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三部曲3:云雨江南-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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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代坚定的革命者,他们的感情和爱情,完全不能按照现在我们一般人的看法来理解。那是革命的年代,每个时代都有特定流行的青春和爱情。革命伴着友谊一道成长。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们,被白色恐怖压抑着的感情欲望,有时会像火山爆发,像红菱滩芦苇丛中的小鸟飞翔。桃花、荷花、菊花、梅花,都是他们生命的痕迹和爱情的象征。后来,他们有的被枪杀,有的参加了新兴的政权,在黑暗中相识,春风里再现,有的成为叛徒,有的成了坚定的革命者,才从那座历史山头上,经过血与火的洗礼,在敌人的暗杀和枪林弹雨中活过来的人们,终于向他们的地下党组织,交出了一份带着血泪的报告。报告中有一条,就是要加强整顿党组织领导干部的生活作风。那时革命的全部内涵,对他们来说,还不可完全捉摸。生活和感情,要么开放出灿烂的爱情花朵,要么像罪恶魔爪一样,把本来美好的感情,撕得粉碎。他们当中有些人,用我们今天的话来说,就是玩弄女性,强奸、诱奸,或顺奸……那是我们现在十分熟悉又颇为陌生的字眼。每个字眼,都有一个个活灵活现的生命影子相伴。从木匠的儿子,成长为地下党的高级干部,大叛徒谭纪年,是怎样玩弄女性的呢?木匠的儿子,究竟是不是谭纪年?这些,只是他们辉煌家族丑陋历史的一种传说和猜测。谭木匠的老家,根本不在红池坝红菱滩。关于他们家族的历史渊源,他被枪毙后,军管会档案中有模糊记载:
谭某某,男,1918年出生于某某省某某县某某古镇谭家岭。小手工业者出身,木匠世家。其父殒于……
现在看来,那些记载究竟有多大真实性,还值得怀疑。他叛党叛组织叛人民,出卖上下级的罪恶,有些清楚,有些模糊。真实发生在他们生命中的故事,已无法得到求证。寻找求证的工作,地方党史部门从他被枪毙后的几十年间,都在公开或背地里进行。那是他生命地层的暗流和潜流,怎样摸索进去,才能找到他流动人生的视觉造型?彻底准确的塑造,在他看似完整、实际模糊的生命历程中,编写的那部电影,并不是展现他情感、爱情的全部。还有更加充满戏剧性的人生,在广袤时代、生命土地上萌生。历史是干巴巴的线索和线条。他们任何一对革命者,在那样的环境中发生的爱情,都可以编写出一部大气磅礴的戏剧和电影。他们的爱情,首先是因为工作,因为革命……如今,这部电影的创作,正在那座城市的郊区某某绿色环保生态园的别墅里,由子庄和倩雯,繁忙而有序地进行。
祖母娅雯,医学院校花,天生一副美人坯。子庄和倩雯在这座城市的历史档案馆里去,查到了她的照片,果然是个眉清目秀的江南女子。发辫修长,蓝色校服,背带短裙,白色长筒袜,小青布鞋,清秀的刘海儿下面,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当然,我们的描述也许有点俗不可耐。其实,她的眼睛并不如流水汪汪。不过,对那个绝色美女的描绘,历来就出了些问题。他们查过档案,的确,进入医学院那年冬天,她得到好色的男生们公认的校花称号。第二年,参加城市美女竞选,名列第三。那是一九四七年秋天,我们这个新兴的国家政权,还在历史的摇篮里孕育。伟大社会的历史转型,初见端倪,便气势如虹。那个腐朽的政权,正在处于风雨飘摇之中。可是,两个阶级、两大政权,在战场上,或大后方,拼死搏斗的关键时刻,谁胜谁输,都还没有绝对把握。正是这时,革命队伍中的文化人,某某,淄芸受党组织的派遣,到这个阴云密布的城市里来,组织武装起义和农民暴动,在这多雨的南方,多雾的季节里,天空凝聚着铅一样厚重的云块,这座城市某一角落,某某党高官留下的神秘公馆里,他们之间产生的那段爱情,究竟裹着怎样的柔情蜜意和血雨腥风?现在,他们给这个家族的后人留下的,不仅仅是一声叹息,还有无穷无尽的回味、遗憾与缠绵。最终,当子庄回到娅雯的老家,不知跟随倩雯,还是小莲,在大江南岸那座椅子形山岭上,听到了那一阵生命的爱与美的绝响!
