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丽塔-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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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地嘬着那只杯子,一本正经地点了下头,答道:
“嗯,我猜他的手让锯齿拉伤了,又在意大利丢了右臂。”扁桃树上盛开了美丽的紫红花,一条被风吹掉了的超现实主义的手臂悬吊在那片点彩画似的紫红色中。一个卖花女不停地“嗒嗒”地拍那手臂。多丽和手上缠了绷带的比尔出现了。我突然想到,她那朦胧的、棕色的、苍白的美,一定使那残废人激动了。狄克如释重负地咧开嘴笑着站起来。他认为,他和比尔该去继续接那些电线了。他想黑兹先生和多丽都还有满腹的话要锐给对方。他想我走之前他还会再见到我。为什么这个人想得这么多,刮胡子却那么少呢,而且对助听器这么不屑一顾。
“坐下吧。”她说,手掌啪啪地拍了拍两胯。我又坐进那黑色的摇椅里。
“这么说你背叛了我?你那会儿去哪儿了?他现在在哪儿?”
她从壁炉台上拿过来一张很有光泽的凹面快照。老太大穿一身白,粗壮,满面笑容,罗圈腿,裙子很短;老头子随随便便穿了件衬衫,长须飘髯,脖上挂着表链。她的公公、婆婆与狄克的哥哥一家住在朱诺。
“你真的不想抽烟吗?”
她自己抽起来。我是第一次见她抽烟。可怕的亨伯特从前是严格禁止她的。在一片蓝色的烟雾里,夏洛特。黑兹飘乎乎爬出坟墓。如果她拒绝,我就去求助艾弗里叔叔找到他。
“背叛你,不。”她把烟伸到炉边,食指迅速在上面弹了弹,跟她母亲过去一模一样,然后,也象她母亲那痒,噢,上帝,用指甲刮去了下唇上卷烟纸的碎片。不。她没有背叛我。我仍在朋友们中间。埃德沙曾警告过她,丘喜欢小女孩,有一次甚至差点儿被抓进监狱,事实上(很不错的事实),他也明白她知道这一点。是的……手掌托着胳膊肘,吞云吐雾,微笑,又喷出烟雾,弹弹烟灰。往日的情景越来越清晰。
他洞悉——微笑着——所有的事,所有的人,因为他不象我和她,而是个天才。了不起的家伙。诙谐风趣。她把我和她的事坦白给他时,他笑得全身都颤动了,说他早就想到了。
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告诉他,是非常安全的。
嗯,丘——人们都叫他丘——。
五年前她的野营地。奇怪的巧合——……带她去了一个度假牧场,从埃丽法特(埃尔芬斯通)驾车去有一天的路程。
名字?噢,很蠢的一个名字——杜克。杜克牧场——你看真是蠢透了——但无论如何现在无关紧要了,因为,那地方消逝了,人也散了。真的,她说,我想象不出那牧场是多么繁茂,她的意思是,牧场里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一个室内瀑布。
我还记得那个红头发的家伙吗?我们(“我们”,很好)有一次一起打过网球。嗯,那地方属于红头发的哥哥的,但他那年夏天把它让给了丘。丘和她到那儿时,人们非让他们举行了一次加冕仪式,看——下了一场可怕的大雨,那会儿你正过赤道呢。你知道。
她的眼睛转了转,不想再往下说了。
“请你接着讲。”嗯。他打算九月份带她去好莱坞,为她安排一次试镜头,根据他的剧本改篇的一部片子——《金色海峡》里,有个打网球的场景,可以让她在里面扮演一个小角色。也许,还会让她兼演弧光灯下网球场上那激动人心的女明星中的一个。哎,可惜总没到这一步。
“那个猪现在在哪儿?”
他不是猪,在许多方面他都是个出类拔萃的人。只不过酗酒、吸毒。而且,当然,在性爱方面,他完全是个畸形人,他的朋友就是他的奴隶。我真是不能想象(我,亨伯特,不能想象!)他们在杜克。杜克牧场都做了些什么。她拒绝参加,因为她爱他,他便把她扔了。
“做了什么?”
