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我的1957年-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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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哭着喊道:‘景超,景超,我们在和你说话,你听见了吗,听见了吗?‘此时, 天色大晴,骄阳高照,微风徐来,纸钱和麦草在焚烧中呼呼作响,伐夏把用宣纸写就的挽联 投向火中,火舌立即吞没了它。我觉得景超就在身边,他在仔细地听伐夏念挽联,字字句句 都听得真切,他也听到了我的哭喊,在火舌的呼呼作响中,他仿佛回应着什么。
我觉得在200多死难者的坟冢前,祭奠自己的亲人,对更多的死难者也应献上自己的一片心 ,还拟就了献给景超及众难友的一副短联:
千古奇冤莫须有;
百代忠魂归去来。
杜博智和杨康是我们一同离开兰州,坐火车去河西受苦受难的好友,当时同行者6人,幸存者只留下了我们3人。他俩得知我要祭奠景超,也写就了一幅挽幛:
悼景超同志:
刚正不阿,针砭时弊;
雄文三篇,含冤廿载;
受尽磨难,宁死不屈;
奇耻已雪,望君安息。
杨康 杜博智敬挽
以上挽联、挽幛均由宗华代念。每一念完,都投向正在燃烧的火堆。
当伐夏把我填好的《水调歌头》拿出要我念时,我哭倒在地,无法念下去。我临行前填就的 词,倾吐了我大半生的苦衷,语短情长,字字血,声声泪。我的亲人,我想要说给你听的, 又岂止是一首词里所能包容得下的。如果能够留住时光,让我把30年来积蓄在心窝里的话都 说给你听,长眠在黄泉之下的你还会沉默不语吗?
是了,这首只能由我来念的《水调歌头》,我得念下去。
泣血何人知,
肠断有谁怜!
茫茫瀚海无语,
与我共悲。
冤未平人已去,
此情痛煞凄绝,
惊破戈壁天!
同蹈苦和难,
良人不回还。
声喑噎,
心破碎,恨绵绵。
沧桑巨变,
万般痛楚未稍减。
血泪往昔忍顾,
明水 一别卅载,
尸骨未能见,
荒冢无觅处,
长哭问苍天!
宗华涕泪滂沱。为我们家的苦难,他已流泪多次了,为未能找到景超的坟墓,他去 年一个人就曾在坟地边暗自流泪。在兰州我们的家里相聚时,他曾在酒后伏在桌子上,悔恨 得用手捶打自己的膝头,一下又一下……伐夏拿来了卫生纸给他擦泪水鼻涕。此时,面对 一片荒冢,他哭声说道:‘景超老哥,众位难友,你们的悲惨下场都是历史造成的,谁也无 能为力,今天我们来祭奠你们,你们就把亲人见了。30年来,我们是头一次来,你们要体谅 ……‘
祭奠终了,伐夏拍下了应拍的场景。
穿过坟地时,多年前修起的地埂尚依稀可见。宗华说:‘现在这里的移民都是靠机井灌溉,先打好机井,再动员移民迁入,每个人都发200元的安家费。那时,这里完全是一片干滩, 就把300多人开进来种田,人不饿死才怪,都是些大知识分子、高干!‘当年,不知是哪个当 权者喉咙里打了个呼噜,200多受难者便死定在这里了。
宗华带我们来到了当年难友们居住生活过的河沟里,河沟两岸的崖壁上,有不少坍塌了的窑 洞,洞连着洞,还有不少没有了顶盖的地窝子。有一个地窝子分里外间,外间很大,里间小 ,兴许是当年的伙房。里间是炊事员们居住的地方。《白毛女》中,喜儿还‘半间草屋做新 房‘。这里因常年饥饿羸弱不堪的受难者们,从1960年9月底被驱赶到这里,自己动手挖窑 洞,修地窝子,然后住进潮湿阴暗的地窝子和窑洞里,直到闭上他们很难闭合的双眼。人啊人,人把自己的同类不当人的时候,无论什么残忍的事情都会出现,当年这里的管教干部们 又有谁认为他们自己住在有火炉暖烘烘的房子里,而让那些劳教分子们常年住窑洞地窝子有丝毫的不合理吗?没有,当时谁也没有动过这个念头,不然,结局便不会这么凄惨。
有个小窑洞颇有些奇特。这个窑洞挖得很细致,洞里两对面各挖一个似床的小土台,土台上 方各有一个半圆形凹进去的小土台,看来是当年放小煤油灯的所在,小土台有二尺多长,还 可以放些别的杂物,上方已被煤油灯的黑烟熏黑。门口还有一个挖就的小灶,可以做吃的。 整齐的洞门完好无损,上面还有镂刻在土壁上的一个‘求‘字,肯定下面还有别的什么字, ‘求生‘?‘求实‘?因风雨的剥蚀已毫无踪迹。这是什么人住过的窑洞呢?
