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三部曲3:云雨江南-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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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哭着跑出去找某叔叔,自然,某叔叔匆匆赶来。
“怎么回事?”
“问他吧。”
“……你们未婚同居十多年,我在党内多次顶住,没有给你处分,皮肉发痒了不是?不服气么,明天上军事法庭吧!”一连串狠话,把硬着脖子站在窑洞内土墙壁前面的淄芸骂得狗血喷头。
“不过,”某叔叔舒了口气,他毕竟是那时的党内调和夫妻家庭等各种矛盾的专家,目光温和,声音清朗地问,“究竟怎么回事?说出来,我给你们评评理。”
淄芸缓过气来,转过身,他不愿意把自己和欧阳之间的真正矛盾说出去。那种矛盾应该怎么说,他现在还没有考虑清楚,想想,笑称道:“只是因为,我,不肯给她倒洗脚水。”
某叔叔大笑道:“倒洗脚水有什么不得了的?我家全是我倒洗脚水!……欧阳,他不倒也可以嘛,你叫他喝下去!长征的时候,我们不少战士还喝过尿哩!他们中有几个同志活过来,还记得吗?”
淄芸怔住了,不语。瞬间,眼泪涌出来。长征中,喝过尿的战士,有一个正是在某叔叔身边工作,任某某政治部秘书处的年轻干事,他,淄芸自己。
他们那天晚上的战争很快结束。离开的时候,某叔叔严肃地警告他们,说:“以后,你们,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不要再来找我!”
“好的,好的。”
他们都点头向某叔叔承认错误。那是他们领取结婚证的第一天晚上,本来应该有个热热闹闹洞房花烛夜的。在窑洞外干裂而苍老的秦腔声中,他们个人裹着被子睡觉,没有同房,背对背,谁也不许碰谁。醒来,淄芸一阵唏嘘!他想到了长征中和他一样喝过尿的战士,多数都没能活过来。和往常一样,他主动向她承认错误了。她也在他坦诚的话语中,慢慢转过厚厚的脊背,摊开了长长的身子。也许还沉浸在对失去战友共同的缅怀里,他们那天晚上都感到做得相当无趣。
第二天,阳光灿烂。淄芸偷偷上延安窑洞马列学院图书馆借了一本《史记》,打进背包,和“新婚”的妻子欧阳一起,基本上,还是兴高采烈地,告别某叔叔,告别延河水,告别宝塔山,踏上了黄土高原上那条弯弯曲曲的通往白区的路。
厚厚的盖着延安马列学院图书馆图章的《史记》,在他背包里沉甸甸的。他似乎觉得,眼前这条普通的陕北黄土马路,从来没有像此刻那么沉重浑厚,又那样曲折漫长。
年轻的老革命,淄芸和欧阳,在他们假扮夫妻后的一个秋天的夜晚,来到这座江水浮载的城市,她父亲船王商人的公馆。他感到很奇怪的,不是他在地下党内职务的升迁变动不可捉摸,最不可捉摸的是他生命、爱情的奇幻迷离。为什么和他相爱和生命面对的女性,年龄都比他大?童养媳大他三岁,船王富商的女儿,也比他大十个月,而且在通往巴黎的轮船上,他们爱情萌芽的时候,谁也不知晓。燃烧在胸中的爱,使他们都忘了关注对方的年龄。那时,他还没有得到老家童养媳已被日本人飞机炸死的噩耗。这是关于他的个人生命故事,没有记入历史档案。究竟他老家的童养媳死没死,好多年来,他自己也不知道。童养媳在他心目中的印象,本来就不深。有人说,童养媳的死,仅仅是他后来和革命伴侣,战地女记者欧阳浪漫爱情的借口。无论作为革命者,还是一个战争年代的普通男人,他都有对自己生命的认识、渴望与判断。他心中最美好的爱情,第一次不是给了童养媳,而是他的巴黎恋人,船王商人的女儿欧阳。欧阳的父亲在那条奔涌的大江上,组织战时艰难繁重的航运,抵抗野蛮的法西斯侵略者,名震中外。党组织派他们一起到南洋组织华侨捐款,采购运往解放区的药材,就是欧阳的父亲向某副主席的提议。