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血长弓射苍龙-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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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冼雄不按照顺序领人进去,很快又领出来,竟然开始登记履历。人群中有人不满,欺负冼雄年幼,发出了鼓噪,拿着酒馆的杯杯盏盏地敲碰,让掌柜的心疼不已。冼雄不慌不忙送走王甸,吩咐后天到旧军营校阅,然后才回身看着一队人等,“谁个不服?”
“我。”一个精壮汉子站出来,挑衅地看着冼雄,“小兄弟,你可不能藏私啊。”冼雄瞥了一眼,“不服你先进去。”说罢,又安静地坐在了桌子后。冼雄不知道,在场的游手可都知道,这个人是安子堡大名鼎鼎的贾六,之所以唤作贾六,非关排行,而是自认忠州第六高手,排在前五位的是他的几位叔伯。
贾六向起哄的众人拱拱手,跳进酒馆,穿过厅堂奔后院而去。“有好戏看了。”等候在外面的游手们恨不能跟进去,正商量怎么绕过去爬墙头偷看,贾六一言不发地又从酒馆里出来了。冼雄早知道是这么个结果,于是指着排在头里的喊:“到你了。”那个人迟疑地看着低头往后街走的贾六,低声道:“我?算了。”
好几个人围着贾六,打听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贾六又气苦又羞愧,他也不知道怎么了,莫名其妙地冲上去,一下就被林平打倒了,一连四次,都没有走上一个回合,好像他还是个学步的婴儿爱摔跤一般。
知子莫若父,贾六爹听了他的叙述,暗吸了口冷气,狐疑地问贾六他三叔:“怎么可能。忠州出了绝世高手,这么年轻,三弟你也不知道?”贾六一家都好武,三叔更是个技击名家,曾云游各地,遍访名师,以武会友,据说走遍中原,鲜有败绩。三叔曾经说只有贾六能传承光大贾家的武艺了,可如此推算,林平岂不成了神仙?
一共只有十五个名额,林平不得不仔细挑选,头一天也只召募了两个人,一个是王甸,另一个是家里有个枣园的胡升。胡升并不知道召募弓手之事,推车给酒馆送枣子,等候时排在队伍里,稀里糊涂就进了后院,又拿着枣木棍呼呼舞动了几下,就成了弓手。胡升死得早,只做到了五品官。
第二天,裕安酒馆门前依旧有许多人,后面有人拍前面没长眼的,“闪闪,贾三叔来了。”众人纷纷避让,贾六陪着三叔很快就到了冼雄面前,三叔亲热地说道:“小哥,可轮到老夫了?”冼雄看看,年龄大点,有四十好几,鉴于林平找不到合适的,那就试试这个吧。
贾三叔走进院子,林平就知道来了个高手。这个人浑身松而不懈,几步路一开一合,一沉一浮,根催梢,梢领根,如闲庭信步,也不说话,做了个起手势,示意开始。林平笑笑,直起身,静静地凝神等着。贾三叔心中一沉,不妄动不现劲,意在劲先,果然厉害。两个人就那么对视,林平是随便一站,全身洞开又像是伏兵百万,反而没了破绽。
贾三叔看着简简单单起了个架式,实则门户紧扎,滴水不漏。全身从脚、膝、腿、腰、肩、到手,劲力一节节流转,生生不息,绵绵不绝。这劲力他已经练到节节贯串,始则缓慢悠长、状若半醒,继而若巨蟒缠树,前后左右,周身游转,护着元神,最后如江河奔流,一泄千里。
静极转动,突然一拳打前,倾全身之力以赴,无羁无绊,舒展无比。贾三叔招数并不巧妙,妙在运用自如,何处是化,何处是运,何处是发,打得清清楚楚。林平耳、眼、心合聚为一,待到拳风近到眼前,依然没有找到对手换劲着力之处,他曾经被洪宽这样无数次打倒,此时应对,心中空明,随欲而动,先转过脚跟再出弓步,让过再连化解,恰到好处。
