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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花巷-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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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狗不安歇的狺吠得人心烦。他从马扎上站起来,过去找位皮面项圈,一把狗技进狗房拴住了。大狗窜挣得愈发凶狂起来,挣得铁链哗哗作响。老头回身刚要再去坐下,门铃响了,他去开门。杨扬说:“别开,爸爸不让再跟他玩了,他太脏。”
他没听见。
门被猛然向里撞开,老头被撞得翻身倒地。一个穿皮夹克的青年人迅速地冲进来一把抓住杨杨,双手一提便夹在了腋下。孙女吓呆了,不哭不叫,甚至小腿也没踢蹬。老头爬了一下,一把抱住皮夹克后腿,就势站了起来,皮夹克扭了几扭想挣脱,可是他发现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急了眼,身后的干瘪老头力气竟大得惊人,两条死硬的胳膊紧紧将他箍住。又更凶猛地甩了几甩。胳膊竟依然铁箍一样卡着。并且这时孩子哇一声哭出来,老头也像碎然醒过梦,大喊地声“来人啊!”皮夹克这才开始发慌,情急之下扔开孩子伸手抽出一把火药枪,看也没着从左肩上伸过去,砰地一声勾响了板机。老头胳膊软了一下,顺着腰滑下去。但马上它又更紧地箍住了小腿。皮克正自扭挣不脱,听见房里已有人说着话向外走来。知道里边保镖有枪,便愈发慌了,便手从腰里又摸出一支火药枪……
胡岩曲子听到一半。隐约听到外面响了一声,只一声,便不再响,那是支五响闪光雷。他不放心,赶忙起身下楼:“杨杨,小心别对着眼睛……”一边说身子刚迈出门坎一半,忽听砰地又一声爆响,门框旁一片墙皮进溅,同时他只觉耳朵热乎乎,用手一摸,满手鲜血,发觉耳朵少了一块。他立时明白了,飞身进屋大喊一声:“连生!快拿枪!—;—;”
胡芝跟连生冲出院门的时候,暴徒已跳进汽车,车子飞快地启动了。他们举枪搂火,轰轰枪声中,霰弹打在汽车后玻璃上,一些细碎的白玻璃碴应声送溅,然而它并没有被打穿。他们重新装弹,可是没待在跑动中再次举枪,汽车已七扭八拐转过一个街角迅速消失了。这时他们才想起倒在院里的老人。
“爷爷,爷爷—;—;”杨扬扎撒着两手站着,小脸煞白,声音都岔了。老人无知觉地躺在地上,额头正中,一个铜钱大的孔洞汩汩往外冒着血,细碎的骨碴和血沫糊在脑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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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胡庆赶到家时,父亲正直挺挺躺在床上。女儿紧紧缩在一个墙角,眼里一点泪水也没有,呆征木然。王慧过去,揽过女儿,望了丈夫一眼,一低头呜地哭出声来。他冲过去,跪倒在床前:“爸!爸……”
老人已永远不再能听见他的呼唤。脸上已被洗濯干净,神态安详,仿佛为临终前的一件什么事而感到欣慰。额头上盖着一方折起的手帕,王胡庆揭开那手帕,立时一个圆圆的深洞像枚烧红的铁杵刺进他的大脑。那圆洞已经没有血渍,边缘的骨茬很不整齐。王胡庆发了疯一般嚎叫一声,飞身窜起,从墙上摘下猎枪便往外冲。胡岩于连生含泪紧紧抱住他,从他手里掰去了猎枪,直到他挣扎得一下子瘫软下去,他们才把他连搀带架扶上楼去。安顿下王胡庆,胡岩便向于连生交待了须立即着手做的几件事情。第一要与电信局联系,查出故障尽快恢复这部电话线路。顺便在那儿给老舅拍个电报,让他火速赶回。然后去找下面几个人,让他们马上到这儿来,他说出了几个名字,于连生知道那是几个打手,但又都精明豪爽、很有头脑。