欧阳的父亲,进步商人,民族气节很重,组织海员工会、捐款劳军,日夜奔走。他叫女儿带着他写给香港、南洋经营药材商人朋友的信,直接去组织购买。商人船王对女儿选择的这个假扮夫妻的女婿,似乎也十分满意,认为他们是志同道合的革命青年情侣。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战时首都富商船王的公馆。那是当年这座城市豪华中心地带一个幽静的商业别墅区,公馆紧邻南洋海员工会和抗日商会的临时总部。没有日寇轰炸机呼啸的一个难得的秋天,美丽的江城,宁静的夜晚,甚至白天,他们早已心心相印。留洋。革命。背带裤。网球。钢琴和留声机。燥热的太阳,照耀着公馆外面参天的松柏树林。父母没在家,到外面去为航运贸易交际去了。弟弟妹妹在学校读书。保姆和佣人,也在街上办理家务琐事,只有别墅周围树林里那片明媚的阳光,阳光中慵懒的蝉鸣。别墅门前大铁栏上拴着的那条大狼狗,也在暖洋洋的阳光下静静沉睡。早晨。上午。或者下午,淄芸和欧阳,这对微胖的青年男女,在这里享受蜜月似的时光。她家四楼,父母专为他们准备了新房。无论作为男人,还是女人,留洋学生,或战地记者,他们的爱情,都是战争年代开放出的灿烂生命花朵。更难能可贵的是,他们都很喜欢中国文化,世界文化,俄国小说,苏联布尔什维克的理论,还有武装全党的领袖的理论和思想,人类灿烂思想的光辉,照耀着他们共同日月里的青山绿水。那年,他们都二十八岁,刚从抗日青年军政大学教员队伍中派出来,在革命战争实践中,锻炼一个时期,创造成绩,等待组织的考验并委以重任。他们在党内报刊上,发表过轰动一时的思想评论,小品文章,短篇小说,诗歌新闻。那些作品,给他们带来了极大的荣誉,也在党内奠定了极好的名声。要不是因为香港那场暗杀,他们那时都可能成为我们党内的栋梁之才。他们可能是思想家、文学家。女记者是党内一支笔杆子。她的战地通讯和新闻报道,写得情朵飞扬,激情饱满。她那支笔,写出来的战争分析报道,国际国内,旁征博引,大气磅礴。青年革命者淄芸,喜欢唐诗宋词。参加革命前,特别喜爱那时的进步刊物《新青年》。他后来主持编写抗日敌后宣传刊物。他的文章,把德国、俄国一大批领袖们的经典著作,思想著作、哲学著作的精华,结合现实战争实践,谈出了对时局和对敌斗争的独特看法,受到党组织的高度重视和充分赞扬。要不是因为战争,他一定能成为思想家、哲学家。他不仅有思想,努力工作之余,还特别喜欢看进步小说。那些小说对他思想观念的形成,文学的才华和修养,起了潜移默化的促进作用。对革命思想和革命文学的爱好,成了他从事革命活动业余生活的主要部分。他暗下决心,不仅要做党内革命家、思想家,还要做哲学家、文学家、历史学家。当然,那时,他主要想到的不是文学,不是小说,而是在枪林弹雨中穿过,一次次战友的牺牲,一起组织暴动,组织敌占区和解放区需要的粮食、弹药和药材。他是职业革命家、活动家,偶尔写一首诗歌,一篇小说,生动形象,抒发豪情。他和女记者共同署名发表的作品,是那首写敌后青纱帐、芦苇荡抗敌斗争的诗篇。那时,他们还没有从抗日青年军政大学出来,分配到江河湖汊,从事地下革命斗争。这些故事情节,是他们战争年代多彩人生的真实创造,也可以编作电影剧本来拍摄,写出话剧来表演。他们发表的作品,和登载他们作品的革命报纸刊物,我们现在都还可以在扑满灰尘的大学图书馆里找到。女记者那次离开她家,那座商人船王的别墅,和他一道,坐了火车,坐了轮船,坐了汽车,坐了木船,偷偷假扮商人和他的太太,到香港、南洋去组织黄金、药材,惨遭暗杀,就没有一起回来。后来,商人革命者再一次出现在这座城市,就是单身。他仅仅和医学院校花,那个叫梅娅雯的姑娘相处一起,组织暴动起义,三个月后,离开了这座城市,再也没有出现。尤其是,那时,医学院校花不小心,不知情地怀上了他的孩子,他也没有在她的视野中出现。这样,我们是否可以把他和医学院校花之间的那场美丽动人的爱情,看做顺理成章的男欢女爱?难道那时,他真的不知道欧阳的下落?
