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森林-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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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可赶忙看了眼上面的日期,是十几天前的事。他立刻换好衣服赶往医院,在住院部查询台询问苏文的房号,总台小姐说稍候片刻,调出电脑资料告诉他,苏文已于几天前出院了。看来伤势不重,随又抄下住院记录中苏文的家庭住址,买了些慰问品驱车前往。
来应门的是位中年妇女,从长相上看应是苏文的母亲,当他告知来意后,苏母犹豫了片刻将其让进门来。趁苏母去厨房沏茶之际,环视了一遍苏家的摆设,跃层式楼中楼,从面积和装修的档次分析,家境应是相当殷实。客厅里挂着死者的遗像,照片里苏文的父亲戴了副眼镜,相貌可谓风度翩翩略带书卷气,想来应是好父亲好丈夫类标准的主流形象,搞不懂为何苏文与家庭的关系如此紧张。饭厅的桌上摆了几盘菜和三副碗筷,却只有苏母在独自用餐,不知何故。
苏母将茶摆在大可面前,打量了他片刻,表情上看不出悲伤或沮丧,什么都没有,一如干干净净的平板玻璃上空荡荡的一览无遗。
“你找苏文?她前天晚上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有事吗?”苏母放下茶杯的同时丢下这句话,不待回答便径自走回饭桌前。
“听说出事了,特地过来看看,若她回来请阿姨转告,就说吴大可来过了,我先告辞。”
“不送。”
出得门来,长吁一口气,恍惚可理解苏文为何呆不住家,果真有些集中营的氛围,只不过金碧辉煌些。
他看了下表,1点31分,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未吃饭,却又毫无胃口,便拐进一家冰店,叫了杯冰茶望着窗外的烈日和衣着清凉的少女发呆,想不出接下去该干些什么。一个钟头后买单走人,发现民政局就在往前30米的地方。一直以来不知道民政局是干什么的,这回水灾终于让他知道了它的功能。拐进就近的银行,从提款机里取了三次钱,他这一生终于第一次踏进了这个大门。
民政局的装修着实可与某集团公司的办公室媲美,似乎有些效益不错的感觉,印象中该是非营利部门才对。问了几个哈欠连天爱理不理的人后,才找到一个房间,接待他的是位无所事事的中年女干部。
“有事吗?”
“想捐点钱给水灾地区。”
“捐多少?”
“三千。”
女干部抬眼瞄了他一下,接过钱点清后收入抽屉,递了张收条道:“请留下姓名。”
“不用了。”
“嗯,做好事不留名,有雷锋精神,我代表灾区人民感谢你。”
大可看了眼女干部,搞不清她和灾区什么关系,似乎很熟的样子,估计从小一块儿长大也不一定。
“其实这钱是我偷来的,你不用谢。”
“不管这钱是什么来路,只要用在灾区人民身上,灾区人民一样会过往不究的。所谓迷途知返亡羊补牢,人民还是欢迎你变成好人的嘛。”
什么罗里巴嗦一大堆,真让人受不了。大可瞪了她一眼,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是好人,莫名其妙。”转身拨腿就走。
'安娜'
烈日依然无止无休地当头照着,他感到口渴,便在一家杂货铺前买了包烟,大口大口灌矿泉水,然后打量着烈日下来去的人、车和建筑,一样的没精打采昏昏沉沉。在这片滞重得如水泥般迟缓的氛围中,有堆蓝色的头发在太阳下甚是惹眼。那是个19岁左右的少女,露脐背心,牛仔短裤,戴了副拉至鼻尖上方的墨镜,吊儿郎当地一路闲逛,眼睛不时地从镜框上方东瞧西望。
“安娜!”他叫。少女转过脸,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懒洋洋地踱过来。
“叫我干吗?你谁?我认识你么?”
“认识。吴大可乐,你忘了?上回你跟苏文一起在我家喝过酒来着。”
“我在很多人家都喝过酒,凭什么记得你。”少女冲他吹了个泡泡,拉下墨镜,仔细研究了他半天,说:“想起来了,不就吴大可吗,怎么,想泡我?”