之后,胡岩说,这些都办妥就可以去公安局报个案了。口径要统一,调查情况,说什么也不知道,剩下的他们爱怎么就怎么样。不报不行,知道了更麻烦。老人得送医院太平间,那儿有冷藏设施。不过得等警察勘察完现场再送。好了,他让于连生把几件事复述一遍,之后就让他动身出门。
送走连生,关门上锁挂上保险链,然后他去放开了狗。大狗直奔院地中那滩血演,团团转着呜呜哀鸣。胡岩蹲下揽住大狗的脖子,看见大狗黑黑的眼睛里,闪着抱恨、哀怨和深深的悲伤。那悲伤湿亮地隐在一层泪水后面。胡岩两眼一热,只有在这里,跟大狗在一起、他才能让自己内疚悲恸的眼泪流出来。
该办的事都于连生去办,现在最令人担心的就是小杨杨了。过度的惊吓以及爷爷的惨死,无疑如飓风一样把她下意识中所有惊悸一并旋搅出来。孩子神志已有些失常。目光呆滞。
拒绝所有大人的抚慰,一个人无声地既害怕又不能自己地一次次伏窗张望院门,眼睛里充满着惊骇与恐惧。
王慧也几乎失常了,寸步不离跟在女儿身后,一次次埋住脸,失声啜泣。
胡岩觉得这次无论如何不能跟以前一样、再做那种欲盖弥彰、自欺欺人的蠢事了。找个合适的时候(当然不能是现在),该把这次可怕的经历、把前前后后所有情形都跟孩子详详尽尽谈个透彻,让所有骇惧不再停留在她惊恐的灵魂深处,而是疏导出来—;—;也许这才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平复她小小心灵的验方。只能这样。避而不谈是愚蠢的。而任何把孩子交给精神病医生的打算显然将理是愚不可及之事。
他把这想法跟王慧说了。王慧十分感动,连连点着头,就像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她感激并信服的并不是“主意”如何,而是总算得到了个主意本身。
“该给她吃点药,”胡岩说,“安定片之类,让她睡一觉,哪怕睡上一天一夜、两天两夜。醒过来,也许情形会好些。”
然而,任凭王慧千哄万哄,杨扬只是拒绝吃药,并且远远躲开他们,缩到一个墙角去了。胡岩说:“让我来。”他把药在汤勺里碾碎,倒进水泡开。对王慧说:“你去吧。”王慧迟疑了,胡岩很坚决地摆一下头,无奈,正意只好退出去。在门外走廊上,她听见了女儿的哭叫挣扎,紧接著有什么倒进嘴里,哭声断了一下,重又更尖锐地响起……她再也控制不住,满眼含泪推门而入。女儿口角沾着白药沫,一头扑进她怀中委屈地呜咽。她把女儿抱起来,心疼得紧紧贴着女儿脸蛋。这是出事以后女儿第一次让她抱。小手紧紧勾着她的脖子。她不觉心头一酸,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渐渐地,女儿止住了哭声。不知过了我久,勾着脖子的手慢慢松弛。她又拖了一会儿,把杨杨送到小床轻轻放下。女儿浑身一个惊悸,但马上便沉沉地睡去了。
王胡庆终于睁开眼来,目光仍是有些浑沌。见胡岩守坐床前,耳朵上用粘膏贴着纱布,便有些吃力地问:“伤……不重吧?”
“不重,血止住了,也不大痛。”“别感染了。”“哦。”
停了一歇,胡岩发现他像仍似有什么放心不下之事。果然他问:“杨扬怎么没在?”
“她睡了。可能受了点惊吓,不过还好,吃点药就睡了。”
胡岩没告诉他杨杨神志有些失常,他不能让王胡庆知道这个,尤其现在。这太残酷了。王胡庆再也经不起那样一次打击了。
现在他有责任让王胡庆保持冷静。他们正有许多紧迫的事情需要处理。他迟疑地看着王胡庆,不知现在是不是开口商量的时候。
“工商局那狗杂种……”王胡庆咬牙切齿进出一句。
“我就料到了!”
