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三部曲3:云雨江南-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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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大片,需要“人体”与“非人体”,究竟做些什么?作为编剧,作为导演,究竟要给观众和整个电影界,带来什么?难道就在银幕上找一对男女,在最精彩的情节,多角度、多侧面地拍摄他们的身体,就可以使这部电影走向世界么?那天,他们在皇家花园的黄昏中,讨论这个故事的精彩核心部分时,很浪漫很抒情。他们对对方的身体和心灵,都不再陌生。但是,他对电影《云雨江南》究竟会对世界电影界发生什么影响却并没有导演那么乐观。他们一一数着作品中,可以以那对男女的故事情节作为“人体”、“肉弹”表现的线索,感到还没有把握。风景如画,烟波浩淼。他们行走在翠柳湖边。一个个游客的人影,在他们眼前晃过又消失。商人革命者和娅雯的感情,他们相爱的场面,最能表现这样的主题。他们最相爱的心灵和肉体,可以融合成最精彩的银幕形象裸体画面。纪年和娅雯,表现在银幕上,是不可能的。他们并没有刻骨铭心的爱情。虽然可以把他们之间,比如,南岸牛奶场生活斗争经历,拍得很美。但严格说来,纪年和娅雯,并不是这部作品的主人公。肯定还有其他场面。她父亲,县参议长和她母亲。参议长和县城江家坝公馆、账房先生的女儿顺子之间。小莲的永年父亲和招聘来的女大学生小吕之间……不都可以在这个故事中以裸体的画面来表现么?这是法国投资商反复要求的画面和效果。当然,北方导演负责招聘这样的男女演员,法国电影被世界电影界称为“肉弹”,在每部高档影片中,都有那么一对男女的“肉弹”出现在银幕上。于是,电影就可以得到专家的肯定和观众的喝彩。难道过去的电影,现在的电影,都这么拍?电影究竟是什么?现在中国电影界那些准备走向世界的大腕导演,某某某,某某某,他们的电影某某,某某,武侠大片,情感大片,战争大片,不就是在关键的故事情节中,安排那么一对男女的人体画面,直接的,或间接的,再加上媒体正面反面使劲炒作,于是观众趋之若鹜。外国某些电影艺术家们,也不断喝彩。……如果电影就这么拍出来,千方百计把观众诱惑进电影院去,电影,究竟是干什么用的呢?他们的裸体,不在于该不该拍,而在于男女裸体场面背后,究竟表现了什么?牵涉他们必须裸体的故事情节的来龙去脉,究竟说明什么,表现什么?他们那天谈论得热火朝天。他们觉得绝不能把娅雯和商人革命者,还有纪年的裸体,像某些电影大腕们拍摄的那样,作为把观众诱进电影院的工具和材料。如果那样,我们的编剧和导演,既对不起娅雯和商人革命者,也对不起纪年。说着说着,天色已很晚很晚。他们在湖边的松树林里,吃了一块大西瓜。他们带了饭勺,互相往对方嘴里塞。哦,那是他半辈子也没有尝到过的西瓜的香甜。开始,他觉得很不自然。那个表面文静的电视台播音员,在那样的环境中,居然野性十足,带了一瓶二锅头,你一口,我一口,喝得快要干净。那时,月亮从遥远湖岸那排高高的翠柳树梢露出脸来。寂静的松林里,没有一点声音。他们铺开报纸,醉醺醺地望着天空,那从松树缝隙透下来的点点月光。她长叹一声。她说,很久很久,都没这种感觉了,和相爱的人在一起,眼前的一切,会变得那么美好,那么可爱。只有从不会感受、月光和湖水的人,才会忽略眼前的良辰美景。心中没有爱,美景因爱而生。接下来,他们问了各自的情感,现在的,过去的经历。倩雯一改平时端庄的表情,瞪大眼睛,说,没有必要谈过去。关键是,现在在一起的我们自己。在那样如银的月光中,在那样蓊郁的松林里,他们享受了一场月光中的浪漫。那种浪漫,现在想想,都还令他的心灵很疼痛,也很值得回味。他始终觉得,那天晚上,月光松林中的浪漫,没有尽兴。尽管那时的一截短短的山坡和松林,涂满月光,光影闪烁。他们拥在一起,并没多久。他发现倩雯心中的渴望,做那些事的熟练程度,一点没有羞涩的感觉。