他就是商人革命者,严淄芸。
那时,他们已经以组织的名义结婚。他的情人和伴侣,船王商人的女儿欧阳,虽然,他的爱情婚姻的真实状况在党内同志心目中,始终模模糊糊。
但是,既然一个女人的肚子里,怀上了他的孩子,他就一定是个真实的男人,正常健康。他不可能是个影子,一场虚幻的梦。虽然,医学院校花梅娅雯从此没有见过那个男人。按当时党内的身份地位,他早已成为掌握我们这个政权的某某大官,十分显赫。他的真实姓名,现在,我们一般人都不知道。梅花山下。神秘公馆。他们的孩子,直到现在,如果还在世上活着的话,他也从来没有见过长得何等模样,甚至根本不觉得有这样一个孩子存在。孩子在母亲的怀抱里孕育成长。那个成长起来不知父亲是谁的孩子,后来又经历了怎样的命运?他走过的艰辛道路,从物质贫困、心灵创伤,到精神的艰辛,至今还没有走完。母子俩的生活道路和心灵印记,构成我们这个时代生活中个人命运的独特诗行。关于这部诗作,我们还在抒写它波澜壮阔、委婉曲折的华章。和淄芸第一个妻子童养媳,第二个没有结婚的妻子,船王商人的女儿欧阳,创造出的爱情华章一样,对淄芸来说,那个无名无姓的儿子,早已在心灵上,走上了追寻亲生父亲的路程。儿子在知道了父亲是谁的日子里,茫然地寻找真正的父亲。生活中的父亲,给他带来耻辱和伤害的父亲,那个大叛徒,和他真正父亲一样,都曾是那一代革命者学习的榜样。父亲,无论真假,在儿子心中,从来都是可望不可及的影子。每每想到叛徒父亲,他都感到耻辱和怨恨。叛徒父亲谭纪年,在他真正的父亲,商人革命者淄芸翻墙脱险后,继承了他开辟的道路,组织武装起义暴动,向黑暗的政权宣战。一次次失败之后,终于获得成功。而那种成功,恰恰因为他的“叛变”,把他作为旧时代的“附属品”深深埋葬。他们作为普通男女,在那样幽暗与光明并存的生命隧洞里穿行,走过了一条怎样的精神与肉体之路。几十年后,他们的儿子历尽艰辛去寻找,说穿了,就是想摆脱叛徒父亲强加给他的血缘上的耻辱,去寻找那个已经死去,或渐渐死去的母亲,以及和母亲的生命紧密相连的男人,他们的“萍水相逢”带来的人间真情。男女之爱,无论长短,大都不能摆脱“萍水相逢”的命运。浓情似水,飘若远云。
“所谓戏剧性,就是故事、情节的离奇、巧合,人物关系和命运的错落、冲突与反差。”北方导演说得一字一顿,好像是在宣布什么真理。作为导演,北方认为有责任和义务帮助编剧,从混乱的故事人物关系中,理出适合拍摄成影片的戏剧情节和电影结构线索来。
后来,子庄和倩雯查阅档案、采访,深深沉浸在梅娅雯、严淄芸和谭纪年之间的悲欢离合、真实历史故事之中,都为人生的变化和命运的不可捉摸感到震惊、感叹,又莫可奈何。……那时,那座早已废弃了的神秘公馆,那座城市的某条深巷,大江南岸牛奶场,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