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三部曲3:云雨江南-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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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结婚洞房的红蜡烛,这些是他曾经历的生活,艰难而漫长,现在也仅仅剩下历史书上只言片语和族人们的点点记忆。无论怎样写书、拍摄电影,也只能抓住他们命运中很少一部分。惟有活在人们心中,留下深刻印象的,是椅子形山岭上,梅家祠堂的厢房里,腌制出的臭豆腐。那种独特香味,像老酒一样醇厚绵长。那是山岭葱绿的原野上,长出来的黄豆,从荷花、栀子花的香味里沉浸泡出来的自然风味。细软的柳枝条,铺在厢房的大缸里,臭豆腐带着栀子花的余香。无论他们家族中哪个儿女,走到了什么地方,无论经历了怎样的命运,臭豆腐那独特的幽香,始终在他们心灵深处缠绵不尽。哪怕他们不少人已经死去,四分五裂的家族命运,像荷花翠柳的堤岸,落叶枯萎,春风一吹,又满眼葱绿。那是自然,恰如四季枯荣的人生。在他们心灵中萦绕最久、缠绕最深的,也许是木匠的妻子,或豆腐西施,或保姆的儿子,那个儿子,当然不是在梅家祠堂厢房里的豆腐房出生。他的眼睛又大又亮,像点了石膏的豆浆里滚动着一粒黑珍珠。和他们的主人家,当上县参议长男人的眼珠完全一样。那时,家族中的长舌妇,风传谭木匠没有生育能力,木匠的妻子,也是一个捡来的女人。那个像河边柔柳,默默无语、摇曳生姿的细眼姑娘,曾在大江下游水城码头搭着竹棚的小船上做皮肉生意。她完全没有家庭背景,也算不上从事过任何职业的咸水妹。父母靠打鱼为生,不能喂养自己的女儿,在一次江上打鱼的时候,翻船淹死了,他们十三四岁的女儿,被另一只渔船上的单身汉船工救了起来。救起来的女儿,落汤鸡一样,换了男人的衣衫,很自然地和他在小船上睡在了一起。他们要么靠打鱼,要么靠船工女儿从母亲身上学来的腌制臭豆腐的手艺,沿岸叫卖为生。渔霸的威逼,为了他们能够在江上打鱼,霸主强奸了他的女儿,那个默默在江边竹棚里腌制臭豆腐的姑娘。江水暴涨。仅靠打鱼无法生存。天旱饥饿,使她在江边码头零乱的小船上,码头边低矮的工棚里,和来来往往的船工、读书人、脚夫、挑夫、兵痞、流氓,做皮肉生意。梅家祠堂那个长工木工,划船到水城去卖蚕丝。卖完蚕丝,到工棚里去和表面看起来还有几分姿色的咸水妹睡觉,之后,用了部分他偷来的卖蚕丝的钱,从船工手里把做皮肉生意的姑娘买回来。因为那场大雨,水城的船工又救了大江边窝棚里另一个更小的姑娘。那时,男人女人的生命,和现在的姑娘小伙,几乎没有什么两样。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没有生存能力的江边女孩,就只有用肉体去换粮食来抵抗饥饿,一代代船工和上下等嫖客,在零乱宽阔的大江边、错落的码头上、低矮的工棚里,去了又来,来了又去。水绵绵的江边女儿,被木工带回椅子形山岭上的时候,也是秋天。军阀混战的队伍,还没有打到红池坝和红崖那片青山绿水中来。他们家族在梅家祠堂里的生活,滋润而安宁。他们的船队,沿着那条终年碧绿的大溪河出山,进入大江,到下游水城去贩盐,多次遭到水上恶霸抢劫。为了家族的发展,他们请来了长工木匠和
