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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沙漠城-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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缨子在走了二十步时,才转身去看,那时候,远翔刚掉身离开。缨子忘记了能从两人间的距离判断远翔是否停留过,她站在风中,长发微扬,一直看着远翔矮小的背影没入黑暗中,然后她的眼神变的凄迷,湿湿的,牙齿轻咬着下唇,缓缓转回身,低了头走下去。
夜色里,残缺的月也哭了,泪滴飘散,化作星光。
韩小芸这个名字极其普通,但韩小芸这个人却是极不普通。早上,她感觉是从别人的梦里边醒来,坐起身,头痛的要从脖子上面掉下来。她开始回忆,想起了一些事情,昨晚她喝酒了。酒原来是那么不好喝,真奇怪男人们为什么要嗜酒如命,那种象卤菜汤味的液体把身体烧的难受极了。她开始环顾四周,房间里很干净,但她清楚记得昨晚房间里是一团糟。莫非是阿浪打扫的房间,若是的话,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韩小芸下了床把窗户打开,晨风吹入,使她的头脑清醒了一些,也不再疼痛。她突然很想看到儿子,于是推开秦浪的房门走进去。
秦浪还没有醒,睡梦里的他比任何时候都可爱的多。韩小芸轻轻走过去,坐在床边,摸着儿子的头发,端详着儿子的睡容,心里有说不出的宽慰。阿浪真象他的父亲,连性格也那么象。韩小芸的表情温柔起来,她的思绪不可抗拒地回到了从前的年代。那年她十八岁,在聚罗镇的一家文具部做服务员。秦方海就常去她那里买信纸。第一次见到秦方海,韩小芸就觉得他与众不同。他穿着一双打补丁的布鞋,风风火火地跑进门,把攥在手心里已经汗津津的四毛钱递过来,喘着气说:“同志,一沓信纸。”带出很浓的南方口音。她就想这人真逗,又不是什么大事,买沓信纸至于跑这么急?以前没见过这张生面孔,估计又是乡里的知青,因为机灵又有文化,被调到镇里当通讯员。秦方海隔三差五地来买信纸,每次都是用跑,好象约会怕迟到似地赶趟儿,来的次数多了,自然就认识了。有一次,她问:“通讯员,你每次跑那么急干吗?”秦方海笑道:“挤时间呀,我在自学教科书,看报上说,中央已经有了文件,让知青返乡,我必须抓紧时间学习,要不回了上海怎么工作。”说的一本正经,她却笑他天真,可是也着实佩服他的志气,不经意间便开始留意起他的一切。后来果真听说市里下了通知,要逐批安排知青返乡,她才真正在意起这个有先见之明的青年。于是在短短的三个月内,他们开始频繁来往,互相谈心。年轻人的感情来的就是那样突然和激烈,爱情顺理成章地降临到他们身上。秦方海回上海时执意要她一起走,但是已经知悉他们关系的韩小芸的父母亲坚决反对她去上海,母亲甚至气病。面对两个选择她痛苦地徘徊,最终她选择留下来。秦方海很失望,他一个人走了,回到他自己的故乡,但他明白他一生的真爱和回忆都会留在这里。秦方海走后一个星期,韩小芸才发现母亲根本是在装病骗她,气愤之余,收拾行装直下上海,可是,茫茫人海哪里去找他呀,文革中父母双亡的秦方海没有任何音讯,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他的家也早已经被拆毁了。韩小芸痛苦地回到聚罗镇,大病了一场,痊愈后决定离开这个让她伤心的地方,就辞别父母,独自一人来到沙漠城,贩些衣服卖,维持生活,后来生下了秦浪,她才又有了希望和勇气,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儿子,生意上也越做越大,钱越挣越多。看着儿子一天天健康成长,她就欣慰。她一直单身,没有结婚,也没有遇到再让她心仪的男子。昨天是她第一次见到秦方海的日子,心里升起忧伤和美好的回忆,才要喝酒的。
