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三部曲3:云雨江南-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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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震惊、感叹,又莫可奈何。……那时,那座早已废弃了的神秘公馆,那座城市的某条深巷,大江南岸牛奶场,娅雯的老家红池坝,红柳小镇,椅子形山岭……梅家祠堂最后的老屋,最新修建的
别墅,一场奇特莫名的大病,那个文静清雅的老太太、小莲的祖母梅娅雯已气息奄奄,躺在床上,裹进棉被,一动不动,生命垂危。那个坚强如铁、温柔似水、灿若云霞的女性,没有了蓬勃搏动的生命痕迹。岁月即将走向尽头。还有某种命运正在向她逼近。没有暗示,没有基督福音,没有传达交代。那时,他的儿子,
房地产商人跪在母亲病床前,不知该说什么。生命在流逝,时光在连接,躺在华丽清爽的别墅病床上,枯草般的白发,再也看不见当年那条淌在细腰间的马尾。岁月沧桑。一幅幅生命的图画,在她脑海里一一浮现,像斑驳的油画,脱落了生命的色彩。粉黄暗淡的画面,映照着一条不见头尾的曲折道路。校花、交通员、叛徒妻子,直到“文革”,地主资本家的后代,现行反革命……一个女人普通的一生,涂抹着怎样的油彩,闪现时代与历史风情。
奄奄一息的老女人,那时,还没有把围在她身边的儿子孙女,挥赶出去,已没有多少活力的身躯像一盏即将熄灭的枯灯。薄薄的金黄棉被,盖着她那不再灵性修长的身上,远远看去,像掉下的一片枯叶,红菱滩头的秋天里衰败的芦苇。她闭上眼睛,不堪忍受,不得不忍受的画面,从脑海中袭来。枯发衬托着那张沧桑的老脸,棉被裹着变短的身躯,早已没有了曲线,扁平的胸脯,枯柴一样的四肢,无力地顺在薄薄的棉被里,使人想起正渐风干的木乃伊。曾经饱满性感的唇,只剩干瘪的曲线。线条还不均匀,像一道没有出口,浊水横溢的阴沟。酱色的脸庞,微挺的鼻梁,似已变形,像池边受伤的莲藕,鼻孔翳动,黑黑的,像蠕动的蚯蚓。高高的颧骨,深陷的眼眶,似乎看不到眼珠,歪扭的眉线,平淡似水。那是掉光了的岁月,勉强闪现出一丝微光。那是怎样的一种生命伤痛!
当初那个在红菱滩芦苇丛中和木匠儿子一起,捉鱼虾弄脏了衣服游戏的小女孩,被江边县城女子中学图书管理员牵起她那白嫩小手的妙龄少女,那座城市某某大学医学院校花,城市美女,当她第一次走进梅花山崖左侧的神秘公馆,出现在远道而来的商人革命者面前的,曾是怎样的一只灵巧活脱的紫燕!
第二章 南方·北方
怆春(1)
电影从文化中走来,从艺术中走来,从小说诗歌,绘画音乐,建筑哲学,深厚的精神土壤中走来。
江边县城,隐约稀疏。点缀密布于那条大江,开阔优雅的河湾里,似长长的弯弓,如弯弯的黛眉。大江奔涌,帆船穿梭。江边沙洲上,一座古老的宝塔挑起幽雅的轮廓,日月寒暑,风里雨里,阅尽大江亘古岁月的历史沧桑。在绿树葱茏的女子中学,多年不见的纪年表哥,怎么变成了戴眼镜的图书管理员?当时,娅雯并不完全明白,也是困扰了她几十年没有得出的答案,纪年是怎样一步步走向“叛徒”的可耻罪恶道路上去的?那时,全民抗战,正处于最艰苦的年头。他参加过铲除汉奸头目的暗杀团,把地下党内部的叛徒绳之以法。他把红池坝一带呼啸山林的土匪豪强队伍收编过来,向他们灌输革命理想,让他们在进步思想的阳光照耀下,渐渐壮大。他也做过不符合当时政策的事情。这些事情,和他的思想品质发生了矛盾。那时进入革命队伍的人,大多很年轻,有个别带着火热激情的女学生,投向了他上级的怀抱。那时,二十出头,以图书管理员作掩护的地下党中心县委书记谭纪年,还没有考虑恋爱结婚。他背地里把那个可耻的上级骂得狗血喷头。他认为革命是为了把黑暗的旧世界打翻,革命领导者和年轻女性之间的关系,应该像江水一样激情奔涌,又像山泉一样透明纯洁。但他心中的某一角落,究竟纯不纯洁,外人并不可知。那个上级的老家也有多病的妻子,嗷嗷待哺的孩子。
“必须引以为戒!”
