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烟云-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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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兰英热泪盈眶,哭得说不出话来。
小女孩嚷着要陈洁珍抱,陈洁珍也很是喜欢她。这天晚上,陈洁珍说要把她抱回家去,她说不忍心看着孩子捱饿,要替兰英养着,并认她做女儿。说来也怪,这女儿几次见了陈洁珍,抱在她的怀里竟一点儿也不生分。
“你可怜这孩子瘦得眼大肚突的,都生疳积了,快去看医生吧!”
女儿最近老是不停的哼哭,快两岁了,还不太会讲话。陈洁珍抱着她,一边轻轻的拍,一边又给她细声的唱,一会儿便在她怀里睡着了。陈兰英感到自己不会带小孩也无法养活孩子,再这样过日子是给孩子遭罪,迟早会饿死或病死的。
她终于让她把女儿抱去了。送走了女儿后,她整整的哭了三个晚上!
再过一个多月,她还是回娘家去了。
娘家的日子也不那么好过。父亲原在旧县府财局做事,算是旧官吏,被捉去劳改;大兄陈资民在信义布厂里管生产,任副厂长。自周树和离厂后,许多生产和财务的事情都离不开他,现正在三反五反运动中,听说被隔离审查,两个多月没回家来。大嫂在毛巾厂里做工。两个弟妹和侄儿侄女还在读书。但毕竟城里的粮食有定量,且城里也能买到一些杂粮,大家对付着吃也就一天又一天的挨过了许多时日。
咽喉深似海,日月快如梳。四月荒一过,端阳节就到,田里的稻谷渐渐变黄,夏收就快开始了。这是土改后第二个年头的夏收。夏收前岭塘村以屋为单位成立农业初级合作社。翻身楼有二十八户,隔邻又有两户工商业成分的家庭,合起来成立一个翻身初级社;解放楼有二十户,与隔邻的小张屋共成立一个社,叫解放初级社;此外还有人民初级社,和平初级社及钟屋初级社、吴屋初级社、曾屋初级社等等。岭塘村共有十九个客家大围龙屋,便有十九个初级社。各户的田地归各户,但入股由社里共同经营,各户的农具或耕牛仍归各户。原来的互助组便合并了。
易凌胜有点文化,又干过村农会工作,村长便指派他任翻身初级社的社长并兼做记工员,刘嫂任副社长。一屋子百多人口归他领导,一社三十户的生产资料和劳动力由刘嫂和他安排,大小事情他说了算。他想,由农会长降做一屋的社长,官是小了,但大小还是个官,好歹这一百多人口归他管。所以,那一天成立初级社时他在会上讲完了生产组和农具分配后最后也说了几句时兴话:
“今后我家是你家,你家是我家,正是‘天下农民是一家’,‘人多热量大’啦!但是,村长说的,‘成立农业社,共同富裕靠大家’,希望大家要合心。正所谓山歌唱的‘莫学灯笼千只眼,要学蜡烛一条心’!”说完,他斜眼往下面看看,并从鼻孔里发出孔,孔两声。但社员们对他能否做好社长觉得信心不足,所以没有掌声。
初级社的成立使易凌胜挪了一个位置变为社长。平时排工啦、计算工分或分红啦、到村上或乡里开开会啦、写写返销粮或其它什么的批条啦等等,倒也是挺忙的。他开会时听上面的话,开会回来后有许多人就要听他的话。他觉得比做农会长的时候还要忙并且也有点儿权势。树挪死,人挪活,做了农会做社长,他心里常常感到有些得意和高兴。尤其令他高兴的是这初级社成立后,陈兰英也带着孩子回来了。
这近一年来陈兰英回娘家去了。见不到这可人儿,易凌胜真是朝思梦想。从土改开始第一眼见到她,他的心里就一直占着她。为了她,他计害周树和。原以为土改分屋时,他把厨房分到她的住房隔壁,便可以朝朝暮暮,一日三餐的见到她,就有机会谋娶她的。可是她家里日日门窗紧闭,不见人踪影。她那三妈走后不觉又过去差不多一年了,可她还是她;这两年来他带着儿子混,儿子有餐没餐的,便常在邻居王婆子家搭吃,有时他回来得晚,儿子便在王婆家里睡了。王婆子原与他母亲是异姓相好的姐妹,他素以老妈相称。她见他有日没夜,又操带着小儿子易志雄,如鸡公带子一般,屋里的勾当七颠八倒,便劝他早日续弦,并说可以给他做媒,包他满意。可是在王婆子的家里,荷包蛋煮米粉他吃了三四次,面相过三四个女人,却没有一个是满意的。有一天,王婆子听他又在问见到那地主的媳妇陈兰英回来没有,这婆子听声便听出了意思,她甩斜着眼睛问他道:
“儿是想那雌儿吧?”