我们穿过移民村。这里作为两西建设的移民基地,已从静宁、定西、永靖等县迁来不少移民 在这里,定居四五年了。新房都已盖起,高高大大,周围的地埂上向日葵长得十分茂盛,已 低垂着脑袋,就要向主人提供奉献了,小麦早已收割过,条田里正灌浆的玉米长得红红火火 。宗华说,移民们把那一大片荒冢,叫做‘乱葬岗‘。死难者的长眠之地,被取的这个名字 令人不寒而栗。至今,一般人白天也不敢从那里走过 ,他们害怕孤魂野鬼的骚扰。移民们是务实的,他们对身边的有些事并不深思。他们哪里知 道,‘乱葬岗‘里的死难者正是开发这片热土的先行者。30多年前,他们作为‘有罪之人‘ 被驱赶到这片难以生存的不毛之地,然后又陆续被埋葬。被埋葬的是他们的肉身,而这个事 实本身向世人述说着的一切,中国人早已在做着进一步的思考。这些死难者会一直沉默不语 吗?他们难道只是在等待,要让历史的烟尘将他们埋葬得无影无踪,灰飞烟灭?
宗华带着我在崎岖不平的田间小路上骑了一阵自行车,又走了一阵路,伐夏随后。又是一个 干涸了的河沟。两辆自行车放在地边,我们从岸上走进谷底。宗华说:这里还有另一处坟地 。我们沿着河谷上上下下走了一阵,却未找到。我走不动了,坐在从河岸的崖壁上跌落的大 土块上休息,让他俩继续找。经过询问移民,原来坟地不在这道河沟里,爬上岸来,再找。
在一处麦场附近,找到了坟地。不远处,移民们正在打土坯,盖新房。宗华对这片坟地仍是 熟悉的,去年他也来过这里,这里成形的坟冢只有十来个,我们仍在仔细地翻看了坟前的 石头 ,仍然模糊不清,一无所获。宗华说:‘为了平地,推土机已把许多坟头推平了。‘另有一 片状似荒滩的坟地,岁月已将坟头全埋平了。因为早就知道这里有两处坟地,不知我们的亲 人埋在何处。在兰州,凡挽联、挽幛,我填写的《水调歌头》,都誊写了两份,以便在两处 祭奠时备用。此时,我心里认定景超不会埋葬在这里。30年前我所到的大队,没有穿越过河 谷低地,没有人会穿过河谷来埋葬他。
祭奠仍如仪进行。
一个闪着白森森的寒光的大腿骨就在近边……
亲人的悲恸会有停止的时候,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亲人已不再悲恸,因为,在中国,人生之旅 的跋涉已耗尽了他们的精神劲儿,生存维艰,生离死别又算什么呢,该忘却的就忘却吧!
但是,历史老人不会忘记这一切。
9月初,我和伐夏回到了兰州的家里。去冲洗胶卷时,才发现在高台的底片全部报废,伐夏装胶卷时没把胶卷挂好,实际是一张也没照上。这使我大惊失色,寝食不安。
30年来,我也许是唯一去祭奠自己的亲人,也祭奠众位难友的人,我见到了那里的凄惨景象 。我的心里不仅装着自己亲人的苦难,把已经过去多年的苦难又重新温习了一遍,我心里更 装满了200多死难者的共同苦难,甚至更多。酒泉夹边沟那边绵延2里多路暴露于荒野的累累 白骨,不是直到20多年后的1987年才被归总重新掩埋?
