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娜家的女人-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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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花对我说,沙娜自己也说不清那娃是跟谁生的,是第一个给她两张烙饼的老男人呢,还是那个年轻的红卫兵,沙娜说她确定不下来。
一九六七年收割黑豆的季节,苗家沟来了一股城市红卫兵,他们大声呼喊着口号,迈着坚定整齐的步伐,打老远就能看到那团扬起的灰尘。刚进沟口的时候,因为宽敞,他们排成四路纵队,黄呼呼一片。走着走着,沟就窄了,他们就变换队形,改为二路纵队,沿沟底排了好长一溜。又走了一会儿,前面只能容得下扛面大旗那后生一个人走了,他身后拐来拐去,足足跟了有二里多长的队伍,不到跟前,根本分不出男女,一人一顶黄帽子,一人一根皮腰带,齐唰唰地聚集在黑龙潭边。这股红卫兵有任务,要抄沙娜叔舅的家。领头那个男司令,把他的人马十男十女分了好几拨,准备听口令一齐行动。沙娜叔舅一看形势不对,这帮红卫兵小子要冲进来,沙娜这么吸引人的长相,还能落下个好吗?所以,就草草给沙娜打了个包袱,装了一身换洗的衣服和几把熟米,准备打开后院门上那把铜锁,让沙娜尽量往西跑,往沙漠那方向跑,越西越好,越西越保险,去找她蒙古人的本家子去。可能自打光绪二十六年以来,那锁就没人动过,芯子锈住了,半天打不开。关健时刻,还是榆花她婶子出面,解决了这个难题。别看是个女的,可她心里的老主意定得很,眼看那股红卫兵就要冲进瓦院了,她一把扯开对襟袄,双手掐在腰间,往大门口的拴马石前一站,就把四周分散开准备分几路行动的年轻娃娃们吸引过去了。
(11)用红旗遮住沙娜的身体
榆花坐在蒿草上说:“你不知道,我婶子的身材那叫个好,我们一沟人都管叫她水蛇腰。我婶子没出这事以前,尽管大大咧咧,可她是个很守妇道的女人,从来没给谁留下过赖名声话把子。至从被红卫兵造过反后,就变成如今这个疯疯癫癫的样子了。这下你该晓得了吧?”
我心想,算刘武干那小子命好,才吃了我一拳。
这样,打开锁,沙娜才跑了。沙娜从来没经过这种事,一着急,加上是阴天,就把太阳的方向给跑反了,本该背冲它朝西,她却将云里的日头搂进怀中,一溜烟奔东面去了。心急,人走得快,黑塌糊涂跑了两天,就被一河黄水给挡住了。沙娜想,反正到了黄河心也不能死,一咬牙,找到岸边一家铁匠铺,央告那个打船钉的后生送她过河。那后生心善,只看了沙娜一眼,一句话也没说,抓了把干枣掭进沙娜的包袱里,拉起她就渡过黄河了。上岸后,沙娜走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才赶到县城。一看,比河西岸还乱,大街上要不一个人影也没有,要不就“呼啦”一家伙,不知从哪儿突然间来了好几群人,撕打的撕打,吵嘴的吵嘴,真不像个能容下人的县城。沙娜害怕了,转身又走了一白天,返回河边使劲喊那铁匠后生,可河水的吼叫早把她的声音吸进大浪里了,对岸根本听不到。没办法,又连夜回到那边的县城里,在一个不知什么单位的大门下面,凑和着,准备在那儿过一夜。
榆花不停地拧着我的毛巾,低下头说:“你想啊,两天时间一百多里路,就一把干枣,谁能撑得住呢?万万没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婶子那衣襟子白扯了。”
不晓得半夜几点钟的时候,总之,天快要亮了,原先紧闭的大门,“吱咛”一声,让人给打开了,里面伸出来一只又黑又糙的手,把糊里糊涂的沙娜拉进去了。沙娜仰面朝天躺在炕上,吃着门房男人的烙饼,糊里糊涂就被人睡了。第一张烙饼还没吃完,老男人就从炕上出溜到地下了。老男人坐在地下喘了半天气,摸摸索索,不知从哪个墙缝缝又扣出一张烙饼。沙娜心一横,既然被咬了个豁子,自己这张烙饼就不圆满了,索性吞进喉咙,咽下肚子里算了。太阳刚舔到最上面那一格窗纸时,门被踢开了。进来那男的年龄虽小,可看起来很有来头。老男人“噌”一家伙,就蹿到地下了。年轻男人横扫了门房里面所有的东西一眼,见沙娜躺在炕上动弹不了,拿眼睛直盯着他看,就骂了声娘,走到墙角找了面大红旗,高举着转了一圈停在炕沿下,用红旗遮住沙娜,保护她穿好衣裳。后来沙娜才知道,这男孩不是本地人,是那边省城里串联来的红卫兵学生。当天上午,那红卫兵在太阳下面端详了沙娜老半天,然后,把她拉进院子正中间那孔窑洞,亲手把她一头黑发盘成圆圈,脱下自己那顶黄军帽,戴在沙娜头上,把实密的头发藏进里面。他对沙娜说,从今天起,咱俩就当个正正经经的阶级兄弟吧,一起造它一顿资本主义的反。