可惜,那时,子庄和倩雯在这座城市的郊区,那个掩映在梧桐树叶丛中的历史档案馆里查到的小莲祖母的照片,并不准确。的确,当年的校花丰韵宛然。档案馆负责人说,那张并不是校花,而是她参加一九四七城市美女竞选时的照片,学校歌咏比赛,或选美比赛也说不定。那场比赛,在这座城市一九四七的深秋里举行。同时,那天的《扫荡报》、《中央日报》上,还刊登了镇压川西川南川东共匪土匪暴乱的消息。还有这座城市广大农村某某青年踊跃抽丁,开赴中原战场,去和“共匪”拼死搏斗,某某杀身成仁的报道。那年的城市美女竞选,就是为了“慰劳”即将开赴中原前线的的官军士兵。一边战火丛生,一边美女竞选。靠美腿美胸美臀来给即将走上前线的将士们打气,这算什么王朝?女人的美,难道可以这样来运作、糟蹋?他想,我们这个世上美的女人,如过江之鲫,去了又来,来了又去。如星光闪耀,灭了又生,绵绵不尽。但我们就可以任意挥霍么?她们也来得多么的不易!无论什么生命的小草,总会在明媚的阳光中显现生长。小莲的祖母,当年的校花,就是一株闪耀着绚丽生命色彩的小草,城市美女竞选之后的某个夜晚,出现在远道而来的商人革命者面前。那时,他们家族已有了复杂的红色背景,不然,怎么百里挑一地把她送进地下党首脑机关?她去做的那些事情,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她家乡在大江南岸,一条小河蜿蜒流淌在崇山峻岭中,椅子形山岭上,梅家祠堂,开了盐场、水泥厂和丝绸厂的富豪家族。那一带兵荒马乱,民不聊生。他们家族有人参加过暴动,也有人镇压过暴动。那一带的山民土匪暴动历史源远流长,我们从目前流行的革命历史教科书上,还能找到那些暴动的情节和细节。那时,子庄还没有走进那片富饶的山林和土地,对他们家族中闪耀着历史光辉的故事,还不完全了解。他知道,整个大江南岸都曾是一片红色的土地。红色政权,在这片土地上生了又灭,灭了又生。地主武装、保安团、袍哥、保长甲长穿梭来往。在这野草丛生、遍地荆棘的土地上,成长起来的医学院校花,当时,能从县城女子中学读到省城某某大学医学院,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富庶的家庭,把她的弟兄姊妹送上了不同的道路。现在,我们到哪里去寻找小连的祖母,还有她弟兄姊妹一个个鲜活的面容?