易凌胜也不脸红,立即在王婆子身边坐下去说:
“可怜见孩子吧,我想她都快疯了!你老人家有什么办法?”
王婆子一时没有答他的话。她正端起水烟壶来抽烟。只见她装满一柱烟丝,点着火,咕噜咕噜的抽了几口,把烟雾吸了进去后再慢慢的吐了出来,半闭着眼说道:
“你别说我泼你,你跟他是前世无缘,今世无姻,别白日发梦吧!”
“老娘为何这等说?”
“你想,她已是两个孩子的小娘,是人家的老婆,你前生今世那有姻缘;她又是地主的家属,你是贫农,响当当的社长,你不怕人说也要怕这社长做不长。”
“她曾是人家的老婆我不介意,况且她的老公都死了快两年了;我这社长以后当不当不要紧,有她做老婆就成。俗语都说‘宁要美女,不要江山’呢。老娘就帮我一把吧,事成必当重谢!”
易凌胜立马托王婆子做媒,并许给王婆子在事成之后一件在胜利果实中分到的绿色鹤绒棉袄,一副檀木寿棺材,一百斤大米和五十吊钱。
“我帮你也不保一定能成,就看你的造化。”婆子想了想说道:“但话又说回来,你一定要娶她,这朝见口,晚见面,也没有娶不到的,拿龙眼核扪屎看各人的手段哩!但儿你想先媒后娶呢,还是先奸后娶?”
“何为先媒后娶?”
“这先媒后娶得花费时日。待我花些唇舌,给她晓以厉害,吃些香甜,过了三年两载,到那一日她有意思了,这婆娘就是你的。”
“何为先奸后娶?”
“儿子你不会蠢得要画皮画出骨呢!这社里屋内是你的世界,有朝一日你把那婆娘干了,俺再梳拢梳拢不就成了么?但你心急喝不了热粥,不要事情没作成她叫起来,羊肉吃不上又惹了一身骚,到时你就麻烦了!”
“是的,是的。但我可不能多等待时日,夜长梦多,‘莫待无花空折枝’了!儿子这里多多拜托老妈,若到机会时你就早日作成我吧。”易凌胜满心欢喜的离开王婆子,鼻子里又不断的发出了吼、吼的声音。
他开始寻找机会。一双滴溜溜的眼睛总是跟着陈兰英出出入入。
夏收开始了。南方的农村夏收劳动最紧张,时间最紧促。夏收时节多雨,又常打台风,正是“禾黄雨落,饭烂火着”,天时不由人,人们恨不能把稻草人都捉来干活。这一造夏收,陈兰英卷起裤腿,也投入到紧张的劳动中去了。
她被分到同在东厢屋居住的一个组里去。这个组,周姓家的婆娘占多数,排辈数都是子嫂妯娌。大家知道她的身世,却都挺关顾她。割禾不限她割多少,割累了就叫她学打禾;打禾也不限她打多少,能打干净就成;有时见谷子多了,也叫她去送送谷子,但挑谷不限她挑多重,能挑多少就挑多少。组长李嫂叫她累了就歇歇,可她却不敢半点儿偷闲。只见她学割禾,一镰刀割下去,却只能割断三几条稻杆,要再用力多锯几下,才能割完一穴儿禾来。有时还差一两杆没割断,想拔它出来,可是用力过猛,就一屁股坐在泥田上。禾还未割到一排,却早已弄得满身泥浆,大家都笑个不止;她学挑担,二、三十斤也要用双手托着走,走起路来如脚履薄冰,扭扭捏捏,摇摇摆摆,那姿势刹是好看;更有时侯突然看见了禾田中的吸血水蛭,便吓得又哭又跳,好象见到了老虎一般,跳到田埂上再不敢下来。组里几个娘们见她细皮嫩肉的,都生怕太阳晒裂了那玉般的皮肤,叫她做一做,歇一歇,有时就叫她回去煮点开水送来给大家喝一喝。