贾三叔的技击是一招一式苦练出来的,先招未老,后招又至,式与式中的连接,何处是手上走,何处该身上走,何处要脚下走,明明白白,中间没有一处有凹凸断续,纯以意行、以气化,发时瞪眼便到,化时根中梢节节贯通。
冼雄等在外候了多时,侧耳听不到一丝动静,忍不住进来看个究竟,只见贾三叔不待照式变老,腰胯一转,势如连珠,挑打八方,林平就那么几招,换来换去,一次都没和对手接架上,就又已经退了七八步,每次都是险险地避开,好像全然无力反击。
跟冼雄进来的贾六也是面露忧色,心中焦灼。一方连攻,一方连守;攻者时而四面出击,时而专攻一方;有轻兵急进,有步步为营;守者时而高接低挡,时而纵跃腾挪,有声东击西,有绝处逢生;攻守起伏跌宕,让人紧张。
贾六是个明白的,能感觉到林平每招都能让三叔拳势变得滞缓,三叔胜在变幻莫测,总能随机而发,让林平毫无反击的机会,怕就怕这样耗下去,林平年轻力长,三叔反而吃亏。
他哪里知道,贾三叔现在是越打越别扭,越打越难受,林平每次都引而不发,就瞄着自己换步变招时的着力之处,而自己运转不灵,落不到根、发不出劲,渐渐进入只能狂攻而无暇自补的局面,一旦想撤步,林平又如影随形跟上,粘连不去。
林平没有学过什么高明的套路,就是在千百次实战中慢慢领会了义父的教诲,破绽就是招数和气息的转换,练的就是如何找到和抓住这瞬间的机会。因此,林平与人比手常常是等着对方攻,化解对方出了破绽后并不马上进攻,而是提速让对方进一步手忙脚乱,往回抽身时再扑进去。只是,这汉子实在强悍,守得严密,攻得迅疾,二人斗个平手,胜负尚远。
林平没有和游侠斗勇争胜之心,决定速战速决,近百招下来,林平见贾三叔身长力大、性情爽直,不走轻灵,就故意脚步移前半分,凑其踮步近身,在冼雄等看来,林平是硬挺着挨了一拳,实际上林平借力退半步,劲锋被引大半。贾三叔心知肚明,劲去一半无所得,林平却像一个布袋子散软下来,不肯再退,反揉进身上来,让其不敢撤步,免得林平直接打进门户,就一狠心又进了半步,二人纠结一处,林平近乎无赖地缠住贾三叔,又压又按,招招落在他的呼吸上,如负石上山,断了下盘跟劲。
两个人互相拉扯,霍霍地在院子里飞速转圈,贾三叔摆脱不掉,也没了高手风范,只觉得呼吸不得,全然不顾章法,丢了门户,一声闷吼,提拳就砸,林平往外一跳,拳风落空之际,听他不温不火地说道:“我挨了一拳,认输。”
第四章 风云初纪 五中
“我败了。”撒克尔对自己喃喃说道。黄昏后,夜幕落在了广袤的草原上,两军的厮杀渐渐平息下来,只有濒死的伤者发出嚎叫,他们大声地呼唤着同伴、兄弟或父母的名字,声音此起彼伏,久久在夜色中的草原上回荡。
撒克尔黄昏时才冲入战场,在那之前,他立马高岗之上,看着自己的队伍和对手缠成一团,就知道要败了。大汗的两千铁甲军冲进了战场,则是压在他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没有铁甲军,自己也要败,对方聚集了十三个部众,而自己“男子十二以上悉集”,不过一万多人,原来盟约援手的其他四个姻亲部众作壁上观,让自己单独面对了六倍于己的敌人。
败迹在昨天上午就出现了,宫账内,撒克尔面对主张后撤的各部首领说:“我师已老,将士疲劳,历岁相持,恐非良计,且孤军无援,若一战不捷,岂望生全。今藉其屡奔,人情未固,部众乌合,易为摧殄,正当共出百死,决力取之,无故停留,时事去矣。”除了自己的手下,“诸将皆默然,莫有应者。”