他想,亚当和夏娃在原始森林里偷情,是不是夏娃更主动,亚当禁不住夏娃的诱惑呢?而且,做那些事的过程中,也没有感到肮脏。她说,自己身上的东西,有什么肮脏的呢?很久很久,他都还在回忆她那时的动作和表情。她好像经历过什么训练。那样的训练,使松林中的那双玉腿,在月光下翘起老高。他经历了另外一个自己并不相爱的女人。女人告诉他,在真正相爱的男人面前,女人会做出你意想不到的动作。那不要紧。那正是他真正爱上了你。现在,想起那场北方森林月光中的浪漫,已经很久很久了。北方导演不是在寻找电影高潮处,使用一对男女裸体么?那晚的月光中,他庆幸自己没有完全裸露。他们并没有把自己作为未来影片的男女主角,来相爱相处。
……
这时,站在那座城市蒙蒙细雨中,天空渐渐开朗起来。倩雯已上了飞机。尽管他们昨晚睡在一起,他身上没有寻找到那样一种灵动的感觉,心中有了她,但她的肉体,并没有像过去那样,软玉般温润地靠在他的胸膛。昨晚的雷雨中,他们在生态园那间高档的席梦思床上,尽管靠得很拢,拥得很紧,他觉得她身体每个部位都很僵很硬。远不如那座城市的夜晚,租来的房间,破烂的木床上。他们第一次献出自己的身体。他分明看见她的脸,潮水一样微微泛红,慢慢的,仔细的,也隔了一定距离的,欣赏他的身体,甚至对双方都隐秘的……
而墙上那幅画上的印第安人,玲珑剔透的少男少女,望着他们发问:
“It is who?”
那天晚上,他们在皇家花园背后的原始青松林里的浪漫,被警察抓去。她居然坦然地向警察承认,他们是画家、艺术家,在体验生活。并且很快,居然,谈笑风生地和警察交上了朋友,他们并没有受到任何处罚,就离开了皇家花园某某派出所治安室,显然,她对这一切早有准备,或者已能自如应付,关于自己的生命,无论什么情况发生。
但是,那个他认识不到一年的过去电视台女播音员,倩雯,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望着车窗外绵绵细雨,细雨中苍茫壮阔的滚滚大江,他心中的谜团,像远水山脊间凝固不动的浓厚块云。
此刻,他心中的浓云越来越厚了。不知是不是因为已经在他身边渐渐远去的一个个女人。
娅雯和淄芸的相遇相爱,叛徒纪年和娅雯的假扮夫妻,是风雨如磐年代里的生命奇迹。不知他们引出来的故事,从什么时候开始,居然延续到今天,都始终充满了迷幻魔幻的色彩。在那阵红色烟雨中,在他们生命丛林中,黎明前的黑暗,黑暗中的黎明,梅花山巅,清冷的月光下,在弥弥梅花香飘逝以后,装满牛奶的奶瓶摔地爆炸,又一个曾那么坚强的革命者,被抓进监狱,毒刑拷打。叛变,出卖组织,为敌人做事,当上
国民党中校官员,然后,仓皇出逃,被主子抛弃,投案自首,关进监狱,审判,押回家乡,大江边,沙滩刑场,五花大绑,被乱枪击碎的胸部,像筛子一样烂了,大嘴张开,络腮胡子上淌着血,像虾米卷曲着的生命,就是谭纪年。这个谭纪年,和商人革命者严淄芸,和牛奶场女工梅娅雯,究竟是什么关系?他们曾发生过何种关系呢?革命的上下级?“性贿赂”,“
婚外情”?叛徒和革命者?所有外加在他们身上,都不合适,终究,联系他们灵魂最深的一部分,依然,维系着一个女人的两个男人,或者,两个男人的一个女人,牵绕着他们灵魂的,共同“制造”出来的一个生命的降生。……此刻,躺在教会
医院雪白的产床上,生下一个胖胖男婴的娅雯,她的脸,曾那样美丽那样清秀的脸,汪在一丛湿漉漉的,风暴卷过生命的湖边乱柳般的秀发丛中,松软地盖在白被单下的身躯,略显得有点肥胖、有点虚肿。……当年红遍这座城市的美女啊!她的生命道路,怎样从一个穿红皮靴的富贵人家的小姐,到晃荡地叉着腰,就要临盆的孕妇,被抬上那张洁白的产床,……听到婴儿的哭声,她那苍白的大汗淋漓的脸上,可曾浮现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和她一起创造这个生命的男人,此刻,在哪里呢?不,不,她不能笑,也无法笑啊!因为她名义上的丈夫,已被楼下的吉普车带走,而且,她未来的生活,将会怎样的渺茫?只有靠教会医院院长,那个信仰基督教的老处女,能给她精神和物质的慰藉?