保镖。木匠在水城江边的茅棚里去多次嫖妓,染上了严重的梅毒,失去了生育能力。但那个叫水二红的咸水妹,很会做臭豆腐。腌制臭豆腐的黄瓦罐,在阳光下金灿灿地一片曝晒,许多天后,豆腐发霉,生出来的浅红霉菌和豆腐心子一样,红红的,像咸水妹水二红的衣服和脸蛋。他们在祠堂贴着关公钟馗的屋子里,生下了虎头虎脑的婴孩。这个事件在当时梅家祠堂那一带引起了很大的轰动。后来当选为县参议长的梅绍武,难道是木匠妻子水二红羞答答地生出来的男孩真正的父亲?那时,还没有选上参议长的男人,已有了年轻美貌,知书达理的妻子。后来,那个男孩和东家小女儿之间发生的曲折离奇的故事,更使人难以理解。咸水妹后来得肺病死去。那个木匠的梅毒,始终没有治好,不久就离开了人世。
谭木匠和咸水妹,究竟是不是纪年的父母?那时还不能确定。梅家族谱当然没有留下他们的任何蛛丝马迹。再说,娅雯的父亲梅绍武,也是有文化有权势的一方绅士,尽管后来晚节不保,因为竞选县参议长,娶了账房先生十六岁的女儿做妾,那是他的家族艰难创业时期,他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和自己家木匠长工捡来的咸水妹乱来?他名正言顺的妻子,毕竟也是当时某某大学法律系的高才生!再说,母亲对他也管得很紧。因此,纪年父母的准确身份,还难以查考。比娅雯大十多岁的纪年,无论如何不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纪年出生的时候,娅雯的母亲,早已嫁进梅家祠堂里来,受到族人们的尊重,里里外外当家。当时娅雯称纪年为表哥,也得到家族的公认。纪年在父亲开办的大溪河盐场里做工,当默默无闻的小会计,无论监工瞎子舅舅在,还是不在,都勤勤恳恳工作。那时,遥远的红池坝那边,军阀混战,红军“打土豪,分田地”的枪声,接连不断传来。一个漆黑的夜晚,红池坝上的野狗叫了一夜。深夜的老墙上,“扑通”一声,翻滚下一个人影。那就是他们的瞎子舅舅。瞎子舅舅那时还不是瞎子。为躲避军阀部队强行拉丁,为躲避“红军”——那时各地都有“闹红”的谣言传来。当局衙门贴出告示,“闹红”就是“闹匪”。传说红胡子贺龙的“赤匪”,要从湖北边界打到红池坝来,分他们的田地,共他们的产。瞎子舅舅二十多岁,还光棍一条。经父母同意,他在大溪河悬崖下开办的盐场里混口饭吃。没过多久,瞎子舅舅带着木匠的儿子,远走他乡,一去就是许多年。也许是为了掩人耳目,传回来的消息是,瞎子舅舅把那个儿子卖掉了。有人说,不是卖掉,而是送给了当时的军阀,或红军的部队,抓丁当兵。这是一笔糊涂账。东家的女儿小娅雯,依然读书,小松树、红棉柳一样长大,从家乡梅家祠堂自办的私塾小学,读到县城女子中学。那是她当参议长的父亲,在县城入股创办的。有谁知道,时光又过了几年,瞎子舅舅居然带着那个木匠的儿子,参加了,又说是收编了当地的土匪。土匪的队伍越拉越大。在红池坝、红崖和县城一带,闹得很凶。可是,谁也不知道土匪的队伍后来被远道而来的贺胡子的红军部队收编。于是,瞎子舅舅经过他们的地下组织,把木工的儿子派到延安学习。那是抗日青年军政大学吧?他们学习的内容,主要是为了打仗。其实,并没有学到多少正规的大学知识,而是培养军事知识和作战本领。经历了后来的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一次次穿过枪林弹雨。木匠的儿子,华北参加土改,转战到沂蒙山区打游击。他和东家的女儿,已十多年没见面。那时,东家的女儿也已十六七岁。解放战争就要胜利的关头,成了医学院学生。黎明前的黑暗,派到那座城市里来的商人革命者身边去,假扮夫妻,在地下党临时首脑机关,收发文件。那座公馆,是地下党的秘密联络据点。医学院校花,城市美女,似乎把红池坝红菱滩芦苇丛中那个眼睛很大的纪年表哥,已经忘记。瞎子舅舅没有牺牲前,纪年是地下党市委委员,要承担的市委书记工作,还没有出现苗头。他也没有和地下党交通员,也是假扮夫妻的医学院校花住在一起。那时,风云变换,黑云压城,地下党组织的接头十分隐蔽。单线联系,纵向发展。虽然吃住在一起,革命同志之间,谁都不明白对方底细。商人革命者和医学院的校花之间的友谊,十分纯洁。他们后来永远都没有再尝到梅家祠堂金黄瓦罐里臭豆腐的清香。