纪年暗地发誓。他在后来的革命历程中,不断变幻情人、丈夫和上级的角色,也没有让哪一个青年女学生,走进他的私人生活,建立家庭。……当年的洋行职员,学运书记,看到他的同乡,青春洋溢的
女大学生,在梅花山公馆,和商人革命者一道工作,“打得火热,”并没有把他们看成深感不安的桃色事件,也不是他后来成为可耻“叛徒”的理由。他组织工人暴动,农民起义,同时,也在暴动过程中,渐渐把思想灵魂的肮脏暴露出来,对这座城市的革命阵营,产生了极坏的影响。商人革命者走后,娅雯得到瞎子舅舅牺牲的噩耗,十分悲痛,深深的失落跟随着她,很久很久,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怀孕。保安团砍下瞎子舅舅的头颅,挂在山中小镇东头洋槐树上的时候,她感到自己可能怀孕了,心中烦躁,呕吐不止。那是早春。这座城市的白色恐怖,没能阻止春暖花开。公馆外面的桃花林里,春光明媚。青松林里,雀鸟跳跃。春夜绵绵。她和商人革命者参加了城防司令礼节性的晚宴,半道转弯,换了服装,一起去某某大学宣传革命思想,组织青年学生讨论时局的变化,时局对青年人生前途的影响。那时,没有谁知道他们萌发了爱情。爱情真奇妙。当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以革命的名义一起工作学习生活的时候,他们之间,弥漫更多特殊的比革命还要革命的气息。那种气息,从她不知疲倦地抄写文件,油印报纸,清理党员名单上,自然流露出来。爱情的气息,还没有通过语言的描绘和传达。在那阵细雨中,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低头站在公馆
客厅的中央,他看到的是热情洋溢、灵气逼人的江南少女。毕竟是从椅子形山岭上大富人家走出来的大家闺秀,她心中也曾幻想过她的所爱,亲人、爱人,或者丈夫。这样的对象,以各种身份在她心灵中隐约闪过,隐约朦胧。的确,她脑海里没有过清晰的、可以作为爱人的男人形象。最初是父亲给她介绍的县长的吊眼公子,骑马打枪的江城恶少,她当然看不起。后来,参加那座城市美女竞选,获第三名,远在县城的父亲,又想把她介绍给那时的省政府某主席做情人,小妾,类似于现在的“二奶”,那样,可以轻松地给她父亲,在临近解放时弄到县长的位置,她一口拒绝。她从来没和任何男人有过身体的接触。她心中的男人形象,要么是瞎子舅舅,要么是家乡出来的表哥纪年,要么就是目前的商人革命者。她觉得他们身上,散发着春天般的温暖阳光。父亲梅绍武和大哥梅国文都曾骂她,那是一条邪路,处处充满魔鬼的诱惑。她却感到那种诱惑,在那样的男人身上,散发着山泉一样甘美。小小的娅雯,成长中的少女,心中的喜好爱憎,从来泾渭分明。虽然,她也不能摆脱对男性的神秘想象和渴望。
县城女子中学,她曾在化装成图书管理员的纪年表哥那里,一次次借书,和他曾有过最浅表的身体接触,那不是肉体,也不是爱情。那时,她已满十六。那晚,她到图书管理员临时寝室去还书,窗外下着细雨。他凑在昏黄的电灯下,翻阅一本苏俄小说。谈走上革命道路的女英雄,是我们学习的榜样。就在那个细雨纷飞的夜晚,纪年轻轻拾起她的手,叫她写读书心得体会。她觉得那些体会,现在想来不可思议。……好多年没有见过纪年表哥了。那时,革命的激情,在他们心中朦胧地燃烧。日本人的飞机疯狂地轰炸江边县城。可是,日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就会灭亡,纪年坚定地对她说。她根本不知道,苏俄反法西斯的女英雄和日本人的飞机轰炸有什么关系。