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甘失败的人-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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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苦笑着对老医生说:“世界上所有的邮票都在目录上定了价,唯独我的邮票是任何一种邮票目录无法定价的,我为它付出的代价和蒙受的苦楚,已远远超出邮票本身的价值。正如一个人的良心是无法定价,也不出卖一样,我只能使你失望了。”可是他仍一次次登门恳求,每次都带来不少礼物。我只好每次都让他带走一部分邮票作为回报。最后我被感动了,这是个懂得珍惜邮票的人,应该帮助娱乐他的晚年。我决定割爱,并非我更爱的是钱,尤如贫穷人家不得不将亲生儿女出卖一样,是因为养不起。这位老医生只能帮助我解决一点困难,他是无法帮助我解除所有的困苦。我也仅在希望我的邮票还能传递一点友谊。那些邮票若放到现在,可能价值不菲,我不后悔。但听说后来老医生得癌症去逝,那些邮票却被他的一位亲人带到香港去卖掉,连同我的友谊也被出卖了,那才令人遗憾。
八月份我的病好多了,虽然还不能长距离步行,却能骑自行车。我就把“茶水生意”交给美娟经营,自己将一辆自行车整修一番,换上大号辐条和一个能载客的大后架,准备上公路搞运输。后来居然也载过几趟客人。可是有一天,半路上竟跳出两个汉子,强行拦截我的车子,问我“干什么?”我反问道:“你们是干什么的?”其中一个亮出一块红臂章,说他们是有组织的自行车运输工人,禁止没有营业执照的人与他们抢生意。说完便蛮不讲理地把我的顾客夺走,一点工钱也不算给我。真是岂有此理,连这种卖力气的营生也不自由,我这才深深感到,世道实在太艰难。
愤愤之下,我决定返回城里去,找当时那些当官的要饭吃。听说上面已有新的政策,准备有条件地“回收”“文革”中被“退职下放”的人员。既然是他们把我的“饭碗”拿走,就必须再归还给我。
个人的遭遇算不了什么,而且个人的灾难往往连着全国性的悲剧。我仅仅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角色。我终于走过来,感到庆幸和自豪,一点也不怨恨,因为我仍活得好好的。我只是不明白,当年的“上山下乡”,“插队落户”,难道是出于政治上的需要,才把广大青年学生和城镇居民当成政治舞台上的道具,随意搬进搬出,他们没有选择的权利,只能按别人安排好的路子走去。对政治家来说,这也许是一步“好棋”,是疏导“人患”的最好办法。但人民的疾苦该如何解释。
五、为了生存的权利
回到城里,我开始写申诉书,要求被“回收”。可是一份份寄出去,结果都如泥牛入海,连个水泡也没见着。向书本索取,我会乐此不疲,向那些当官的求情,往往还没有开口就畏惧万分。但迫于生活,我还是鼓起勇气一次次走进县革委会大门,去向那些有关的头头反映情况。县里的几位主任,直属部门的组长都找遍了,有时为了追寻一位“关键人物”,不顾路途遥遥,三番五次跑到乡下他的家里去找他,遍尝了他们各种各样的权势。虽是屡屡受挫,却也不断增添了自己的胆量,看出那些当政者的水平也不够如此。他们有的爱理不理的,只会滥发阴威,或敷衍搪塞;有的态度和言辞十分可笑,令人奇怪他们何以能当官。其实若将他们的外表剥去,只剩一付赤裸的身躯,和自己也仅有胖瘦之分,其灵魂没有多少是干净的。
希望在一次次碰撞中熄灭,这世上还有没有一个能讲理的地方?当初把人“辞退下放”,可没有这么多“考虑”和“研究”,也没有那么多“关卡”相互制约。一到谈“回收”,却忽然冒出许多“严肃”来。后来还是多亏一位在县革委会主管部门当官的同学帮了忙。他想办法绕过那位“强硬”人物,拿到同意把我“回收”的批复,我才于1971年9月18日比其他人早一步“回收”进来,这也算是一种幸运吧!
“回收”后,我被分配到另一个公社的中心学校任教。此时既不象刚入伍时那样感到陌生和快活,也不象经过休假又重返岗位时那样轻松和奋发。而是在颠簸了十四个月的苦难日子,在将要灭顶的时候,被救上岸来,一种极度的庆幸和宽慰体现在心里。但是这种感觉不会持久,很快就发现自己已失去许多,而这一切原本都是不该发生的。
亲戚朋友都为我高兴,纷纷祝贺我重返工作,视为天大的喜事,有的路上遇见,就好心地告诫:“今后要好好吸收教训。”这叫我感到茫然不解。我没有干错事,没有贪污腐化,盗窃营私,也没有消极怠工,为非作歹,这“教训”从何而来,只有去问那些把我“下放”的当官们。如果说我本人有什么觉悟的话,那就是不能太老实,让别人以为是好欺侮的,此外,一定要有坚强的信念和对生活的热爱,这一点尤其对美娟来说,“教训”特别大。当然,从另一方面看,“回收”等于重新获得生命,是不幸中之大幸。当初如不被“退职下放”,恐怕也尝不到这“回收”的“乐趣”,没有这许多感想可写,有时真该谢谢那些当政者。