秦浪的房间同所有男孩的房间一样,存在脏、乱、差三大问题。他的书桌就是主要受害者,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电脑旁是一摞方便面,一些光碟散乱地扔在书报上。墙上没有张贴明星画,只挂着一幅白雪皑皑的南极实景照片。幸好他的被褥并不脏,床并不乱,而睡在床上的秦浪也丝毫不差。当韩小芸拨开记忆里的尘土,寻找那些依旧珍贵的化石时,床头的闹钟发出了清脆的“铃铃”声。但是闹钟显然没有尽到自己的职责,秦浪依旧死尸般一动不动。韩小芸只好亲自出手把儿子的耳朵揪住。
“早上好,老妈,这里是哪儿?”秦浪马上睁眼道。
“死小子,少贫,知道你就醒了,赶快穿好衣服从这里爬出去,今天星期天,老妈心情好,要清理卫生,现在就免费给你的房间洗澡。”韩小芸说话果然厉害,真是有其子必有其母。她说着就要撩秦浪的被子。
“嗨,老妈,且慢动手,请先回避,总得给儿子点更衣的时间吧。”秦浪生怕在老妈面前春光外泄。
“搞什么呢,你身上有几根毛老妈比谁都清楚,当我面不能换吗,哈,臭小子,不会是又在被窝里藏了美女相册吧。”韩小芸乘机挖苦儿子。
秦浪马上反击道:“别光羡慕我啊,老妈想在被窝里藏俊男相册也没人敢拦啊。”“好小子,大清早跟我练嘴皮子,我看你是老母猪逛商场——找揍!”韩小芸口上敌不过儿子,就要动粗。秦浪这才大笑着起身穿衣,洗漱完毕后,一溜烟跑出门直奔远翔家。他急于想知道远翔和缨子昨晚见面的情况。
远翔的屋子与昨天相比没有多少变化,但是屋子的主人却变的差点叫秦浪认不出来。
秦浪一进屋就看见远翔呆呆地坐在客厅沙发上,脸象是给车轮碾过,面无人色,想是一夜未眠。他听见秦浪进来也不抬头,好象是灵魂被上帝收了去,只留下一具躯壳。看到如此情形,傻子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远翔,振作一点,别象个倭瓜似地缩在沙发上,伤心归伤心,睡觉归睡觉,到床上先睡一会,养足了精神再继续伤心。”秦浪大声说。
远翔这才抬起一双比兔子眼还红的眼睛,看着秦浪慢慢道:“阿浪,你不要烦我。”秦浪的火气一下窜到了头顶,叫:“远翔,我一辈子就说了这么一句正经话,你就烦了!缨子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缨子了,她昨晚一定和你招供了吧,人家肯定在北京有相好的了,就你傻子般在幻想里活着,成天写一些没人能懂的酸菜诗,挂块‘哲学家‘的招牌要给别人指点迷津,却不料自己也是俗人一个,掉在自掘的坟墓里享受痛苦,是男子汉,就别在乎这些芝麻大的鸟事,如今的爱情都是虚情假意,骗来骗去,何必过分认真,把你的目光放的远一点,天空大的很,可以投入感情的除了爱情还有事业和理想,远翔,把我的话好好想想,真的,你的伤心太不值得,甚至是可笑的。”远翔的脸白的象张纸,一颗心疼成了蜂窝,轻声说:“阿浪,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也不知道失恋是怎样的痛苦,因为你没有恋爱过,求求你,不要烦我,让我静一静,好吗?”秦浪被刺中要害,说不出话来。他就是担心远翔想不开,做出傻事。报上说跳楼的都是书呆子。
远翔仿佛街头算命的徐半仙,掐指就能算出秦浪心里想什么,苦笑道:“阿浪,你放心吧,我没事的,我很清醒,不会做出对不起肉体的事。对了,你还要去疗养院吧,快去吧,我想一会儿泡完澡再睡。”秦浪怀疑道:“你真的确信自己没事?”远翔道:“真没事,你去吧。”秦浪拍拍他的肩膀,走出这间充满忧伤的小屋。