她也朦胧地感觉到进步、革命、青春和对未来向往。他们没有顾虑私人男女关系。他们本来就是一家。椅子形山岭上,他们度过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他们的私人空间,随岁月堆积,掩藏在朦胧的革命热情之中。那时,图书管理员是二十多岁的热血青年。她十多岁,连朦胧的爱情也没有。和他最难忘的一次离别,是那年冬天,考试之后。春节在父亲县城的江家坝公馆里度过。开春学了。图书管理员没有在学校出现。后来,他们再次见面,是在暴雨中的夏天。县城保安团“镇压匪徒暴徒公判大会”上,她看到图书管理员在那阵枪声中,倒在了江边悬崖下的沙滩刑场上。他们像一串蚂蚱,被绳索捆绑着押往刑场。那真是残酷的景象。居然没人收尸。那天被处决的有二三十人,他们有“共党”要犯、地痞流氓、船匪强盗。她质问县参议长父亲,怎么把纪年表哥给杀了?父亲不回答。他和瞎子舅舅都是好人!“好人怎么了?”父亲叼着水烟管,慢悠悠地说,“你瞎子舅舅,他也快了……”“你们怎么害死了纪年表哥,还要害死瞎子舅舅?他们都是我们的亲戚啊!”父亲挑着眉头:“不是谁害他们,是他们自作自受。小丫头,你不懂,好好读书吧!”读书,读什么书?从此,她好像生活失去了阳光。对她的生活发生那么重大影响的人,怎么会是匪徒!当然,她并没有感觉到失去了爱情,表哥大他十多岁,他们只是亲人。纪年的离去,是她生命的创伤。那时,她对纪年从事的秘密工作,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要去做,也没有深刻的印象。没想到后来还有更残酷事情,会在他们身上发生。一个个她爱着的年轻的革命者离她而去。图书管理员是她的引路人和老师。他们之间的确可能有真挚的感情,身心都开始向成熟方向发育。县城女子中学,抗日救亡,连年战乱,图书馆门前的那丛玉兰花,依然给她留下深刻的印象。春天,玉兰花瓣,洁白无比,很远都能闻到阵阵花香。她看到他身穿长衫的身影,在玉兰花丛中时隐时现。捧着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她从玉兰花树下走过的身影,清晰可人。书本、人影、玉兰花,醉人的芬芳弥漫在校园的小路上。小路两旁,是修剪得十分整齐的木槿花、牵牛花、喇叭花。十六岁的女孩,把生活和爱情……哦,她那时知道什么是爱情么?或者,懂得她那时的爱情么?世代相传的爱情究竟是怎么回事?有多苦,有多甜,她毫无所知。她看到江边的杀人场面,误认为纪年表哥已被处死,她患了心疯。那是青春萌动时期的小姑娘想爱而不得,经常会犯的病。她常常把书本上的爱情,想象得十分美好。美好的景象,因纪年的离去,越来越牢固地占据她的心灵,清晰又虚幻。虚幻得好像她看到纪年,每天都和许多如花的女子交往,他根本不是瞎子舅舅带到她家来的那个沉默寡言的盐场小会计。纪年老家,靠近大江的一条油菜花开的小溪。那里,他是否有个童养媳,还有八九岁的儿子?这些都不足以使她勾画出来朦胧爱情的美景,完全破裂。她心灵破碎在大江边悬崖下的沙滩刑场,黑压压的人群中,出现了一排黑洞洞的枪口。她和参议长父亲坐在高高的审判台上。她看见百米开外的那排穿黑色警服的士兵手举的枪口,脆响之后,冒出淡淡的青烟飘到台前,好呛人的火药味!她眯细眼睛,看到枪口射出的子弹,不是弧线,而是直射穿过图书管理员的胸膛。沉闷的枪声,撕破了她心中的梦幻,变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