沙娜跟着他,吃了两个多月的大锅饭。那男孩白天人多时,只允许沙娜拉袖口。他对身边的人说,是战友,怕她走散。沙娜从来没有怪那男孩心口不一。何况,年龄相仿,沙娜并没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夜里有那些地方十分不愿意。不出三个月,那男孩说县城太小,这帮人又没素质,只会打打杀杀,正经搞不成件大事,要回省城去,说那里才是他的天下。那男孩没带她走,一男一女,怕回去后给战友们交待不清楚,就托了个辩论时被说服过来的另一派的人,叫他好好照顾战友。沙娜没免强那男孩,没哭也没闹,顺从地拽住那人的袖口就跟他走了。那人因被男孩辩得心服口服过,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没敢对沙娜怎样,顶多学学辩倒自己那个大城市红卫兵男孩,由袖口拖着沙娜四处走动,诚心诚意,真当沙娜是同一条战壕里的革命战友对待。积攒了些干粮,觉得又可以上路了,沙娜就跑回黄河边,站在正对着铁匠家的一块巨石上,感觉到他家有动静就挥动手中的一角红旗。五天后,当沙娜的干粮吃得只剩一颗煮洋芋的时候,那天清晨,正赶上铁匠下河给船帮子铆铁钉,这才看到她在河风中猎猎起舞的身姿。
“沙娜说,老门房那两张饼不知烙好多长时间了,硬得跟沟底的石板一样。第一张没感觉,几口就进肚了,可第二张,死活咽不下去,差点没把人给噎死。”榆花站起来,把毛巾还给我,指着山那边说:“你看,书记他们已经到了,马上就开工了,咱走吧。”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12)足足两个整编连
快到修梯田那地方时,榆花站住缓了口气,低声对我说:“知道自己不般配,心里就没装下过那个大城市红卫兵。沙娜正真想跟着过日子的只有一个男人,就是铁匠后生。不跟铁匠过的原因很简单,她娃出生后,一年多时间,她没再能给铁匠生个亲骨肉,他那打船钉的好手段也就没后代相传了。所以,她就离开铁匠,一路走一路打听,先转到西边沙漠过了段日子,这二年形势看着好了,不那么乱了,觉得问题不大了,去年快过年时她才敢转回苗家沟,跟上傻子过了。沙娜可能不会生娃娃了,不知被门房老男人还是那个红卫兵给怎着了。你知道不?五年多时间,常往我表姨家送口粮的,就是铁匠那后生。”
榆花放下肩上的铁锨,铲了一锨土扬出去,接着说:“也可能铁匠又找了个女人,不缺胳膊腿的,听说真是个过日子的好男人,身子骨又壮实,还会疼人,一到晚上……”榆花看了看我,又瞅瞅周围的人,不说了。
我脖子上围着榆花用过的毛巾,感觉到的却是沙娜的体温。我整整干了一天修梯田的活,凭书记怎样劝也没用,全心全意给打塄畔的人们运土,只在中午啃干玉米饼子的时候歇了一小会。
收工时,才感到腰像断了一样疼。我跟在榆花身后,朝苗家沟那个方向走去。这会儿,太阳就要落山了,东边已经黑下去了。在高处看去,天好像不在一个面上,显得有些不太公平:西边那头轻翘,东头沉重。傍晚,总有很暖和的颜色在西边,懒散随意,柔软膨松,不免让人心生无限眷恋:离沟不远了,离水不远了,离稀饭不远了,离被窝不远了。也就离明早起的太阳不远了。
尽管主家俩口子往我碗里使劲捞洋芋,可我还是灌了一肚子薄稀饭。鸡叫头遍的时候,我被尿给憋醒了。几乎没怎么睁眼,打了几个激灵,就在榆花家院畔上,把头晚上喝进去的汤水送出去###不离十。立马就爽快了。从沟底打着旋升上来的一股冷风又让我打了个激灵。清醒了不少。抱住双臂,转身准备回窑接着睡它个天明觉。这时,我觉得沟底好像有响动,就探身望下去。啊呀,不得了啊,前前后后,黑溜溜整整一沟底人呀。他们这些人一句话也不说,一个离一个四五步远,悄无声息,像鬼魂认路,根本不用腿,跟飘一样,低头拱背,簌簌簌簌,只管朝前走。我蹑手蹑脚走到榆花俩口子窗台下,将耳朵贴到玻璃上。里面好像没人。我右腿挪了一步,轻轻推了一把门。开了一条缝。我蹲下身子,一步一步挪进去,伸出手,先触到冰凉的石炕沿,再摸到一个粗布枕头,而后是滑手的黍秸席子。接下来就,什么也没感觉到。我慢慢抬起头。两床被子隔了老远,里外不分乱堆在炕头,这俩口子却不见了。我赶紧返回偏窑,迅速套上长衣长裤,穿鞋时急忙找不到鞋带的两头,捏住一头一把抽出来撂到一边,把脚钻进去,比喝一碗稀饭的速度还要快,就开始往沟底奔了。
我跟在他们身后,像只当年出生的狐狸崽子,在夜色中瞪大好奇的双眼,不远不近瞅着前面猎物的动向。他们朝沟尽头走去。在这条沟底走,在黑暗中,闭着眼我也错不了——西边有土挡住了,东边也有土挡住了——只要不后退,朝前走,北面,那是所有人应该奔去的方向。边走我边在心里计算:这是我磕鞋倒土那地方,有几块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