“泡你?我还不如泡面算了。最近看到苏文了吗?听说出事了。”
“不就车祸有什么大不了的,她刚出院,在外头租了间房子,昨晚还跟我在一块儿钓凯子呢,找她干吗?”
“关心关心。”
安娜又冲他吹了第二个泡泡,然后打量他的摩托:“你的车?牛B,带我兜兜风,正巧没事干呢。”不由分说,抬腿便跨上来,拍拍他的肩膀:“开车?”
大可道:“问你话怎么不回答?”
“懒得回答行不行,先开车再告诉你。”
大可带她就近兜了一圈,她说不过瘾,要去笔直开阔的环岛路,只好依言驶到那里。谁让他想知道苏文的地址呢。
环岛公路像一条铅灰色的地毯,旁边便是平缓的沙滩和波光粼粼的海面,大可让她坐稳了,将车速提到90公里,再加油门,码表过了100大关。风呼呼地迎面吹来,如同被撞碎的玻璃在他们身边擦过,安娜张开双手做《铁达尼号》状,并尖叫:“I am king of the world。”大可从后视镜里看她,故意将车身一歪,吓得安娜死死抱住他的腰。
“你还《铁达尼号》,当心把你扔海里去。”
“到海里更好!喂,停车,是白海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减速停住,果然有一群海豚远远地在阳光下跳跃,快乐得不行。
“得,车也坐了风也兜了,连海豚也一并送上,该告诉苏文住哪儿了吧。”
“告诉你可以,不过得请我吃饭。”
“什么无理要求张口就来。”
“那当然,谁让你求于我。”
“想吃什么?一顿拳头怎么样?”
“你敢就来,我要吃pizza。”
二人在比萨饼屋坐下,安娜点了一份超级至尊一份辛辣精选两杯汽水一份沙律一份意大利面一客香草冰激凌及一客巧克力冰激凌。
“你什么鸟变的?吃这么多。”
“跟你没关系。”
“可我付钱。”
“噢”,安娜恍然大悟般塞了口面,“说的也是。不过不管。”
“不管什么意思?”
“没意思。”
“没意思还说。”
“要你管?”
“不管。”
安娜指着他大笑:“哈哈哈,你学我。”大可也跟着笑,第一次认真打量她。说实话安娜长得比苏文漂亮,身上少了一份苏文的野气,但也没苏文聪明。从面相上分析应该是头脑比较单纯没什么想法的那类姑娘。他看着安娜大口大口地嚼着意大利面饼,食欲不错的姑娘让人看了就觉得天气晴朗阳光明媚。的确,安娜的眼里没苏文那么多的忧郁。
“该告诉我她在哪儿了吧?”
安娜吮着手指道:“你在追她?”
“不是呀。”
“我看就是。”
“关心关心嘛。”
“她又没死,我代她谢你了。”
“快说!”大可提高音量,准备吓唬她。她叼着吸管眼望别处道:“你叫我说我就说,岂不很没面子?我不,我不,我偏不!”看来原先估计错了,这家伙居然鬼得很。
“你想怎样?”
“跟你变个魔术,刚学的,有没带钱?”
“有啊。”
“拿一百过来。”
递给她一百块钱,已做好牺牲的准备,果不其然,安娜一把抄过塞口袋里,道:“哎哟,怎么变我给忘了。你不是要苏文的地址吗?我抄给你。”
“钱呢?”大可伸手。
“就算咨询费,有空了还你不成。”于是写了个地址,大可认真看了一遍,指着最下面一行的传呼号码问:“苏文的call号?”
“我的。”
“你的号码写这儿干吗?”
