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我的1957年-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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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决定再返高台,把坟场里该拍的场景重新拍照。这一荒凉凄惨的所在早已被许多人忘却, 有些人把它当做历史的陈迹也早已不屑一顾。但是,它是一座纪念碑就镂刻在我的心版上, 今生今世,它将与我共存。我人生的一切体验,似乎只是在这里才有了真正的开始。
二儿子霄夏劝我到明年四五月再去,届时他可陪我一同前往,目前,他工作不得脱身。但我 去意已定,等不得。这样,9月25日,我独自又登上了西去的班车,早6时30分上车,迟至晚 9时才到达南华,宗华接到我发去电报,一直在南华等待。我听兰州汽车东站问事处回答下 午6时便可到达南华,谁知竟迟至9时,汽车东站问事处不负责的回答,使我在车上着急了 几 个小时,我深怕宗华未接到电报,到南华无人来接。南华是个小站,离高台县还有七八公里 的路程。
重返高台,使朋友们非常意外。
因为各种耽搁,9月30日,我和宗华再次去坟地。仍然是我坐在自行车后面的架子上,宗华 骑着车飞驰而去。
这次,我们先到坟地附近的移民老寿家稍坐。老寿是宗华的老熟人了。是从静宁山区迁来的 ,原来还是个党支部书记,迁到此处已4年了,他对这里的一切很满意,光是两个女儿在这 里背着书包上了学,都使他够高兴的了。前次,我们在坟地上祭奠过后,也曾在他家小坐。 老寿曾端上茶水,还做了荷包蛋招待我们。我坐在他铺了褥子的大炕上,止不住心中的悲伤 ,只吞咽眼泪。老寿见我不断落泪,同情地说:‘这种事情谁遇上也是不得了,你的难处 我知道,口外难的就说不成。‘老寿的妻子 听说我们的两个儿子都已工作成家,说:‘噢,你的势力这么重,现如今就好得很,这一次 你领上儿子把地方认了,以后常来看看,你 的心也就尽到了。‘
这次先到老寿家,是我的主意。上次见到的那个暴露在坟地上半身尚完整的尸身,我心里一 直不安,一直心存疑窦,那深红对襟的绒衣,肩膀上缝补平整的补丁,还有那留存在半个头 颅上的黑发景超的头发特别黑,都使我放心不下,我仍然怀疑那就是我的亲人。如果 他的阴魂有知,我和伐夏就从他的身边不理不睬地走过,那可是太让他伤心了。再则,如果 是另一位难友,我们就不管不顾地走开,让他继续暴尸荒野,我觉得也于心不忍,不道德。 所以,我向宗华说了我的意思,从老寿家借把铁锨,此次到坟地一定把他埋好。
老寿说起宗华去岁两次来坟地寻找景超坟冢的事,还说:‘老曹为这事也真费心了,去年到 坟地里就找了个扎扎扎!‘对宗华的感谢我已用不着在口头上去说什么了。
老寿和宗华又说了一阵在房前种果树的设想和打算,宗华教了教方法,说林场可给他优质树 苗,还建议他在路边密密地栽上沙枣树,等沙枣树长到一定的高度,修剪去顶端,树身不再 长高,旁枝继续生长,就长成了沙枣的围墙,沙枣树有刺,比打的围墙还结实,外人不得进 来。
我们借了铁锨,穿过大路,翻过路边的沙梁,又来到了坟地。
