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三部曲3:云雨江南-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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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将我的尸体,弃之荒郊,与草木同朽。”
看来,经历叛变疯狂了的叛徒祖父,那一刻,是多么地富有理性!他并非不知道,这句非常难堪,也很有分量的话,可以概括他悲剧、可怜又令人叹惋一生。难道他真的知道了自己仅有的价值,就是用血肉之躯肥沃黄土?这样的黄土之上,又会生长出什么样的生命的禾苗?和世上所有草木比较起来,个人的生命算不了什么。而且,那时,两大政权的争夺拼杀,终究是一场硝烟必将散去的历史烟云。硝烟散去,更能突兀出参与其中的人们,谁是真正的叛变与忠贞。有许多地下党普通党员都不要说、不许说、不能说的话,他已经说了出来,何况,他还是某某市委书记?他也许会说,新中国……你们理想的实现,也是我曾用鲜血生命换来的。你们欢庆胜利的惟一理由,就是你们没有像我一样被捕。那时,已没有任何人能听他讲述。他并非不知道,多少被捕的同志被敌人打得死去活来,依然固守信念的底线,直到生命消失。后来,他们查到一个比他更大的叛徒,逃到国外,客死他乡,临终时告诫他的子孙们,不要搞政治,经商赚钱可以,同时要热爱我们的祖国和我们的民族,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这时,我们觉得,当把社会历史披在他们身上的外衣,彻底剥去之后,还原给大叛徒生命的,依然是一个人,或者,更准确地说,依然是一个中国人。
那么,我们的作品,是不是应该为叛徒祖父翻案呢?那不可能!毕竟,因为他的出卖,使多少优秀共产党人失去了生命。瞎子舅舅起义暴动的失败乃至牺牲,也完全是他叛变的结果。每一个人的生命价值,都是可以衡量的。谁也逃不脱上帝为我们摆好的天平。我们做任何事情,结果都是可以看到的。只不过这种外在的结果,究竟怎样去看,才会有意义。作为真实的人,一旦落入敌人的魔掌,又将怎样进入血泪苦难布满的心灵挣扎路程?
一九四八年。五月。大江两岸,油菜花香。在大江支流的那条碧绿的小溪里,赛龙舟的人们摇旗呐喊。溪边上的油菜花丛中,掩映着一排吊脚楼,那是翠竹葱茏的大江支流山中古镇。纪年在溪边看龙舟的人群中被捕。来和他接头的同志,茶馆里唱竹琴的瘸子老幺,故意把他引向翠竹丛中,埋伏在茶铺里的特务蜂拥而出,把他一把抓住,拖进菜花地里,一阵拳打脚踢,他就走上了叛变的罪恶路程。其实,那时,他怎样被捕,怎样叛变,并没有那么简单。而且,那天,他去山中古镇秘密据点布置工作,以赛龙舟为掩护,组织一次新的党员宣誓仪式,还计划下午去考察提拔又一批新的地下党区委县委领导人。山中古镇离他老家谭家岭,本来就不远。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会在家乡那条碧绿的小河边翻船。他还要到瘸子老幺的茶铺里去听竹琴。十多年前,他就是在瘸子老幺的茶铺子里去听竹琴的时候,被远道而来的另一个竹琴演奏者,瞎子舅舅带出去的。长期搞地下工作,在白色恐怖中穿行,被捕被抓,都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但他绝对没有想到叛变。叛变可没有那么简单。端午节前后。国共两大政权的搏斗,已在遥远的土地上,你死我活地展开。那个节骨眼上,敌人更加疯狂。他也是因为别人,一个毫不起眼的下级,或“妓院老鸨”的叛变而被捕。那时的地下党是单线联系,抓他和出卖他的,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地下党领导人,在党内担任什么职务。桂花飘香。“妻子”快要临盆。他完全可以等妻子生产之后才离开。但是,那个已经离开的共产党高级干部……淄芸吧,布置给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新的一批党员,还没有来得及考察。重新登记的支部委员,还没有来得及谈话。既然,他已当了地下党某某市委书记,尽管他是叛徒,我们也不必一定把那时的他,想得这么坏,如果处处干坏事,他也不可能成为我们那一带的地下党领导者。现在想来,也有他的难处和苦衷。当然,我们不能因他的难处苦衷,就希望能够原谅他的背叛。从地下党高级干部,到革命与历史的罪人,谁也不能帮助他去承担这这种责任。瞎子舅舅彭泗海的妻子,地下党某某县委书记张姐,被他出卖被捕,背电烙铁、坐老虎凳、挨皮鞭,最后被枪杀,尸体扔进镪水池,成了坚强的中华女英烈,她为什么没有叛变?难道她就没有具体的难处和苦衷?这就是我们,包括她祖母梅娅雯本人,至死也不会原谅大叛徒谭纪年的理由。我们不是从组织的角度来清算他,我们写的是小说,是电影。我们现在很难有小说或电影,把那样一个坚定的革命者变成大叛徒的生命轨迹和心理流程,完全描绘出来。查阅档案馆里的资料,在他家乡那座掩藏在紫檀树丛的高山上,在那个飘着稻香的秋天的夜晚,在她祖母断断续续的讲述中,她父亲执著去寻找生父的道路上,他们想象中那个叛徒的丑恶嘴脸,虽然是可耻的叛徒,毕竟,还是他们家族意义上的“亲人”。
那天,被那伙特务摁在小溪边翠竹林菜花地里一阵暴打的那个青年,叛徒祖父谭纪年,还不满三十岁。他的眼镜腿打断了,头上沾满金黄的菜花,嘴角流着殷红的鲜血,准备绑架运送他的那辆黑色吉普车,早已停在大江边岩石下面的简易公路上。他要去找的那个古镇上秘密据点的交通员,已经叛变,他的叛变和交通员的叛变,并不是一回事。那些正在努力划龙舟的当地百姓并不知道,化装在小镇茶馆唱竹琴接头的青光眼小伙计,不知为什么没有露面。他们也不知道,那天的端午节,这里还有一个地下党的高级领导干部,已经被捕。刚被捕的他,并不懦弱。他甚至想,这次可能是他将近三十岁的生命历程中,可以创造荣耀辉煌的一部分。他险些被当作地下党的“图书馆管理员”被枪杀,盐场的瞎子舅舅在革命最艰苦的年代,带着他远走他乡,听说过身边的同事和朋友,被枪杀暗杀的惨痛经历。他早已觉得,眼前这道关口很难闯过去,但他很平静。被引向竹林的那一刻,他的心“砰砰”直跳。菜花地里,特务们对他那阵暴打,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还手。几个黑衣大汉拖住他跑出菜花地,扔进吉普车。他的身上、头上、裤腿上,菜花点点,露珠晶莹。他觉得心里有一丝凉意。掉了一只皮鞋的腿脚,袜子不知绊落在什么地方,腿禁不住微微发抖,怎么也按不住。特务把皮鞋扔在他的脚下,叫他穿上,他哆哆嗦嗦,始终穿不进去。特务也没有帮他穿,也没有给他戴手铐。他知道跑不掉,光着一只脚丫,把长长的分头深深地扎进脖子上抓破的衣领里,思考对策,想,我们的组织,究竟在哪儿出了问题?