“让你call我呗,就这么着吧,你浪费了我一下午的时间,我还忙着呢!”说完扭头就走,大可差点没背过气去。
好一笔昂贵的咨询费。
'渴望飞翔的天使'
费了好大工夫,问了不下十个人,才在老市区的一条小巷里找到门牌号。这条巷子躲在高楼阴影处,难得见到阳光。路口有几间杂货店、电玩室、乌烟瘴气的饭馆和几家低等的发廊,几名脸上粉涂得跟白灰似的按摩女正坐在门口嗑瓜子,百无聊赖地哼着小调。一见男人过来,张口就问:“洗头吗?”想来日子过得着实没劲。
推开院门,里面是个大杂院,天井里遮天蔽日地挂了许多尿布、内裤、毛巾之类的万
国旗,似乎住了不少人家。问过房东之后,顺着指点上二楼,木质楼梯狭窄低矮,随时有倾倒的可能。
推开一扇虚掩着贴有褪色门神画像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吱嘎嘎的怪响。他看见苏文正背靠墙坐在床上,对着屋内唯一的一扇小窗子出神。微光中,大可发现她把头发染成鲜艳的橙红色,以往的黑人小辫改烫成无数细小的卷,蓬松地遮住大半张脸。与鲜艳的发色相比,她的脸就显得苍白了许多。
屋子很小,约莫十来个平方,除了张木板床、一座可折叠塑料衣柜及一张掉了漆的桌了外,就摆不下其他东西了。门边地上,放了个搪瓷脸盆,里边放着牙杯、肥皂、牙膏、洗发水什么的,靠墙角的地方挂了根钢丝,搭着明显是苏文的小号胸罩和内裤。地板上满是烟蒂、空烟壳、酒瓶和一次性注射筒。大可用脚尖小心翼翼地迈过迷宫般的障碍物,挨床沿坐下。
苏文闭着双眼似在小寐,嘴里却念念有词:“月亮明光光,贼人偷酱缸……”枕边摊着少女杂志、《泰戈尔诗集》、《呼啸山庄》和一本《汽车维修手册》。
“苏文。”他轻轻唤她,她转过头来,眯着眼,脸上带着痴笑:“你是谁?”言语模糊,明显处于迷幻状态。
“是大可。”
“你看,天使……天使在飞……”她慢慢地说,然后指着窗外道:“我,我可以飞出去……信,信不信……”
大可一把抱住摇摇晃晃就要爬向窗子的苏文,按在床上,苏文开始神经质地哈哈大笑。撩起她的衣袖,前臂内侧布满了针眼。他轻轻触摸那些发青的针眼和她腕上六个角币大小的疤,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地将她搂进怀里。
苏文抱住他的腰,把头埋在他怀里,絮絮叨叨地说了些奇奇怪怪的话后,便沉沉睡去。大可望着她沉沉的睡容,突然意识到她还是个孩子,19岁的小姑娘,心里涌起一股难受。把她的头放回枕上,盖好薄毯,看她一起一伏的呼吸约有五分半钟,开始翻看《汽车维修手册》,这是本非常专业的工具书,不知道苏文怎么会感兴趣,翻了几页,着实无聊,又翻开《泰戈尔诗集》。
“天空虽然没有留下翅膀的痕迹,但是我骄傲,因为我曾经飞翔过。”苏文在扉页上这样写着。合上书,朝窗外望去,几只白色的哨鸽正拍动翅膀,从对面低矮老旧的青灰屋脊上起飞,像纸屑般在空中飘荡。
阳光也许被云层遮住了,暂时不那么亮。
大约看了半个小时的书,把地板清扫一遍,然后到街上替苏文买些什么。经过一家钟表店,看中了一块帅气的baby…G运动表,用信用卡付了账,1000块钱,拐进超市买了些食品,在花店要了几株马蹄莲顺带也要了支黑色的长颈花瓶,配马蹄莲这种高贵的花正好合适。提着这些东西进屋时,苏文已经醒了,正对着光亮不停翻看手掌,喃喃自语地一个人玩。
“醒了?”
“嗯。”
“吃水果?”
“嗯。”
“薯片?”
“嗯。”
“汽水?”
“嗯。”
这样的问答他还遇到过一次,对方是个朋友四岁大的女儿。当时他问:“爱不爱吃肯德基?”
“爱。”
“爱不爱吃糖?”
“爱。”
“爱不爱吃飞机?”
“爱。”
小女孩什么都“爱”,苏文什么都“嗯”。
他摇摇头,给花瓶注了水,把花插好放窗台上。斜射进来的光使马蹄莲洁白花瓣如玉般透明,脉络清晰可见。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