这次,我们先去找那个尸身。因为雨水的冲刷,他又挪了地方,已被冲到了一个低凹的浅沟 里。身上的深红绒衣由于朽烂破损大部分已不见踪影,只在肩头还堆着些碎片,原来连接着 的脊椎骨断裂了一截,身边还有些别的掉落了的骨头,一根仿佛是小腿骨的长长的骨头搭在 身边。黑黑的头发已从半个头颅上褪落,堆积在一处。这次的一个重要发现是,由于朽烂破 损的绒衣已大部分失落,这位难友的衬衣醒目地显露了出来,衬衣的布料呈红白相间的小方 块状,颜色鲜亮。这使我的疑窦顿消,我断定他不是景超。宗华用铁锨铲起尸身及所有脱落 了的零散骨头,安放在他认为是原来的坟穴里,盖上了土。我心情依然沉重。从红白相间的 小方块衬衣看,这位死难者非常年轻,因为在50年代就是年轻小伙子穿红衬衣的人也极少, 衣着标志着性格。这位年轻人曾以火红的热情拥抱生活,30年后在他的尸身上残留下来的 红 色碎片,惨红如血。他生前可能有过一些活泼的不合规范的想头,这些想头本来应关闭在他 自己的头脑里,他竟幼稚地在某种场合有所流露,这使他付出的是血的代价,早殇的代价。 他应该是个哑吧,是个白痴。他太年轻,他会有什么过错?他的父母如果还活着,如果得以 知道他们的儿子在30年后还暴尸荒野,他们将会发出怎样的诘问?向上苍,向历史。
在这片荒冢里,我仔细拍照,把应该留下来的场景一一摄入镜头,若干年后,这些镜头一旦 有机会同世人见面,后人的评说会更有意义。
我们又一同到了窑洞密集的河沟里,拍了远景,也拍了那个特殊的只有两个土台可供两人居 住的小窑洞,一月未见,洞门口已塌下一大块方方的土块,正掉在门口垒起的灶头上。
宗华告诉我,前些天,他乘工作之便,还找到了30年前我曾居住过三两夜的地窝子,在那里 走了一圈。同行的人问他去干什么,他说:‘过去办农场时在那儿圈过羊,我再去看一下。 ‘宗华当头儿在这儿办农场时圈过羊的地方,确实是30年前我来探望亲人时夜宿的地窝子。 这里,地窝子一个连着一个,每个地窝子都很长很大,当年,为了便于监视管理 ,每个地窝子里都要挤满三四十人。那时我住了3夜的地窝子,尚有顶盖,没有门,长长的 土台上堆满了死难者留下的被窝。头一夜,空落落的长土台上只住了我和两个男性的小右派 。后来的两夜,换了个地窝子,我和几个孤儿寡妇住着一共也只4人。我们凄惨的哭声回荡 在空落落的地窝子里,从没有门的门洞里传了出去,但无人过问,也无人走进来劝解。那男 孩愤怒的指责又回响在我耳边:‘多少人死去了,才换来了少数活着的人回去。‘
30年后的今天,我又来到了这曾经由少数人堂而皇之地充分行使无产阶级专政的权力,对作 为自己同类的无辜者以常人无法承担的苦役加以惩罚,动辄施以令人发指的肉刑捆绑吊 打,无所不为,更残忍的是用饥饿逼迫他们一个个都去死这比执行死刑要简单得多。直 到最后留下了少数的幸存者,一场大剧才暂告收场。我也是个幸存者,只是我受难之地是在 安西的四工农场。现如今,我站在已没有了顶盖,30年前为死难者们居住,我也曾住过3夜 的其中的一个地窝子里,30年前的情景历历如在眼前。浓重的悲凉凄楚又涌上了心头。宗华 用他男人的步子丈量了一下,这个废弃了的地窝子,长16步,宽4步半。现在连圈羊也不用 了的所在,30年前就圈着被称之为极右分子的无辜者,所不同的只是多了一个可以让月亮星 星窥视窝内一切的顶盖。当然,最初地窝子里十分拥挤,后来逐渐逐渐变得不拥挤,又变得 松松散散,以至完全腾空了。人已去,‘窝‘犹在。我孤零零地站在这个废弃了的地窝子的 门洞边,让宗华为我拍了照。我愿意记住这个历史的时刻,把这个景象永远地留在我的记忆 里。也许,我是30年后唯一重访故地,并在此留影的人。
有些地窝子光洁的土壁上,还整齐地挖有长方形如龛橱般的设置,中间还隔成几段,大约是 为了便于放置各种生活用具,如脸盆、碗筷、水杯之类。唉,唉,我可怜的难友们,你们如 果早知道死期不远,你们还会费劲地去细心挖就这样的龛橱吗?求生存的强烈意识,使你们 一 直奋力挣扎。你们从来也没有放弃生的希望,因为你们太善良了。你们只知道,只要一息尚 存,一切就都还有希望。然而,旧时代的故事还在重演,有些当官的是用人民的鲜血来染红 自己 官帽上的红顶子步步高升的,劳教分子们的死活又算什么!所以,我可悲而不幸的难友们, 你们一个个还是无望地倒下了,倒下了。那些在光洁的土壁上挖就的长方形龛橱进入了我的 镜头,它们会向世人倾诉一切,说出我用笔墨难以尽述的许多话。