“……车库,他们去了……”
“封着了么?”胡岩急切地问,明显地不很把握。王胡庆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什么都明白了。胡岩泪水立时冲上眼眶,脑海腹脏中似承受不住那一阵阵猛烈捶击,撕裂一般,他感到剧痛。如果不是你自作主张拨出电话,这家中惨祸不一定会发生。啊,那该杀的东西!他猛地反身拉开门。
“回来—;—;”王胡庆并不太高的一声把他钉在门口,胡岩一拳砸在墙上,指关节立时一片紫痧。
“……他们不会再怎样了,暂且维持局面吧。”王胡庆缓缓地说,仍然闭着眼“先把后事料理了,让老人……入土为安吧。”他停住了,再说下去他很难让自己的声音保持自然。他紧紧绷着喉节,两颗泪珠从眼角溢出,静静地顺着鬓角流下。
那悲恸让他再一次意识到,他跟父亲之间的父子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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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岩的几个朋友同时赶到了。
杨杨仍在沉睡。胡岩嘱咐王慧照顾好王胡庆和杨杨,别的都不用管。王慧点头答应了。然后胡岩交待一位朋友搬了张椅子坐在楼下楼梯口,任何人不要再上楼了,楼上一层至此事实上封闭。另有两位朋友胡岩把他们带到楼下门口房间,窗子敞开,正对院门。两人在窗前坐下,面前的一张桌子上放着香烟茶水,和满满一大茶盘瓜籽。里面埋着上百发猎枪子弹。而猎枪就横放在他们各自的膝盖上,被桌子挡住,外面什么也看不出来。
刚安排妥贴,刑警队的车便到了。王胡庆强撑着来到楼下,脑子里灌了铅一般发沉,稍稍动动身子转转头。就能感觉到脑浆凝固成一花在里面旋转,很固执地不与外面的壳儿保持同步。他恍恍惚惚,怎么也不能使自己碎泡沫样的思维凝聚起来。对大宅丧妻后的委顿,他现在有些理解了。
警察们勘察现场。拾取了几粒打在墙上撞扁的铁砂。将死者和现场各处拍了照片,取了脚印指纹。胡岩向他们陈述一遍发案过程。
老楚也来了,不阴不阳跟王胡庆打了个招呼。现场工作结束后,警车离去。王胡庆发现老楚却没走,在院子一角闲散地吸着烟。从嘴角那一丝恶毒的纹路上看,王胡庆知道他今儿怕是要借机生事。他猜对了。自从楚电棍子的丑行在《美丽的疽痈》中被公诸于世之后,他恶气难咽。姓楚的何曾受过这等作践,而且又是在这样的时候!上面对他的弹劾信作出批示,致使金强已明显失势,他觉得形势对自己十分有利,处长之职已非他莫属、基本界唾手可得了。然而后来任命迟迟不下,他这才忐忑地感到在金强失势的同时自己似乎并未得势。时间日复一日地拖下来,他越来越忧心如灼、焦心似焚。这时候又蹦出来个《美丽的疽痈》!虽然那届届文章不是登在报上,而是登在警察们很少问津的文艺刊物中,但是保证公安局内部甚至他的上司以至更高领导中不会有谁偶然看到它?他不能不怀疑那文章的出笼有没有金强在背后作祟,也许这是个信号,金强已开始蓄势反扑了。如果这样……唉,他实在是感到滚油浇心。
他两眼血红,走在路上看见狗都想端上一脚。他把那刊物三把两把扯了,妈的,臭文人也想往我眼里揉沙子!行,咱们看谁揉搓了谁吧,天底下还没个王法了呢!
他找上门去要人说出文章作者,然而编辑部软抗硬顶、守口如瓶。可是说来也是该着,早不丢、晚不丢,偏巧这时编辑部财会室被撬,丢了一点钱。老楚来了。治安防范措施不力,写检查,订措施,全体停止办公,进行治安整顿。那几天刚好是一期稿子要下厂,还要划版、插图……作为编辑部,一个编辑周期中最紧张的就是这几天。可是老楚亲自坐镇,一“整”
就是半个月。最后由于打乱了印刷厂事先排定的工作日程,编辑部赔偿了一笔可观的‘损失费“。刊物拖期,邮局十分不满。
且刊物信誉受到影响,又正赶上半年征订,刊物计数一下子跌掉一万七千份。七算八算,损失可惨了。拾掇罢了这头,该着手规弄规弄那不知好歹的老鳖犊子了,原来那是王胡庆老舅!
好个王胡庆,嘴皮抹蜜、脚底使绊子!咱们就骑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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