“噢,那些事古怪,肮脏,又奇特。我是说,他带来了两个女孩,两个男孩,还有三、四个男人,他让我们全都脱光衣服,缠扭在一起,由一个老太婆把我们拍成电影。”(萨德。的贾期廷最初只有十二岁)。
“具体做什么?”
“噢,那些事……噢,我——真的我”——她说出的“我”,象一声压抑了的哭喊,她象又临近了那疼痛的源头,因为我说不出话来,便把一直上下摆动、瘦骨嶙峋的五个手指平摊开来。不,她放弃了,她肚子里怀着孩子,她不想再具体视什么了。
这可以理解。
“现在是毫不重要了,”她说,一边用拳头敲打着一个灰色靠垫,然后又仰靠到长沙发上,将肚子挺出来。“疯狂的勾当,污秽的勾当。我说不,我决不去(她以一种全然漫不经意的态度,用了一个极难听的俚语,精确译成法语就是“挑逗”)你那些畜生男孩,因为我只要你。这样,他就把我一脚踢了出来。”
再设什么可讲的了。一九四九年那个冬天,费伊和她都找了工作。差不多有两年,她。——噢,只是四处飘泊,噢,在些小地方的餐馆里打工,后来她遇到了狄克。不,她不知道那个男人在哪儿。她猜是在纽约。当然,他那么有名,如果她想去找他,立刻就能找到。费曾试图再回到牧场——而牧场已不在了——它被烧成一片灰烬了,除去一片烧焦了的废墟,一无所剩,真是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
她闭上限睛,张着嘴巴,仰靠着靠垫,一只肿胀的脚放在地板上,木质的地板是倾斜的,如果上面有个小钢球就会滚到厨房里去。我知道了我想知道的。我并不是故意让我心爱的人痛苦。比尔的小木棚那边,一台刚刚修好的收音机已开始歌唱死亡和愚笨,而她满面憔悴,成年的、瘦削的手上青筋暴突,雪白的臂膀上满是鸡皮疙瘩,耳唇很薄,腋窝里乱蓬蓬的,她就坐在那儿(我的洛丽塔!),才十七岁就已憔悴不堪,怀着的那个孩子,还在她肚子里就已开始做着成为一个大人物的美梦,而且已在梦想着在公元二○二○年退休——我看着她,看着她,就象我明白地知道我要死了那样,知道我爱她,胜过这世上我见过或想象得到的一切,胜过任何其他世上我所能希冀的一切。她不过是一阵紫罗兰柔软的清香,是性感少女的枯叶,往日里,我曾那样痛哭着把自己缠绕在上面;她是黄褐色的深谷边缘上的一声回响,深谷那边,白色的苍弯下有一片遥远的树林,褐色的树叶阻塞了小溪,嫩绿的野草中卧着最后一只蟋蟀……然而,感谢上帝,那回响还不是我唯一顶礼膜拜的东西。过去我在蓬乱如麻的心绪中,用以纵容我那辉煌的罪孽的,现在已减缩得只剩了它的本质:偏狭而自私的恶习;而我现在已消除了这一切,并诅咒它们。你可以嘲笑我,可以威胁逐出法庭,但我仍要高喊出我的真理,直到将我窒息,将我掐得半死。我一定要让世界知道,我是多么热爱我的洛丽塔,这个洛丽塔,苍白的、被玷污了的、怀着别人的孩子而已显出身孕的洛丽塔,但仍然是那灰色的眼睛,仍然是那黑亮的睫毛,仍然是金褐色的皮肤,仍然是卡门西塔,仍然是我的洛丽塔;改变你的生活,我的卡门,跟我来吧,到天涯海角,我们将永不再分离,俄亥俄?马萨诸塞的荒野?不要紧,纵然她的眼睛暗然如近视的鱼眼,纵然她的乳头肿胀,溢出乳汁来,纵然她那美丽、年轻、鲜嫩、天鹅绒般纤软的三角区被玷污了,被撕裂了——纵然这样,我只要看一眼你那忧郁的面容,听一听你那年轻沙哑的声音,我仍会万般柔情翻涌,我的洛丽塔。
“洛丽塔,”我说,“这可能与咱们刚才所谈的全然不相干,但我还是要说生命短促,从这儿到那辆你很熟悉的旧车只有二十、二十五步的距离。这段路很短,走了这二十五步吧。现在立刻就走,坦然地走过去吧。从此以后,我们一起幸福地生活。”
卡门,你愿意与我同行吗?
