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我的1957年-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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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我就再没见到他。
5月初的一天上午,小妹凤仪突然来到家里,告诉我:‘大大死了。‘我大吃一惊。我怎么 也没有想到他会突然死了。我随即和小妹一同来到黄河沿前街的家中。
我和小妹来到家中时,父亲已停放在地上的木板上。妈妈正用湿毛巾擦拭他脸上和手上的污 垢,看来,他已多日没洗脸了。已是5月,他上身穿着三妹的一件蓝底带黄色花朵的棉袄, 外套一件深灰色他自己的中山服上衣,领口没系好,所以三妹的花棉袄从领口处就能看见。 他自己的几件旧衣服都不见了,当时就有人说,他是把几件衣服送进了洗染店,这也是他神志不清的表现,几件旧衣服哪里值得送洗染店。
父亲的突然离世,大家心里自然是悲凉的,但都流不下眼泪来。父亲一生也历经苦难,尽管 这两年的饥肠辘辘改变了他,他对这个世界依然有许多眷恋,对未来依然有憧憬有希冀,他 还想好好活下去,但是,他病态的胡闹,他对全家人的不信任,他的自私,使全家人都离开 了他,谁也受不了他。到他咽气时,身边没有一个亲人。他咽气时,从心灵到肉体肯定都很 痛苦。是房东黄家的人,夜里听到他痰壅塞到喉间呼吸困难发出很大响声,到早晨发现他已 停止了呼吸,就急忙到外祖母家找到母亲和妹妹们通知了此事。全家人流不下眼泪来,是觉 得父亲自己总算解脱了,大家也都解脱了。
母亲和妹妹们赶进家门时,父亲躺在炕上,原来铺在炕上的旧栽绒毯斜放在当地估计父 亲是想把栽绒毯从炕上取下拿去卖掉,但他已没有力气把栽绒毯拿出房门,更不可能拿到街 上去卖。满地都是垃圾,脏得不像样子。再看水缸里竟是他拉下几天的大便。院子里有厕所 ,而不知他为什么竟然把大便拉在水缸里。家里也还有别的可拉大便的家什,不知他怎么竟挑中水缸当作了便桶。这就给母亲和妹妹们造成了难题,水缸不能不用,买新的没钱也买不 到。幸好当时兰州城里还有专门挑水沿街叫卖的下苦人,这些下苦人只要给钱也不嫌脏,就 叫来个卖水的,挑了三担水,方才把水缸清洗干净。这事当时瞒住了所有的人,是怕别人知 道水缸里拉过大便,吃饭喝水恶心。我也只是多年后才听说。
到下午,我们的几家主要亲属都来了,父亲的同父异母弟弟、当工人的和保中来了,我的亲 叔伯兄弟和温、和良也都来了,还有父亲的亲外甥、我的表兄王原泰也来了。当即打发表兄 王原泰去兰工坪甘肃工业大学把正在上课的二妹凤翔叫回了家。
大家在一起商量如何料理后事,主要是准备一副棺木,向何处埋葬的事。当时兰州尚无火葬场,听说棺木已脱销,在大饥馑的日子里,许多老人经受不住饥饿的熬煎纷纷辞世,造成了 棺木的脱销,少数家庭因买不到棺木,不得已用水泥制作成棺材抬埋老人。好在我那位在西北大学当了右派分子的兄弟和良有熟关系,可以托靠人把棺木买来,他当时在市民政局的下属单位工作,决定由他联系在大沙坪公墓找个墓穴,办理一切手续。当时一副棺木100多元 ,我和母亲拿不出这笔钱,和温、和良资助了一部分,才凑够棺材钱。