重新走上讲台,我一时又手忙脚乱起来。十一年前是由于生疏和幼稚,那时却似乎是呆苯和迟顿。学生经过“文革”的“洗礼”,“觉悟”提高了,掌握了各种政治词汇,学会了“不满意就造反”的“英雄气概”。他们在课堂上“不再当奴隶”,乱轰轰地继续着课前的“辩论”,却又都不是什么国家大事。他们运用着从“文革”中学来的本领,互相攻击诋毁,纠缠生活琐事,并且一定要压倒对方才肯罢休。我无法适应这样的课堂。学校中教师们也明显还分为两派,继续为学校一点芝麻大的权在明争暗斗。
此时,我对政治不感兴趣,对生活倍加注意,重新拿到“饭碗”,纯粹为了吃饭,为了活命。我已开始“稳重”和“世故”,脚跟是切实地踩在地板上。以前虽是倾身奔跑,一不小心就会跌倒摔伤,那时是一步一回头。从生存角度看,是更好了,从长远看,是倒退了。我对身边发生的一切都失去热情和兴趣,没有冲动,没有激情。有一天学校领导要我带领学生到一个小岛上“郊游”。途中需赤脚涉过一道海滩,孩子们是兴高采烈地把泥土视为玩具,一路嬉弄践踏,虽浑身泥水也不觉得狼狈。我却小心翼翼踮起脚跟,因为没有赤脚走路的习惯,心里已感到在受罪,后悔不该找这样的差事。到了小岛上,孩子们蜂拥着朝山顶奔去,越是崎岖的地方越是兴奋。我落在他们后面,不住地环顾四周,企图找一条平坦的路,此时考虑的乃是生命的安危,徒峭的石径已令我感到胆寒。孩子们却继续在雀跃前进,我不时地在后面提醒注意,要他们小心加小心。可见我已堕落成一种保守的力量,只会防止偏差,对孩子们的勇气和努力,丝毫没有激励和帮助。到了山顶,海风把我吹得摇摇晃晃,手脚发颤,早已无心观赏大自然的风光,一面瞧瞧脚下的地面是否稳固,一面注视学生的安全。直到下了山,始终没有因为大自然的熏陶而逢勃奋发起来,没有给自己带来对美好生活的憧憬,仅仅为平安完成一次任务,松了一口气。
想想过去的天真幼稚,可以有许多幻想,许多美好的梦,这都是光明和充满希望的。那时学乖了,不再轻举妄动,不再热情奔放。可以四平八稳,少犯过错。然而却在没落衰退,在腐朽至发臭。过去受书中人物的影响,一心要模仿追求,力图使自己成为一个完美的人。那时不再相信这一切,怀疑的心理随着痛苦和挫折而增长。“九&;#8226;一三”事件以后,更加觉得世上没有绝对的真理,就象没有绝对的静止。曾经威吓一时,被称为“接班人”的大人物,忽然间变为“叛国贼”。过去稍有冒犯就是“反革命”,那时却人人都在口株笔伐。仿佛一切都变得飘忽不定,没有一个既定方向可循,有时觉得在前进,又不知道要走向何方;有时似乎看到方向,也不清楚要不要走过去。
现实中导师描绘的远景越来越渺茫,国家的发展,没有为这一目标努力创造条件。一股反动的势力不是来自下面,而是出自上层。许多人在逆转中灰心丧气成为明哲保身的伪君子,成为可怕的中庸。有的厌世希望短命,有的享乐希图长寿,都不愿去考虑社会的将来。也有的以世故自居,看见年青人的奋斗就在心里发笑,希望命运把年青人捉弄得如他一般垂头丧气,以证明他的“成熟”和“远见”。他不想想自己是多么无能和衰败,没有一点创新,却故意制造谎言来吹捧自己,用人造的声誉维持自己的威望,企图永远高于新生的一代。
老朽的力量到了暮年是全无斗志,又十足的自私,都在忙着预备自己的后事,写遗嘱安排继承人,做棺材看墓地。不是将未敬之业交给年青一代,而是幻想到地下能继续享“清福”。子孙的成长,将来的事业全无安排。社会上对他们的后事也注重在棺木的好坏,出殡仪式的冷热,遗产的多寡。子孙后代德行高低,前途明暗,却不归咎到死人身上,这社会明显是为着死人,不为活人;为着过去,不为将来。我又何必庸人自忧呢!“回收”后的感觉,就象换了一个人似的。
同年12月,上级发出通知,所有“试用”、“代课”教师凡符合条件的均可办理“转正”手续。这些人员是“文革”前积压下来,都有十几年的工龄。对我来说,这无疑是在生存中又得到一次鼓舞。在评议会上,我象一件样品摆在众人面前,让大家一一验看,评头品足。好的是这次“转正”不受名额的限制,教师们都乐得说好话。不象后来又一次“民办”教师的“转正”,全公社五个名额,而符合条件的有二十七位。为了得到生活上的保障,彼此争得面红耳赤,大言不逊地摆自己的“功劳”“成绩”,与此同时又竭尽全力去揭露别人的错误隐私,还要请客送礼,拉关系走后门,各尽其能地表演着,差一步就是你死我活的相拼,实在怪可怜的。
可是,我的“转正”却受到上面的阻挠。县宣教组的“军代表”,一位由士兵提拔起来的朱长官,说我在“清队”中受“审查”的问题还没有“结论”。既然没有“结论”,当初却又把我“下放”,如今办理“转正”倒认真起来要“结论”,甚至扬言要追查是谁把我“回收”进来。这话在当年并不奇怪,因为“文革”还在进行,迫害就不会停止。
我理直气壮找“定案办”要“结论”去。他们却推得一干二净,不是原班人马,谁都可以说不知道,敷衍搪塞,不愿明确表态,自找责任。然而当初“审查”一个人,把人莫名其妙“下放”时,是那么雷厉风行,干脆果断。那时却谨慎起来。眼看别人都已“转正”,评级定薪,唯独我还悬着,心里不免着急。每个星期回家都不得不往县革委会大门跑去,象一只失群的蚂蚁,看去似有急事在身,却是被恐惧驱赶着,毫无把握地瞎撞而已。那个朱长官十分不耐烦,坐在办公室里动也不动,连打个招呼,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