但是,当年,站在深山老家梅家祠堂,开了胭脂花的院坝,背后飞舞着片片雪花,……咦,怪了,胭脂怎么陪雪花飞舞,可它们就那么陪上了,……戴着白兔毛皮帽,穿着红皮小猎装,咖啡色小马靴的小女孩,……还有,江边县城女子中学那片桃花树下,穿着黑色皮衣,戴着法兰西小帽,蹬着白色马靴,眼睛像画眉一样清亮,长发上冒出一朵淡紫色蝴蝶结的……那个美如天仙的小姑娘,哪里去了呢?
正是这个姑娘,几十年轮回,又原封原样地、充满灵气地出现在哲学教授穆子庄先生任教的这座城市,他工作的某某军医大学校园。她,谭小莲,那时,子庄还不知道她的真实名字。依然戴着法兰西小帽,秀发上沾着露水,穿着时尚高雅的苏格兰方格橙色皮衣,咖啡色的马靴,在校园广场宽阔的荷花池边,所谓“伊人”一样,顾盼清波,左右瞭望。雾蒙蒙的早晨,朦胧的池面上飘着淡淡的雾气,那时,子庄正在水池背后的葡萄架下散步,仰头一吐绵长枯夜胸中的郁闷,怅然地吟哦“瘦尽灯花又一宵”的古老诗章。他不知道,多年以后,这个大清早来找他的这个姑娘,当然也高挑白净,来到这座城市……根本不知道为了什么目的。她说,我母亲给了你的电话,她叫我来这个大学找你,如果你能帮助我什么,或给我找个工作,那么,我可以不回到我们那个穷乡僻壤去了。
子庄感到很吃惊。吃惊的不仅是眼前的她,比在她家乡,她母亲给他看到的照片上,更加生动,更加美,还有她对她家乡的看法。他说,你们那个地方,在高高椅子形山岭上,就像神仙住的地方,那片青松林、稻田、池塘、稻麦的四季清香,怎么能说,那里是穷乡僻壤呢?
当年乡间富贵人家的女儿娅雯,与眼前这个眉眼亮亮的山村少女小莲,一样的身材,一般的神韵,难道小莲真是娅雯的后代,她的孙女?时光在倒流,还是停在原地没动?如果是,我们万能的上帝,怎样来揭示连接她们生命本身的神秘链条?在这样的生命流动与繁衍、激情与表现面前,什么样的哲学不显得苍白无力?他深深后悔,弄了这么多年哲学,其实,心底里讲,他并不喜爱已被灌输的哲学。哲学教授有什么用?他勉强认为康德那样的哲学教授,还有必要继续做下去,其他……我们守着哲学之门,究竟在做什么!老早就有朋友告诉他,与其弄两本半通不通的哲学原理,不如去写一篇像样的报告文学。他的一些哲学朋友,居然放弃哲学,写起了报告文学和政论电视片的解说词,既来钱,读者受众又多。哲学不就是一种智慧么?有了这种智慧,你做什么做不出名堂来?他为自己的哲学而羞愧。于是,他心灰意冷。放弃哲学,写诗,写小说,这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