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笑-第5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事实上,他的确正准备这么做。可波妮丝却转身走了。她走进里屋去哭了吗?不,不可能。波妮丝不哭。她只会摔门走出去,一直等到布鲁斯离开了,再折返回来,那以后很可能又立即开始着手写作……很可能还是在写那个软弱的诗人和蜡制模特的故事。布鲁斯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这些想法其实极为恶毒。长久以来他有这样一种感觉,仿佛波妮丝希望他能动手打她。为什么?要是夫妻之间的关系业已到了这一步,继续交往还有什么好处呢?。 最好的txt下载网
暗笑 第六章(3)
布鲁斯沉浸在思绪之中走回窗前。他坐下来,继续看街景。谁都没有碰肉块。这个傍晚波妮丝绝不会再走进他所在的这个房间了。肉块也会原封不动地留在桌上。没人会去收拾。夫妇俩没有请女佣,只有一个钟点工每日清晨花两小时为他们洒扫庭除。嗯,如果波妮丝要出门,不可能不经过布鲁斯目力所及的工作室……从后窗的消防梯溜出去太有失女性尊严。
“为了艺术。”这句话牢牢地抓住了布鲁斯。就它本身的构词来说,这话简直傻气。难道他就是为了这么傻气的一句话而怪笑了一晚上,结果把波妮丝*了吗?说到底,什么是艺术?他,以及汤姆·威尔士,他们这些人特别喜欢嘲笑这个词语,倾向于认为搞艺术是一种既愚蠢又恶心的类似于*癖的疾病,是愚人用来麻醉自己、美化自己的手段。可布鲁斯明白,汤姆·威尔士是打心眼儿里关心艺术的……至少要比布鲁斯认识的所有人,包括波妮丝和她的朋友们都更为关心。那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关心。汤姆·威尔士是完美主义者,对他来说,艺术是远远高于现实的一种东西,是谦卑的人类满怀爱意用淡香的手指轻触现实才能得到的东西,也有点像男人愿意为之倾尽所有、用一切办法去遐想的绝色美女。而在汤姆·威尔士看来,自己所能献给这个“美女”的东西微乎其微,仅仅奢望企及她的念头都是一种亵渎。
虽然布鲁斯一直坐在窗边,假装自己在打量外面,实际上,他却什么也没在看。他存心留在家里,知道波妮丝不得不经过他身边才能离家……而这又让她那么不舒服。“我是不是变态了?”他自问,双臂抱胸前,微笑着,抽着烟,视线落在地板上。他感觉到波妮丝走出来了,穿过他所在的房间。他没有抬头。
一直到波妮丝完全离开,双方都未曾意识到,这就是彼此之间最后的一次对峙了。
她已决意要故作冷漠地经过他,存心怠慢他。大概从肉市他开始走神忽略了她在说的话时,这个决心就开始萌芽了。他当时一心想着切肉工人的纯熟手势。她说了什么?好像说了说最近在写的故事,又说了说写给周末画报的另一篇文章的构思。布鲁斯意识到自己其实能够记起来波妮丝说的话。无论如何,情况并非他想象的那样糟,他的意念并没有完全把她屏蔽在外。
他听着她的脚步声,目光始终锁住地板,脸上仍是令她怒火中烧的微笑,而此时他恰恰是因为想到这微笑如何总是把她逼疯而微笑的。只好说是宿命:他将以这种方式留在她的记忆里;她将不得不记住这样的他。她将以为他一直在嘲笑自己……嘲笑她成为作家的愿望,嘲笑她强装出来的坚定意志……
布鲁斯和波妮丝之间有大麻烦了。她为晚间活动穿起了漂亮衣服,没有道别就走了。她会同自己圈子里的朋友度过这个夜晚,也许,会同那个书店的苍白小伙子或者那个去过德国的给她画肖像的年轻画家呆在一起。
布鲁斯起身,打开灯,端详那肖像。毫无疑问,是欧洲艺术家首先开始了这种扭曲的画风,这种风格一定有所意味,但他怀疑眼前这肖像的作者是否明白这一意味。可是等一下,他是谁?他凭什么去揣度那个年轻画家的想法?凭什么假装自己知道那个年轻画家所不知道的事情?