那时,我们还不知道那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他究竟叫什么名字?水娃,还是纪年?他在革命队伍中成长,会长成什么模样?离开梅家祠堂的大溪河盐场,那个小会计,放下熟悉的算盘,抄起陌生的枪杆,在土匪队伍中,红军队伍中,他都知道必须学到一技之长。他们的信念是,拿起枪干革命,带领劳苦大众,推翻旧世界,就是创造历史,也是穷苦人没办法另外选择的生存本领。他曾从土匪窝里脱颖而出,把百里山乡的散兵游勇汇集拢来,组成一支庞大的游击纵队。没想到他们中有些土匪死心塌地杀富济贫,并不愿意接受革命队伍的改造。他们戴着土匪帽子,在一次次战斗中,浴火重生,成为坚定的革命者。地下党内外,初期,他们并没有获得好的名声。那时,革命队伍的组成人员,关系十分复杂。那个读过私塾的小伙子,在瞎子舅舅的帮助下成长。他打仗勇敢,天资聪颖,获得了上级一次次表彰。他的腿上,还留有日本人的飞机丢下炸弹炸伤的伤疤。他在白色恐怖中,毫不畏惧,冲锋陷阵。他参加过一支搞情报的队伍,把敌人的调动,日本鬼子和伪军汉奸的布防,画成地图,送到高一级领导人手中。他组织过一场漂亮的暗杀汉奸的偷袭战斗。为什么他在野战部队待不下去?他身上有时会冒出些粗暴的作风。这是革命队伍不能允许的。他被派回这座黑暗的城市组织起义暴动之前,已是地下党某某情报处长。有人说,他是犯了男女关系错误,和地主的女儿通奸被抓住。但这些都没有得到证实。我们很久以后才知道,当年的他们,和地下党高级干部应有的素质和要求差距还很远。这些说法,有许多靠不住。他当没当地下党的情报处长还很难说。他参加这一带的土改、学运工作,的确做出了不少的成绩,受到党内同志的肯定。一步步走上这座城市地下党的领导岗位,都是他努力工作的结果。为抗战征兵,为解放战争出力。他善于团结身边的同志,镇压汉奸土匪,居然能和参议长作对。他根本不知道,说不定参议长还送了他们的游击队伍不少银元。那些银元是不是落到他的手上?常年奔波,他也想过几天清净日子,战争生活又使他得不到安宁。他可曾有过自己的爱人和家庭?历史档案上,没有他家庭婚姻记载。这些仅仅是木工儿子战斗生活的片断和侧面。真正的他,从事革命的经历,还没有完全显露出来。他生活经历的另一个侧面,是他早在这座城市,从事地下学运和工运。根据党内分工,瞎子舅舅分管军事和农运。而纪年在延安、省城某农业大学当过学生,对学生的思想言行都很熟悉,也有感情。担任这座城市的学生运动总干事,策划了一次次学生的讲演和上街游行,组织党的外围组织“励志读书社”。首先发展了像娅雯那样积极读书,爱好文学、善于思考的成员。他沉默寡言,或高谈阔论,都是为了掩护地下党员的身份。作为秘密党组织的学生运动领袖,他深受瞎子舅舅影响。他善于伪装,精于伪装。上次见面是商人,教师,或学生,下依次说不定就变成码头工人和银行职员。在不断变幻的革命时代,他的经历和职业,既公开又神秘。商人革命者来到这座城市,组织大江两岸武装暴动的时候,他不仅仅是地下党的市委委员。他的确很忙,不可能有多少时间,表达心中对娅雯的关切和感情。那时的“爱情”,依然和我们现在谈到这两个字眼时,感到甜蜜朦胧一样,但是,爱情并不是男女之间的通用粮票,谁握了它,都可以在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