好不容易挨过了一天。夜里,她躺在床上只觉得腰酸骨软,浑身疼痛,皮肤象要爆裂一样的难受,但疲劳很快就把人拖入梦中。第二天早晨爬起来,身体虽然还象散了骨架似的,她还是坚持去劳动,因为粮食要靠社里分配,市面上哪儿也买不到。这日子不劳动便要面临挨饿。
俗说三日肩膀四日脚,四日过后闲趟趟。陈兰英坚持了六天的劳动后,明显地感到疲劳减轻了,灼热的皮肤疼痛感觉也缓和了,只是有些皮肤变红了,有些皮肤便褪了一层薄薄的白皮。她已能不用颈下转肩也能挑起四五十斤的谷子。手上、肩上开始长了一层粗皮。
这一天早上,忽然天边出现一大片黑沉沉的乌云,云层里响起了一阵阵低沉的闷雷声,天气十分闷热。这是台风快来的预告。刘嫂决定全社劳力迅速到六里外的横湖四村去抢收稻谷。为提高效率,每人负责一块田,包割包打包担回谷子。一时,大家背着打禾的磅拔,挑起装谷的箩筐,还有的人家带上能帮手割禾的大孩子,浩浩荡荡出发了。
横湖地原是低泷洼地,修东沟后被浮了上来。农田土地肥沃,稻禾长得高挑,谷粒饱满。人们踏进稻田,便一字儿排开。只见镰刀飞舞,人头晃动,一片金色的稻海很快就被分割开来。沙沙沙、涮涮涮,随着日头的升高,那近河堤的一大片稻海逐渐变小了。近晌午的时候,终于一担担的谷子挑回去了。
陈兰英只负责转角地方那一分半的一块地。地里积水未干,烂泥粘脚,举步维艰。她叉开双脚,挥动镰刀,头也不抬地割了起来。只见镰刀过处,一堆堆稻禾排在地上。好不容易把稻禾割完,她回头看看,有许多人已开始挑谷回去了。天开始刮风,她赶紧把谷子打好,便装箩上埂,扎好箩绳,挑担上路。
风越刮越大。同来的社员已早就回去了,空旷偏僻的路上没有一个人。陈兰英心里有点慌,她赶紧把谷担挑上堤岸,迈开了蹒跚的脚步。大堤上风野,她横着扁担,两只盛着半担多谷子的大箩顶着大风一左一右的展开象是一堵墙壁,一步也难迈动。俄顷,天下起了大雨,猛雷一阵阵的轰打下来,路变滑了。她不敢停顿,一步步的艰难地前进着。她前进两步,大风又把她推后一步。风雨迎面扑打着她的脸,她感到连气都呼不出去。突然,眼前电光一闪,一声巨雷劈了下来,她脚下一滑,便摔开担子,跌滚到堤下,昏过去了。
不知什么时候她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躺在河沟底,浑身湿淋淋的。头好象爆裂似的难受,手脚被划破还在流血。看看河堤上,可幸那一担谷子没有倒泻,还放在那儿遭大雨淋洗。狂风还在呼啸,河水一阵阵的涨了上来,她一步步的往上爬去。
“兰英!兰英!”
朦胧中,远远地传来了人们的呼喊声。原来,刘嫂吃了午饭后,发现陈兰英还未回来,便赶忙叫了几个社员冒雨来寻找。大雨落得天蒙蒙的,她们在堤边找到了她,便把她背了回去。
一碗姜汤使她苏醒过来,她发现自己已穿着干净的衣服躺在家里的床上。李嫂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稀粥,她喝完后便觉得好了许多。但是,腰和腿都摔疼了,动一动就痛,坐也难坐起来。
下午,梆声响后,人们又投入到枪收的劳动中去了。陈兰英起不了床,便只能躺着休息。她记不清自己是怎样跌倒的,心里很是感激那些妯娌子嫂们。要不是她们的救助,她可能现在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