他原样站着端详那幅画,突然间,觉得自己垂落在身侧的手指碰到了什么油腻的东西……晚饭时谁都没碰的肉块。他的手指停留在肉块上继续感受了一会儿这油腻,少顷耸耸肩,拿出手帕擦净手指。他突然理顺了当晚的所思所想:是这样的,恐怕艺术是这世界上最需注重细节的事物。体格柔弱的人最容易投身艺术。君不见聚集了所谓艺术家的房间……无论有多少男人……总泛滥一种阴柔之美吗?所以,汤姆·威尔士之流,因其强壮粗糙,故而避免谈及艺术,就可以理解了。事实上,汤姆·威尔士从不同除了布鲁斯以外的任何人聊艺术,跟布鲁斯聊艺术也是在认识了好几个月、互相知根知底以后。
布鲁斯还认识许多别的人。在做报社的时候布鲁斯认识了成堆赌博的、赌马的、打棒球的、打拳击的、偷鸡摸狗的、作假盗版的……各种各样的人。起先在报社他是个体育记者,有“虽不善写报道却极有新闻嗅觉”的美誉。他自己对此从不吹嘘。
不过,天啊,要是他果真具有这样可贵的嗅觉,怎么没早料到自己的婚姻会变成这样呢?他熄灭了灯,走回窗前的椅子边。彼时,街道上空,天色全然黑了。要是他真的有这样可贵的嗅觉,为什么在他最需要它的时候,它没有显灵呢?
布鲁斯为此又笑了起来。也许我娶波妮丝的时候还没发育好;而现在,我比以前成熟了。她以为我止步不前,以为我没有随同时代融入这轰轰烈烈的表演。然而不对,不是我,而是她止步不前。也许那才是事实真相?是我在往前走,而她没有跟上来,所以才促成了现在这个局面?不拘如何,就这么认为吧,这总比认为自己跟她结婚完全是吃错了药容易接受。0
。 最好的txt下载网
暗笑 第七章
第七章
约翰·斯托克顿……也就是后来的布鲁斯·达德利……在一个秋日傍晚离开了他的妻子。波妮丝出门以后,他在黑暗里坐了两个多小时,然后拿起帽子,走了。他同公寓的关联极薄弱,几条半新不旧的领带、三条裤子、几件衬衣、几个领结、两到三件外套以及一件冬令大衣就是全部了。后来,他听斯庞齐讲述与老婆的亲密关系,猛然又想到自己就这么静悄悄地离开了波妮丝,却毫无悔意。他对自己说:“今天走和明天走没什么区别,而且,走得越安静越好。”布鲁斯爱听斯庞齐说业已说过好些遍的事,即使斯庞齐把如何赶走银行家的故事说个一千遍,布鲁斯也还是爱听。难道在这个故事里,有一种类似艺术的东西?一种……真正抓住了生活之戏剧性的东西?布鲁斯耸耸肩。“斯庞齐,木屑堆,威士忌。清晨拥着小伙子睡在新地毯上的伯格丝……真是充满生命力的小姑娘……日后也势必为生活所磨损……斯庞齐的镇,斯庞齐的河谷,斯庞齐的木屑堆,斯庞齐的泥土,斯庞齐的繁星,斯庞齐刷轮胎时手里拿着的刷子,斯庞齐持刷的手落下的爱抚,斯庞齐的污言秽语、粗枝大叶……以及斯庞齐像刚毛猎狐梗一样充满活力的老婆。”
布鲁斯觉得,相比斯庞齐,自己与生活的关系实在很薄弱。为什么自己从未感受过生活的实在呢?“飞在风里的种子。不知为何不把自己种下。不知为何不找一处安家。”
布鲁斯设想自己回到家里,走向波妮丝,狠狠地对她发泄……播种以前,农人不是要锄地松土、清除杂草么?我要把她的打字机扔出窗外去。“去你的那些扯淡的文字吧。文字是温柔如诗的,不该像你那样弄,你以为这是母鸡生蛋么?让我来写,我会缓慢地带着谦卑小心翼翼地来写。让我来。你只要做个合格的老婆就行。我会像锄地一样把你治得服服帖帖的,我会的。”
布鲁斯一边听着斯庞齐·马丁讲故事,一遍继续胡思乱想。