历史档案记载着他们家族衰老和辉煌。娅雯的父亲梅绍武,并没有三妻四妾,几任老婆。他从小饱读诗书,勤巴苦做。在深山里和大江边上,继承祖业,开办盐场、丝织厂,土豪恶霸,抗战开始,又成为当时著名爱国实业家。方圆几百里的山民、水民,至今还留有他们家族的记忆。世代书香,土匪豪强。到了他们那一代,一九四九年前后,却没有显现出应有的辉煌。大江南岸厂房里机器声轰隆的岁月,写下他们那个家族发家史的重要篇章。秀才父亲,是把他们家族推向辉煌的顶梁柱。但是,她心目中的父亲,简直就是一场噩梦。椅子形山岭上的松树林里,有他们祖辈高大的坟墓,然而,她父亲连一块墓碑也没有。父亲是冤死的!解放后,不少人对她这么说。那时,生活十分艰难的母子俩,都对冤死没有什么感觉,因为母子俩“叛徒”家属的日子,也处于不为人知的极大委屈之中。然而,如今已变得淡然的任何一个家族往事,都曾和她的生活记忆血肉相连。父亲把大哥送到云南讲武堂学习炮兵科那年,大哥还不满十五岁。那个聪明能干的年轻小伙,在后来几十年里的征战岁月中,从小排长做起,一直做到某某城防保安司令、兵团司令。解放前夕,已是国军中将司令。图书管理员纪年表哥,在那场保安团清洗县城女子中学的灾难中,并没有遇难,被枪杀在大江边的某某图书管理员,仅仅是他的替身。他们的组织早就安排了一个神秘大江侠客,冒死划船把他救了下来。小船沿大江漂流而下,到了宜昌躲了几天,又秘密潜回武汉。那时的汉口,是地下党大江局首脑机关。他在那里管理文件资料,和机关上下领导同志的关系,处理得很好,后来保送到了延安。图书管理员的生活道路,和她父亲哥哥的生活道路一样,都是怪异奇特的生命长诗。那时,那部长诗,还没有开头。他们后来也没有举行婚礼。谁也没有想到,他一次次躲过敌人的明枪暗箭,居然,在革命就要胜利的紧要关头,成了共产党的叛徒。他带着自己的敌人,去把他亲手建立起来的地下党组织秘密机关,一个个捣毁破坏。他亲自执行入党宣誓的男女下属,被他投进了监狱,打得死去活来。这些历史书上看到的真实故事,充满了阴谋、背叛和血腥。实际上发生的故事,还要比书本的记载血腥得多。我们还要用很长的篇幅,才能把那个漫长革命经历和战火考验中成长起来的革命者,变成大叛徒的心路历程揭示清楚。不幸而有幸的是,那个叛徒,并不是她真正的祖父。更富戏剧性的是,这个叛徒祖父与之相连的,正是更令人怀念的真正祖父淄芸的影子。现在,他们谁也没有看到这些影子。没想到这一连串穿来绕去的历史故事,发生在她的庞大家族中。他们现在还找不到哪把钥匙,去打开珍藏在祖母心中的秘密。要不是那本厚厚的可以作为文物的《史记》,他们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绝响(2)
关于他们家族的辉煌历史,在几十年后的某个下午,子庄驱车前往,沿着隐约出现在大江南岸崇山峻岭的那条不宽的马路,江南秋雨中,找了很久很久,来到日渐萧条的江边老县城的车站,感受到了一个侧面。据车站旁一个枯瘦的修鞋的老人说:“哦,梅绍武?县参议长?记得的,临时县长,被人民政府敲了沙罐的?记得啊!他真是死得冤!冤啥……唉,他们一家当年多威风啊!”当时,梅老太爷,长袍马褂,从乡下进县城做官办公,都是坐轿子来的!离县城还有十多里远的山坡上,家丁就开始鸣锣开道了。吆喝声,铜锣声,“梅老太爷出山了……”,老远都听得见梅老太爷坐着轿子,光着脑袋,戴着眼镜,提了文明棍,穿着府绸大褂,闪闪悠悠,坐着轿子下山来,进入县城江家坝公馆办公。那就是梅娅雯的县参议长父亲。这景象十分动人,也令人遗憾怅然。现在,他们家乡早已没有了喇叭声。小莲的老祖父,娅雯的父亲,穿着长衫晃悠在轿子上去县城办公的场面,终究是她们家族远去的背影。从这个背影中走来延续辉煌的男性后代,只有小莲的父亲。小莲的父亲,难道就是早已趁着改革开放的春风,富起来了的房地产商人谭永年么?他还在不断寻找自己的亲生父亲哩!从他身上,已很难找到当年县参议长的影子。
有时候,他们觉得剧本中描写的对象,非常实在,写出来一看,又觉得那样空洞。好像那么费力写出来的人物事件,总给人一鳞半爪的印象。只有岁月的记忆,时间的流逝,在鲜为人知的城市环境和人生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