没有人为父亲设立灵位,也没有任何祭奠,一切都是简之又简。
到第二天下午,棺木就拉来了。
第三天早晨,入殓,准备起运抬埋。
父亲没有老衣,他就穿着三妹的花棉袄进了棺木,身体周围用报纸包着烧败的炉灰垫了垫, 使身体放得稳当些,不致摇动。保中叔提出用一床被子把身体盖一盖,而那是一床家里人已盖了多年尚可称之为完好的被子,我说:‘这是全家最好的一床被子,还是先顾活着的人罢 。‘保中叔便再什么话也没说,依从了我。
父亲的灵柩抬到大门口时,妈妈随后送着,突然号啕大哭了起来,他们夫妻一场,同甘共苦 ,父亲最后的日子如此凄凉,如此悲苦,咽气时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她心里一定很内疚,很 难过……
我内心也十分凄楚,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际:‘妈妈和女儿先后都成了寡妇!‘
妈妈一向身体衰弱,大家没让她送葬。二妹凤翔这天头疼得厉害,也没去。一个架子车工人 拉着灵柩,我们都步行,去大沙坪公墓要走十多里路。
到了墓地,仍无任何祭奠,把灵柩放入墓穴,填进土,再堆起个坟头,一切便完成了。
然后,仍然是各回各的家。
此后不久,妈妈和妹妹们清扫了房子,便从外祖母的家里搬回自己的家。
我从元月回到兰州,不到4个月,先后有3位亲人辞世,他们都没有得什么大病,这是在那个特殊年代的特殊现象,如果像早些年那样大家都安居乐业,吃饱肚子,他们肯定都不会匆 匆离去。尽管由于在农场见到了太多的死亡,我感情已麻木冷漠,3位亲人的相继离去,在我的生活中仍然投下了阴影。
在这些日子,省建工局出了个奇事。省建工局送到酒泉夹边沟农场的劳教分子共8人,经‘ 抢救‘回来的只2人,其余6人均死亡。到5月间,有个已报死亡的人,戴着个大口罩突然出 现在办公楼里向单位上报到,吓得凡见到他的人都乱跑一气,急忙躲避。
这是怎么回事呢?原来,此人叫曹德明,上海人,原是建工局的技术员。在大饥馑的日子里 ,他确曾‘死‘过一次,当时已报了死亡,在‘抢救人命‘时未能回来。他‘死‘后已被拉 去埋葬,埋他的人发现他还活着,就只在他的脚上盖了些土,并用裹他的棉被把他盖好,然后回去了。第二天,他又慢慢缓过劲来。有个放羊的人路过,他见到后就翻身坐起,求放羊人救他。放羊人当时家中也无吃喝,问他是哪里的。他说出了农场的站名,放羊人就扶他回到了站上。此时,站上的劳教人员已被‘抢救‘回了原单位,形势已好转。站上见他身体很弱,就留他在站上多住了些日子,恢复健康后才让他回原单位,所以他迟至5月才回到单位 。
至于那个埋葬他的人为什么见他活着却不将他再拉回去,据推测可能的原因是,当时农场规定埋一个死人给两个馍,他如把活人再拉回去,两个馍就不会给他。为了两个馍,他把未咽 气的曹德明留到了荒野里,但并未用土埋葬,给了他一条活路。
这件奇事却也多么悲惨可怖!