星期天的城市,多少带出点悠闲的味道。太阳象是刚抢劫完银行的大盗,坚决地躲在云层后面,悄悄窥视着城市里的人群。秦浪收拾了凌乱的心情,往“沉香”疗养院走去。
“沉香” 疗养院座落在仪星路上,路两边高楼林立,颇具规模,可惜只是“镶边工程”,若留心往楼后瞅上一眼,却是青一色的低矮砖房,很多乡下人就住在里面。于是这楼倒成了“遮羞布”,那乡下人和他们的房子就成了“羞”。秦浪在“遮羞布”中间穿行,很快到达“沉香”疗养院。
“沉香”疗养院大概是城里最恬淡安闲的地方了,没有任何形式的争斗,有的只是静谧与祥和。秦浪穿过青草坪,绕过一座中式楼亭,在一片花木扶疏的坛苑前站定,微笑着看向离他十米处的一个女孩。
那女孩穿着一身素雅白裙,坐在石凳一角,右手微支香腮,撑于石桌之上,两条粉白玉腿,一曲一伸,轻点草坪,似水双瞳直望远方,如画娥眉尽写青春,薄唇含笑,梨涡隐现,神态秀雅温醉,韵致宛然。只那左手拇、食二指,捏了一朵白花轻柔转动,这静中有动的景象,美奂至极。
秦浪看了片刻,放慢脚步悄悄朝着女孩身后走过去,足底摩擦草尖的细微声还是让女孩听到了,她一下转过身来,阳光洒进她美丽的大眼睛里,却照不出一丝灵气。
“阿浪哥,你迟到了!”女孩的声音很甜。
“哈,鬼丫头,长了双老鼠耳朵,又被你听出来了。”秦浪咧开嘴笑。
“呵呵,盲人的耳朵是最灵的呢,我一下就能听出你沉重的脚步声。”女孩的笑容比她手里的花儿好看。
“我的脚‘沉重‘?那我要赶紧吃点‘瘦的快‘喽。”秦浪坐到女孩的身边,看着她。
那是两个月以前,韩小芸因为下楼时不慎扭伤脚部,住进了“沉香”疗养院。治疗期间,秦浪每天中午放学就来陪伴母亲一会儿,给母亲讲学校里的趣闻。当时这个女孩的病床就在韩小芸的旁边, 她很快成为秦浪最热心的听众。女孩小名叫雯雯,属先天性双目失明,只凭一双耳朵和一双手来感知这个世界。她常被秦浪和韩小芸逗乐的话引的“咯咯”直笑,而且很喜欢问秦浪关于学校的事情,大概学校就是她心里最向往的地方。雯雯的父母都在美国,过不久也要把她迁过去,现在只有姑姑常来看她。秦浪曾问她为什么不念盲人学校,她说是父母不让,只叫她好好疗养,等父母凑够了钱接她过去做手术,治好了眼睛就可以和正常人一样念书了。秦浪也曾问过负责看护雯雯的郑医师,究竟是什么导致雯雯双目失明,郑医师说雯雯的病很罕见,以前没有出现过类似的病例,初步分析是视神经病变所致,但还不能确定。秦浪只知道神经系统一旦受损是很难恢复的,但他不是学医的,具体的病理就不得而知了。韩小芸很喜欢雯雯,病愈出院后,叮嘱儿子有时间就去看看她,秦浪难得对雯雯有好感,便答应下来,每到周日上午就来疗养院看看这个小姑娘。
“阿浪哥,我手里的花是郑伯伯刚才摘给我的,他说是白色的,还说和我一样,我问他是什么意思,他只是笑,不说话。”雯雯受了韩小芸的影响,也学着叫“阿浪”,只不过后面加个“哥”,以示尊称。
“哦,郑医师去哪儿了?”阿浪很关心别人的行踪。
“被一个病人叫走了。你快点告诉我,郑医师说花儿象我,是什么意思?”雯雯一脸焦急之色。
“那意思是说,你和花一样美丽。”秦浪低头看着她手里洁白的花儿。
“哪里有啊,我一定很丑很丑,是个丑女孩。”雯雯的声音低落下来。
“雯雯,你怎么这样想呢,你很美丽的,真的,好看极了,象天上的月亮。”秦浪慢声道。
“可是都没人和我玩,大家不愿意和我玩,他们不喜欢我。”雯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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