的确,那时,我们这座城市的地下党内部出了问题。组织不纯问题、家长作风、山头主义、生活作风问题、贪污党费问题……正因为这些问题,使党内各种问题变得越来越严重。眼看全国就要胜利了。在最黑暗时期,盗取火种,烧掉旧世界,可能,旧世界没有烧掉,马上就要烧毁自己,前进还是退却,他们没办法选择!斗争必然残酷险恶!刺刀就要见红!英雄好汉,还是软蛋懦夫,是骡是马,已经牵出来遛遛了,怎么能不残酷不险恶呢?我们究竟能不能扛住?我们的心理、人性和生命的准备,够么?传统的文学作品和教科书,描写的叛徒,也许有不少脸谱化的形象。子庄他们后来看到的档案记载,有些共产党的叛徒,注意,档案记载地下党各个时期的叛徒,比我们现在通过各种渠道知道的,实际上要多得多。虽然,他们说过一些不该说的话,做过一些不该做的事,但他们的心灵挣扎和痛苦煎熬,并不被外人所知。有的叛徒带着特务去抓过去的上级和同事,故意给对方使眼色,对方逃脱了特务的魔掌。还有的叛徒,胡乱说出一些莫须有的名字,甚至把敌方一些头目,也说成是地下党干部,使对方狗咬狗。还有的叛徒,叛变后又受到良心谴责,便带着特务去追捕过去的叛徒,还有反水的叛徒,曾被敌人公开枪杀。那时,这座城市的秘密监狱,关押着的某些叛徒,后来在英雄正义的感召下,从此闭口,不再出卖党的组织,不愿为敌人做事,到头来被严刑拷打,关在监狱,大屠杀中,特务曾杀害过一些他们认为没有价值的叛徒。那是不是红色叛徒呢?他们编写电影剧本《云雨江南》的时候,那些叛徒的嘴脸,依然在眼前晃动。他们还没有找到,究竟哪张嘴脸,才是真正的叛徒。被枪杀的某些叛徒,死的时候,居然没有表现一点他们的懦弱。他们作为无名的“不详”的人物,并没有列入革命烈士名单。他们清清楚楚活着,舍生忘死革命,充满矛盾叛变,最后,糊糊涂涂地死去。正义和邪恶、崇高与卑下,实际上都在一念之间啊!枪杀他们的,依然是他们为之斗争了一辈子的黑暗反动势力。到现在,我们还难以说清楚,那些白色恐怖和红色烟云交织起来的生命,究竟该怎样来区分?叛徒,还是革命者?黑暗,还是光明?这些话,作为小说可以继续讲下去,但不一定都像红与黑、白与黑那样一目了然。叛徒祖父,就是白色恐怖年代里,裹着红色烟云的一颗黑色流星。只有当他们要把她祖母和那个地下党高级干部那段美好的爱情编写成电影剧本的时候,才突然想起那个不是祖父的叛徒祖父。这些并不是可以写进电影剧本的素材,真正可以写入电影剧本的,是他们在档案馆里查到的资料。叛徒祖父,虽然年近三十,虽然是共产党的高级干部,虽然他参加革命,并不是为了金钱和享乐,但他曾贪污过一笔数额巨大的党费。又说不是党费,而是他的同志捐献给党组织市委机关的黄金。那是作为购买武器、组织起义暴动的经费。还有人说,当他计算准确,他妻子怀的并不是他的孩子,而是他的上级来这里播下的种子,而且,他的妻子也并不是合法妻子。大叛徒也接触过许多女人。他手下的青年学生,即将入党的积极分子,纱厂女工,还有和他很接近的青年女性。某些女性同事,后来,因他的叛变而被捕入狱。她们被特务的汤姆卡宾冲锋枪杀害在那座荒凉的历史山头上。正是她们中某些同志的亲身经历,临死前流着血泪,给党的组织留下遗言,恳请我们党组织,要时刻整顿自己,尤其是高级领导干部的思想作风和生活作风。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那个成为叛徒的党的“七大”的白区代表,即使把他的嘴脸,完全真实地描绘出来,也不会有损于我们整个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