途中,有个年轻移民还和我们攀谈了几句。他以介绍情况的口气告诉我们,前边的荒地,原来都是‘劳改犯‘们耕种的,死了的都是‘劳改犯‘,有的‘劳改犯‘到如今尸骨还撇在野地里,没人管。他口口声声说的‘劳改犯‘,不就是我的那些难友们吗,所说死去的‘劳改 犯‘,不就是那200多无辜的死难者吗,所谓撇在野地里的尸骨不就是使我心情沉重想了许多的那位最年轻的死难者吗,我们刚才郑重地掩埋了他。宗华为这分辩解释了几句。我直觉 得心寒,一股冷气直入骨髓。200多名纷纷倒下的无辜死难者们已无法为自己说话了。我不禁在心里呼喊:‘老天,老天睁眼!‘
这一日,触目所及,坟地上的一切依旧‘凄凄惨惨戚戚‘,令人伤怀,思绪万千。但,我尚 能自持,因为我是有所为而来。我不辞辛劳,带病两次奔波兰州高台之间我重返兰州后 就因为颈椎病复发而病倒了行程1000余公里,总算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我觉得心里踏实 多了。
第二天正是国庆节10月1日,我和难友们约定,下午在烈士陵园合影留念。
高台县烈士陵园是个颇有纪念意义的地方。半个世纪前的1937年1月1日凌晨,执行中央军 委命令浴血奋战在河西走廊的中国工农红军西路军五军,在军长董振堂、政治部主任杨克明 的率领下,一举攻克高台县城。红色政权在这里曾存在了20天。当时,中央军委对西路军的 指示是挺进河西,打通由新疆至苏联的国际通道,以便取得国际上的支援,为我国的抗日战 争建立巩固的西北后方。但是,蒋介石的中央军、西北的地方军阀马家军和民团等以6倍于 西路军的优势兵力,一路追杀。1月12日开始,红五军与马家军在高台激战九天九夜,弹尽 粮绝,寡不敌众,3000多将士几乎全军覆灭。董振堂军长、政治部主任杨克明在城破之日都 壮烈牺牲。残暴成性的马家军还将董振堂、杨克明的头颅割下,悬挂城门示众。
西路军最终失败了,西路军的历史功绩是不可磨灭的。可是,在长时期里,历史的迷雾竟 然也笼罩过它。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党恢复了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人们也了解了西路军的历史真相。 《毛泽东选集》1991年第2版第1卷第241页有个注释,可以帮助人们正确认识西路军问题。 现抄录如下:
1936年7月,红四方面军和红二方面军会合后,由于中共中央的积极争取,并经过朱德、 刘伯承等以及四方面军广大指战员的斗争,张国焘被迫同意与二方面军共同北上,于同年10 月到达甘肃会宁。10月下旬,四方面军一部奉中央军委指示西渡黄河,执行宁夏战役计划 。11月上旬根据中共中央和中央军委的决定,过河部队称西路军。他们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 孤军奋战4个月,歼敌2万余人,终因敌众我寡,于1937年3月失败。
1988年5月3日,红军老战士、作家陈靖在《解放军报》第二版发表题为《英雄战死正路上》 的回忆文章。他肃立在烈士头颅照片英容前,填了一首《满江红·祭英杰》,其中说:‘英 雄战死正路上,为党洒尽满腔血。而今回首,扪心肃穆,祭英杰!‘
我后来回到兰州,在翻阅兰州军区政治部编研室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