他们一个个地倒下了,由于饥饿,由于苦役,也由于各种惨不忍睹的非人折磨,逼迫他们共 同走向死亡。这一事实简单些说就是如此。可是,他们作为单个的人,每个人又都有着自己 个别的极难类同的痛苦。他们在告别人世时各自都有难以言说的痛苦,难以言说的苦衷。他 们的遗恨,又有谁知道?有谁能说清楚呢?就说我的亲人,他一向自认有洁癖。我们家窗明几 净,没有书架尚要摆置的书籍,桌上的文具,大人小孩的衣物等等,这一切归置得整整齐齐 ,都是因为他。他一向衣着整洁,50年代知识分子们一般都穿中山服,他的制服上衣总是平 整洁净,没有折皱,夏天的衬衣更是一尘不染。 到了农场,在饥饿难耐,苦重的劳动难以 承受的情况下,每天收工回来,他仍坚持洗脸洗脚刷牙,完成例行的卫生大事。而且,他破 旧的衣着总是洗得干干净净。 可是,按照那位临洮难友说的,他在死前 出 现了水泻,肯定,他没有力气挪动身子到地窝子外面去泻去拉。12月正是严冬,他的心脏停 止跳动前,他的下半身一定是浸泡在他拉下的粪便里……他僵硬了的身躯是同结冰的粪便连 结在一起的,没有谁会费劲去分开粪便。他就这样和粪便一起被拉出地窝子,然后,被盖了 些土,草草掩埋了。他临终时思维清晰,不同意那位临洮难友拍电报给我,他内心的痛苦, 真是比用刀剜割更甚。他难道不希望妻子来看望,不希望得到妻子的救助?他强迫自己压下 这唯一的一线希望,是想到了我的许多难处,他知道做妻子的我也早非自由之身,特别是转 到四工农场以后。他不愿徒徒地给我增添痛苦,所以,他准备自个儿沉默地去死……他寂寞 的心灵能够装得下这最后的重负吗?且不说那冰冻了的粪便,威胁到他生命的最后一息时肉 体的痛苦……
再说那位在30年后还呲着白森森的牙齿,无法闭住嘴的死难者,他在呼喊什么?他一定死不 瞑目,在心脏停止跳动之前,他的眼睛一定是大睁着的,直到肌肉腐烂烂光,两个眼眶变成 了两只大空洞。
长眠在这里的200多个死难者,他们躁动不安的灵魂真的就安息了吗?他们生前都具有敏锐的 思维、超常的智力,反右派斗争之后,人们私下都说:‘当了右派的没笨蛋。‘在他们永远 地沉默以前,如果有谁能够把他们各自活跃丰富的思维如实地记载下来,把他们各自不同的 情感遭际、肉体痛楚也如实地记载下来,将在彪炳千秋的史诗中增添光辉的一页。因为,我 确信,在生生死死之际,这些被置诸死地万般无奈的灵魂,他们痛苦得不可名状的经历, 逼迫他们不能不对身前身后的事反复思考,他们每个人的人生经历、文化素养、思维方式都 大不相同,思维的过程和结果千差万别,而事实上,他们之中的许多人必定会大彻大悟,一 个为这些垂死的人所向往的超前的伟大的思想体系,在他们的头脑里逐渐拼凑成熟说拼 凑,那是因为这些垂死的人没有条件和机会进行交流,这一思想体系只是成板块状凝固在他 们各自的灵魂深处。它只是一个美丽的梦。对他们来说,无论想些什么都无法实现无以验证 ,他们总归都是垂死的劳教分子。他们毫无自由,他们美丽的梦也只是禁锢在那即将死亡的 脑袋里,无人知晓,他们终于无声无息地死了,被草草掩埋。可谁又能说,他们在闭上眼睛 前成熟了的思想也被一并埋葬了呢?思想犹如绿草,有衰败的时候,任人践踏,不值一文。 然而,到了莺飞草长的季节,衰草中冒出的绿芽生命力更强大。沉默了的灵魂的梦浸润在绿 色里,是埋葬不了的。
我决定再返高台,把坟场里该拍的场景重新拍照。这一荒凉凄惨的所在早已被许多人忘却, 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