此时期,我在报社也参加一些轻微劳动。先是在报社门前的一块农田里,同从农场回来的诸 位右派难友翻地,后来,又在力行新村56号院子里的粉坊干点杂活。粉坊是报社在困难时期 因地制宜地办起的一个作坊,由木匠葛德明负责,批来豆类有时是蚕豆,有时是榨过油 的大豆豆饼做粉条,其下脚料则用来喂猪,目的是为了给报社食堂自产一些副食,改 善职工的生活。粉坊同我的住房在一排,活不多,一般在上午我还有些活干,下午就没事了 。有时是有事葛师傅才叫我,没事就不叫。葛师傅是匠人,他把和好水的粉芡倒入一个有许 多圆孔的大瓢,大瓢用绳子挂在房梁上,对着下面的大锅。到下粉时,葛师傅一只手抓住瓢 把,一只手用力拍打瓢里稀稀的粉芡浆,粉芡浆均匀地进入大锅,便煮成了粉条。我现在 已忘记当时我干了什么杂活,只记得把煮好的粉条捞入旁边不高的凉水缸后,葛师傅便招呼 我用手捞起才漂凉了的粉条大吃一顿,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当时大家的口粮仍很紧张,大吃 一顿才煮出的粉条也是个大贴补呢。当时一起干杂活的,还有个临时工辛师傅,他是炊事员 辛炳南的哥哥。葛师傅是个个头不高的山东汉子,中年人,为人挺好。他后来探亲回老家, 回来还把从老家带来的山药等土特产送了一点给我。
我的两个儿子真是性格各异,伐夏活泼好动,胆子大,能干;小夏文静,听话,喜欢在家里做点事看书。平常我在家里擀面条,都是在床上放个小案板擀,从来没想过教他们。 有 一次,我刚揉好了面正准备擀,葛师傅有事喊我,我就去了。干完了活,回到家里,只见10 岁的伐夏已将面擀开擀好了。可见他平日里早就注意观察我怎样擀面,已无师自通地掌握擀 面的窍道,一旦有机会就急不可耐地实践,一次成功。我非常高兴。
小夏不太出去玩,我买回韭菜,他就说:‘妈,我剥吧!‘就一声不吭,安安静静地把韭菜 剥完。他才是一年级小学生,识字不多,家里有一二十本小人书,他就反反复复地翻来翻去 地看,显出其乐无穷的样子。有时,我也读点童话故事,给弟兄俩听。
同院的李惠风,原来在农民报和我共过事。抗日战争初起之时,他在北京是青年学生,经后 来担任中央领导的一位同志的动员,作为热血青年投笔从戎,在河北、山西一带跟日本鬼子 打游击战。他在艰苦的战争年月吃了大苦。后来他离开战场,跑到了大后方的兰州,娶妻生子 ,过上了普通老百姓的生活。到1955年肃反时,报社对李惠风脱离革命的这一段历史进行审查。景超是个一般群众,休息时,看到李惠风思想负担很重的样子,就递给了他一只烟。这 事,景超也许早就忘了,但李惠风铭记在心。得知景超已在农场活活饿死,我和孩子们过上了孤儿寡妇的悲惨生活,李惠风全家对我们就表现出特别的同情和关怀。过‘五一‘节菜铺 供应一些好菜凭菜本购买,有此情况,买菜的人照例排队很长,他老婆就把我们的菜本要去 ,她和大女儿早晨早早地就去排队,帮我们把菜买来。李惠风还向他熟悉的西北师院的几个 右派学生介绍了我的情况,现在只记得其中有个数学系的学生叫傅大塔。这几个右派学生原 来也在农村劳动,和农民有联系,他们后来还送给我一些炒大豆,在我农场打饭的盆子里盛 了有大半盆,这在当时也是很珍贵的礼物。过去,炒大豆在兰州人是零食,我从小就爱吃也 常吃,在困难时期,炒大豆可以顶粮,地摊上一毛钱也只能买到四五个,这大半盆子大豆, 用地摊上的售价计算也是很值钱的。伐夏、小夏看到大豆都非常高兴。俩孩子都知道家里经 济困难,伐夏说:‘妈,大豆我们别吃了,干脆我和小夏一块儿拿出去卖掉,能挣不少钱呢 !‘当时,我认为让孩子从小学做买卖不是好事,就没让他们去卖,而是自己吃了,3人吃得 非常尽意。那时,谁家能一次吃那么多的大豆?
李惠风对右派很同情,他说:‘这几个大学生在农村劳动,农民都说,娃们不懂事,说话不 注意,把毛爷爷得罪了。娃们还是好娃们,有个啥哩嘛!农民根本没把右派大学生当作阶级 敌人看待。‘当然,这也是他本人的心声。
这期间,原十工农场副场长邹士杰带领全家人回陕北探亲,返回的路上,他让家里人先回了 ,自己到报社找到杨康。然后,杨康请他在南关十字的一家饭馆吃饭,邀我和杜博智作陪。杨康是从玉门黄花农场回来的,原来对黄花农场没饿死一个人的情况就向我们作过一些介绍 。这次在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