那个傍晚……如今想到波妮丝的时候,他终于可以只当她是远方飘渺的声音了……他记得决然的高跟鞋砸着地板穿过房间,记得自己呆滞地瞧着地板发愣,记得自己正走神想到汤姆·威尔士以及……唉,文字。如果人连自我嘲笑的权力都没有,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设想自己离开波妮丝以后,并未立即走上不归路,而是去了汤姆·威尔士家。他试着在意念中敲打汤姆的房门。据他所知,汤姆的妻同波妮丝一样附庸风雅……虽然她不写小故事。
所以,假设他离开波妮丝以后先去了汤姆家吧。汤姆的妻子会前来应门。“请进。”她会说。接着汤姆会穿着卧室拖鞋迎出来。布鲁斯会走进前厅。布鲁斯记得以前在报社有人曾对他提过,说“汤姆·威尔士的妻子是个卫理公会派教徒。”
想象一下布鲁斯坐在前厅,坐在威尔士夫妇对面。“我想让你给我妻子捎个信儿。”布鲁斯开口道。“你看,我的妻子……比起为*来,她对别的事情更感兴趣。”
“我就是觉得我应该来告诉你们一声,我明天不会去办公室了。我不干了。说实话我还不知道去哪儿。我就是打算……去,嗯,冒险。我觉得自己是少为人知的土地。我想……我大概想稍稍探索一下自己这块……土地。谁知道呢,可能不会有什么重大发现,只是这主意本身令我很兴奋就是了。我已经三十四了,可是我和波妮丝还没有孩子。所以我猜,我猜我还算是个没有羁绊的人,对吧?”
离去
归来
亦无恙
“说不定我会变成一个写诗的呢。”
布鲁斯一直在假想这个不存在的场景……在离开芝加哥以后;在往南去的路上;以及在几个月后刷轮胎的时候。在工厂里布鲁斯在斯庞齐边上的工位工作,试图向他学习手的艺术。布鲁斯认定,人类对自己双手的认识是顿悟的契机,应学习如何使用它,如何触摸,如何通过皮肤的感觉认知事物,认知钢铁、泥土、火焰以及水。随着时间的流逝,布鲁斯不时还会想到那个不存在的场景。在这个场景中,他把离去的原因告诉了汤姆和他的妻……在这个假想里听众是谁并不重要。
布鲁斯并没有真的去汤姆·威尔士家,但是现实对布鲁斯来说并不多么重要。他意识到,自己正像大部分人类一样,在逐步丧失对客观世界的感知能力……客观世界,比如土里的石头、土地本身、房屋、树木、河流、工厂的瓦墙、金属工具、女人的身体、人行道、人行道上的人、着大衣的男人以及车里的男男女女。唯其如此,自己才不断丰满着拜访汤姆·威尔士的假想,以供自娱。
布鲁斯在银行里有一笔三百五十美元的私房钱。也许早在结婚伊始,布鲁斯就已在潜意识中酝酿着要离开波妮丝了。他青年时离开祖母去芝加哥,后者就给了他五百美元,而他拨出三百五十美元存进了银行,从此原封未动。那个秋日傍晚,他走在芝加哥的街头,想起这笔钱,心下顿觉庆幸。离开公寓以后,布鲁斯在杰克森公园散了一会儿步,接着在市中心找了个便宜的酒店,花两美元要了一个房间过夜。当晚他睡得很好。第二天早上十点他就到银行了,在那以前打听到一班十一点去伊利诺伊州拉萨尔的火车,他一边盘算着到拉萨尔去买一条二手小船南下,一边假想起自己到汤姆·威尔士家去拜访。同时又觉得,自己这样撇下妻子,尚无长远计划,竟还忙着幻想找朋友拜访倾谈,真真是古怪透了。
“波妮丝会气疯了吗?或者,会因为汤姆竟然摊上我这么个朋友而冷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