,把轿杆撑在空中,轿子依旧平平稳稳,女人依旧端端庄庄。他们上去了,上到墚顶了,二百多人跟在轿子后面,在东边的土丘下面绕了三圈,在西边的土丘下面绕了三圈。他们落轿了,女人还站在里面。男人走过去,撑住木桨,单腿跪倒。所有人跟着一齐跪下,双手撑在一半是沙,一半是黄土的地面上。提马灯的几个人没跪,把亮光举过头顶。四周一片灰暗,那里光彩斑斓。女人抽出花瓶里的柳枝,朝他们头顶和光脊背上,一遍又一遍,撒出很多五光十色的水珠。女人不撒了,将花瓶递给一直跟在身边的年轻女人。男人站起来,把女人伸出来的双手搭到自己肩头,抱起她,朝西边的土丘走去。走到跟底下时,人群背过身子,把他俩围住了。片刻,又散开了。这时,只见白白亮亮的一个人,使劲朝西土丘顶爬去。不一会,顶上就多出个人影,站定,纹丝不动,跟脚下的土丘连成一体。东边那土丘上也站了个人。俩人的背后是沙海,头顶是天际,就像两颗一呼一应的星星,很难分出彼此,唯一的区别是,东边那人又干又瘦,简直就是个“人”字,而西边这人就不同了,虽然胸间显得很沉重,但却活灵活现,一点也不觉得多余。我看得真切,俩人都没穿上衣。我还在他俩头顶上方,找到了那颗打小就熟悉了的星星。后来,火堆点着了,焰头舔着两个土丘的底部,可离顶上还差老远,只有几个顽强的火星子,被烈焰腾升起来,时高时低,在俩人身边飘舞。人们把那顶轿子也撂进火里燃烧了。土丘底下那个年轻女人,把剩下的水,连同那只长颈花瓶,一起倒进火里。东边的天,这才记得到时辰了,在两堆火舌慢慢低下头后,忽然间,亮了。

  我注意到,大队书记苗五成不远不近,也一直跟在人群的后面。大家始终保持着人群——苗书记——我,这样一个###一线的等距。整个过程,三方没有对话,偶忽间相互瞥上一两眼,其后又在心里各盘算各的。

  从沟口算起,二十里长,到老地主家,我终于走到尽头了,并且一连走了两个来回。这几趟行程,使我对两件事有了一个初步的认识:地主小老婆捉虱子吃不全因为她是疯子,沙娜盗窃一斗稻黍种子也不见得她比谁更聪明。两件事具有一个相同的核心:这地方能吃得东西太稀罕了。但有本质上的区别——疯女人的行为不涉及自身以外的任何人。而沙娜就不同了,她已具备了伤害他人的条件:采用不合理的手段使用不属于本人的财产——当然,如果这个事实成立的话。

  小的时候,在我众多的梦想里,其中最最让我为之倾倒的,是那架“永动机”——长大以后,我一定要把这件事做成,造它一架,甚至连水都不用往进添它就能日日夜夜为人民服务。昨天,当看到地主婆捉自己身上生产的粮食吃,喝自己脉管里流的血,忽然间我觉得,如此一种循环现象,它不就是“永动机”的原理吗?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14)我把花瓶丢进火里烧炸了
吃过早饭后,榆花男人从窑掌摘下那杆762往肩上一扛,立马像被蝎子咬了一口,把枪往炕上一撂,站在地上倒吸了好几口气。榆花走到我身边,抽出搭在我项间的毛巾,到锅台上一个黑粗瓷盆里,蘸了些不知什么草根熬成的水,敷在她男人肩头上。不到五分钟,她男人取下毛巾塞进我手中,走回炕边,从一堆被子里扒拉出那杆短把子马枪,又把它往肩上一扛。这回他没倒吸气,朝我咧嘴笑笑,掀开门帘,大踏步出去了。我冲着她男人的后背,低声对榆花说:“他几个也太耍二球了吧,就不知把轿杆子给削光滑些?”

  我走到院子里站定,抬头看看天:怎还没有飘过来云彩呢?哪怕一半丝儿,也好让人有个盼头啊。

  “我没说错吧?”榆花站在身后,捅了一下我的腰眼说。

  “看起来,三五天内别指望等到雨。”我说。

  “不是啊,我说她,我婶子。”

  “噢,沙娜叔舅妈?”我朝前走了几步,坐到院畔边的石床上,看着沟底龟背一样一片一片翘起来的干胶泥。

  “问你呢,我婶子的腰身好看吗?”

  “但凡有几片云就好啦,那样,就能朝天上打几炮催雨弹了。我打过,云头高了就用高射炮轰,低的话,用迫击炮就行。”

  “你这人……唉。”

  “你们就不怕公社追究这件事?这是耍牛鬼蛇神啊,你们也敢搞。”转过身我问她:“就不怕我向主任打报告?”

  “你告去吧,了不起我婶子再朝你们扯开一回衣襟子。不就祈祷龙王爷那恶鬼下场雨嘛。”

  “一点也看不出来,她竟然是个……是个……”

  “疯子。她是个疯子啊……看样子,你还真没注意看。你应该仔细看,看仔细。”

  我真没注意看,更谈不上仔细看了。头回在黑龙潭边,那两指甲盖子红血,使我心生厌恶,忽略了她作为一个女人在我眼前的存在,或着说,压根就没想把她当个女人看。今天凌晨,即便我看见了,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真真切切,仔仔细细,透透彻彻端详过了,可站在土丘顶上的,那是个疯女人吗?沙娜舅妈,那个六十开外老女人的乳房、腰身、小腹、兜肚下面的肚脐?尽管她豁豁亮亮立在那上面,我看到了吗?

  “我婶子那身土布衣裳好看吧?”榆花又捅了下我的腰眼。

  “嗯,好看。”

  “我缝的,”榆花后退了两步,掐住自己的腰眼说:“照我自己的身子量好后裁的。”

  “嗯,好看。”

  “我婶子虽然六十多岁了,可身材非常好。听我堂叔说,自打她十八岁起就一点儿也没变过,永远像个没生过娃娃的女儿家身体。你知道不?其实,她一辈子在我堂叔家连个小老婆的名分也没有,她不要,说那没意思,能把自己当女人看的,给不给他当老婆也不打经。”

  “真有见识啊。”我心想,说得不错,要不瓦院空了那么多间能住人的地方,可她却偏偏选择住在偏房。

  “是不简单。她十八岁那年跟人生了个小孩,出生没几天就死了,听说她男人撂下她到黄河东岸吃军饷去了,正好赶上我堂叔大老婆生娃娃没奶水,就到他家当奶娘了。结果,这一奶就奶了人家一辈子,走不了了,被我堂叔家使唤过来使唤过去。她这人很有本事,无论多大的事都能拾掇的妥妥贴贴。一来二去,虽说没名份,可我堂叔家却很抬举她,晚辈们也都姨啊、姑啊、舅妈啊、婶子啊这样随辈份叫她,从来不把她当外人看。况且,听我妈说,我堂叔天不怕地不怕,谁也管不了,就我婶子能降住他,他可听她的话了。”

  榆花回到窑里取了一根柳枝,递在我面前说:“我把花瓶丢进火里烧炸了,柳枝给你留着。接呀,还很新鲜呢。”

  是啊,这柳枝还有水份,皮也是绿的,最粗那一截很毛糙,露出了白亮白亮的枝干。那截子皮是沙娜叔舅妈的手给磨掉的吧?照榆花的说法,我不仅应该看到站在土丘顶上那个白亮白亮的躯体,我还应该看到更多的一些东西:一潭清水,一树凤梨,一群绵羊,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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