不得已,“其夜,撒克尔部分众军相援,诸将罗落东西,为犄角之势。”他把其他部族放在接应的位置上,希望这些人至少不要投向大汗,能牵制一点敌军是一点了。亲率本部,“留辎重,简精锐万余骑,约勒士兵,束马口,衔枚无声,晨夜兼行,暮至战场。昧爽,众军齐进,日出登山,下临其营。”和撒克尔相反,大汗“勒兵鼓行而进”,直到正午,才陆续到达战场。此时撒克尔部已经吃了肉块和马奶,居高临下,以逸待劳,兵势上得了先手。
大汗左军统领斛黎贲闻哨马回报,吃了一惊。他和撒克尔父亲曾经在征讨西瓦诸部时并肩作战,深知其部不可小视。这次领左军出战,“其行军,尝恐冲伏,虽偏师,亦必先发精骑,四散而出,登高眺远,深哨一二百里间。”早上出发后不久,他还得到撒克尔尚在三十里外的探报,竟然在这里迎头撞上,对方已经排好队伍,每数千人围成一个圆阵,在方圆几里的草原上铺开了。队伍里有人拉着二弦琴,唱着歌,等候着战斗的开始。而这里,本来是要作为扎营的地盘,大汗准备明天从这里出发去攻打撒克尔的。
撒克尔早着奴婢把一大块牛肉切成小块,放了一把刀于银盘上,击鼓召左右及中军将士来集,以刀尖插肉,“回环共食。”最后一块肉落在了燕凤苻的口中,撒克尔甩过一个皮酒袋。为了准备今天的作战,昨天撒克尔把酒全部收缴了。瓦族“以乳酿酒,每饮必烂醉而后已。”在战场上也不例外。
燕凤苻拔了塞子,仰着脸痛快地喝了一大口,戴上他那顶不知从那里弄来的行状颇怪的头盔,头盔极大的护鼻把脸全部遮住了,只露出目光灼灼的双眼。他把自己的狗留给七岁大的儿子,噌噌噌转身就走,那男孩一不留神,让狗挣脱了向战场那边跑了过去,撒克尔忙让人拉住男孩,咒骂了一句,由它去了。“总得有人打头阵啊,兴许我们都难逃一死。”看着泪眼汪汪的小男孩,他心中感慨。
父亲死了,突然就把撒克尔推上了部族首领的位置,他却不知道自己会把这些人带到何方,是生?是死?想起父亲,撒克尔更觉得心虚,自己根本比不上父亲,他曾经和父亲一起征讨西瓦,父亲每次做决定都是那么的轻松,那么有把握。他来不及再想,也不愿意想,父亲和那个野种弟弟被大汗砍了头,头颅就拴在野马的尾巴上拖在草地上,到处乱跑。一想到这就让他心如刀绞。
这时,燕凤苻等人从三箭之地开始列队,把人马分成五排,几千人,从高处看下去,就是那么几条的弯曲的线,画在碧绿的草原上。燕凤苻在第一排打头,向着大汗的队伍前进,很快,他们走到了两箭之地,马儿在主人的控制下开始慢跑,到了一箭之地,陡然加速,冲锋,战斗就这样开始了。
从天而落的嗖嗖的羽箭,偶尔会把左右某个人掀翻,所有人都呦喝呦喝地叫着,顾不上躲避,不要性命地往前,大汗的队伍开始像一堵篱笆,随后看得见“篱笆”里的人,有一张慌张的脸,就是他了,就这张脸,也就是这一刹,马冲到了,手中的斧头对着那张脸砍了下去。
燕凤苻身材壮捍,“上马持三仗,驱驰若飞。”勇则勇矣,却始终没能打穿对方的阵列。他刚砍杀了第一个敌兵,就“坠马落地,贼已逼接,副将腾马,刺杀斛黎贲幼子,又杀骑贼十余人,流矢中掌,仍奋击不辍。”惜乎不能持久,终是横过,给第二队让路,退了下来。
次队跟得时机恰好,接着就再撞敌阵,不能入,撒克尔利用此冲敌之时,迁延时刻,看准敌军吃紧向中间收缩,布兵左右,包抄了过去。瓦族大汗左军与其人数相当,调动不如撒克尔,竟然被四面合了,“一声姑诡,四面八方,响应齐力,一时俱撞。”形势不妙,唯有用臂团牌,下马步射。
原本瓦族以马战为主,携带的都是小弓力弱,并不像后世传说的那样可怕。大汗有一统都兰草原之志,几年里刻意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