“你是说,”她说,张开眼睛,轻轻抬了抬身子,象伺机出击的蛇,“你是说,只要我跟你去一家汽车旅馆,你就会给我们'我们'那些钱。这是你的意思吗?”
“不,”我说,“你弄错了。我要像离开你偶然碰到的狄克,离开这个可怕的窝,跟我生在一起,死在一起,生生死死我们都在一起”(这些话说明了那个意思)。
“你疯了,”她说,面部表情变了。
“好好想想,洛丽塔。没有绳栓着你。除了,也许——呵,没关系。”(一个停顿,我想说但没说出口。)“不管怎么说,即使你拒绝了我,你也仍会得到你的……嫁妆。”
“不骗人吗?”多丽问。
我递给她一个信封,里面有四百元现款,还有一张三千六百元的支票。
她小心翼翼、犹犹豫豫地接过我这分薄礼;很快她的额头就泛出美丽的粉红色了。“你是说,”她说,语气很重、很沉痛,“你给我们四千元?”我用手蒙住脸,滚烫的热泪第一次潸然而下。我感觉到泪水流过我的手指间,流下面颊,灼痛了我,我的鼻子阻塞了,而泪水却止不住。这时,她轻轻地摸了摸我的手腕。
“你别再碰我,否则我就要死了,”我说,“你真的不跟我走吗?你一点来的希望也没有吗?只回答我这一点。”
“没有,”她说,“没有,亲爱的,没有。”
以前,她从没叫过我亲爱的。
“没有,”她说,“这是绝对不可能的。我迟早还要回到丘身边去。我是说——”
她在找合适的词,而我心里替她补充了(“他撕碎了我的心,而你不过撕碎了我的生活。”)
“我想,”她继续说道——“扑”——那个信封掉到地板上——她捡起来——“我觉得你真是太好了,给了我们这么多钱。一切都能解决了,下星期我们就能动身了。别哭了,求你。你应该明白。我再给你倒点啤酒。噢,别哭,我很难过,我负了你那么多,可生活本来就是这样。”
我擦干了脸和手指。她对着那礼物微笑。她很激动。她想去叫狄克。我说,我一会儿就走,根本不想再见他,根本不想。我们都绞尽脑汁去找话题。不知怎么,我一直看见——它在我湿润的视网膜前颤动着,泛着柔和的光——一个容光焕发的十二岁的孩子,坐在门坎上,砰砰地玩着装在空罐里的鹅卵石。我几乎要说——试着找些轻松些的话题———“有时候我想,那个麦库小女孩怎么样了,她变好些了吗?”——
但我止住了,怕万一她接着说:“有时候我也想,那个黑兹小女孩怎么样……”最后,我又转到钱上来。那个数目,我说,差不多相当于她母亲那所房子的净剩房租;她说:“几年前,它不是就卖了吗?”没有(我承认我曾这么告诉过她,是为了断绝她与拉市的一切联系);律师以后会送来有关财政情况的全面记录;前景很乐观;她母亲拥有的一些小额股票日趋增值。是的,我确实觉得我该走了。我该走了,该去找他,毁灭他。
我无法承受她嘴唇的抚摸,所以当她挺着凸起的肚子一步一步向我走来时,我不住挪着碎步往后退。她和那条狗给我送行。我很惊奇(这是个夸张的修辞手段,我其实并不如此),那辆在她是孩子时、是性感少女时,曾带她兜过风的旧车,这会儿就那么冷漠地驶出了她的视线。她只说它越来越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