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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可以吃的女人-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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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小时过后邓肯说:“没用。我一定是腐蚀不了的。我得抽支烟。”他从床上
起来,在黑暗中跌跌撞撞的走了几步,摸到了自己的衣服,掏了一阵找到香烟之后
又回到床上来。这会儿她隐约可以辨出他的五官,在香烟的火光中那只陶瓷烟灰缸
闪闪发亮。他坐在床头,身子倚在铁床架上。
    “我也不知道出了什么毛病,”他说。“一半是因为我不喜欢看不见你的脸,
不过要是我能看见你的脸的话情况可能会更糟。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发育不良的小东
西趴在一大堆肉上一样。倒不是说你胖,一他加上一句,“你并不胖,只是我总觉
得太多的肉,叫我喘不过气来。”他把盖住他的那一半床单扔到床上。“这样好点
儿,”他说,用拿香烟的那只手遮住了脸。
    玛丽安在床上他身边跪了起来,把床单像披巾似的裹住身子。街上照进来的蓝
蓝的灯光把房里映得半明不暗的,在白床单的映衬下,她看不大清他那又长又白的
身体的轮廓。隔壁房间里有人拉了抽水马桶,房里响起一阵水流在下水道里的哗哗
声,接着又嘶嘶两声之后就静了下来。
    她捏紧了拳头抓住床单。她觉得十分紧张,在感到不耐烦的同时又有另外一种
感情,她领悟到这是冷酷无情的力量。她觉得最重要的便是在这一时刻激发起他的
热情,他的一些反应,尽管她无法估计那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她从来没有觉得其他
事情有这么重要过,然而,她却没法做到这一点。她望着在黑暗中躺在她面前的这
个白色的模糊不清的轮廓,在她转动眼睛想要看清它时它也在移动,似乎了无生气,
一片虚空,没有体温,没有气味,没有厚度,没有声音。这种冰冷的孤寂感要比恐
惧更糟糕。在这里意志再坚强,再花多大力气也是白费。她觉得没法让自己再伸手
去触摸他,也没法让自己移开身子。
    烟头的亮光熄灭了,得的一声瓷烟灰缸放到了地板上。她能感觉得出来他在黑
暗中窃笑,但究竟是何种表情呢,是嘲讽,憎厌,或者甚至是善意,她猜不出来。
    “躺下来,”他说。
    她躺了下来,还是紧紧裹着床单,双膝弯曲着。
    他用胳膊拢住了她。“别这样,”他说,“你得把腿伸直。像胎儿蜷在母亲肚
子里那样根本不行,老天知道,我采取这种姿势时间够长的了。”他用手轻轻地抚
摸她的身子,几乎像是熨斗一样,让她躺直了。
    “要知道,这事不是由你随便给的,”他说。“你得让我慢慢来。”
    他渐渐朝她身上挤过来。她能够感到他的气呼在她脖子的一侧,凉凉的带着浓
浓的烟味,接着他的脸贴到她脸上,凉凉的直往她肉里钻;像一个动物凸出的口鼻
部,满带着好奇,只微微露出一点儿善意。
                                 29
    他们坐在从旅馆拐弯过来的一个肮脏的咖啡店里。邓肯在数钱,看看还剩多少
用作早餐的开销。玛丽安解开了大衣扣子,但用手紧紧按在脖子那儿。她不想让别
人看到她的红衣服,因为它显然属于昨天晚会的一部分,恩俾丽的耳环呢,她放在
口袋里面。
    他们坐在一张绿色的树纹纸贴面的桌子旁,桌子上乱糟糟的,既有脏的杯碟,
又有面包屑,泼出来的饮料,奶油的污迹,这些都是前面的旅客留下来的东西。那
些人勇气可嘉,他们一大早赶来吃早餐时,桌面上还干干净净,没有人用过。那些
快乐的旅行者离开时总会留下一大堆这样的垃圾,他们知道这地方今后再也不会来
了。玛丽安满心厌恶地看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早饭的事她打算尽量随便一些,
她不想让自己的胃出洋相。她想,我就要咖啡跟烤面包片,或者加点果酱就行,那
总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一个头发乱蓬蓬的女侍者走过来收拾桌子,她在他们面前分别扔下一份破旧的
菜单。玛丽安打开了她的那份,找到“早餐”这一栏。
    昨晚的一切问题似乎已经得到了解决,连她想象中看到的睁着双眼追赶她的彼
得的面孔也随着白昼的到来而模糊了。这并没有什么令人高兴的,它只是使她把问
题看得一清二楚,不过晚上一切都被浓浓的睡意掩盖住了。等她醒来时,只听见水
管中水流的哗哗直响,走廊上又有人在大声说话,但是她记不起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她静静地躺着,试图集中精力思索一下,想一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望着水迹斑
驳的天花板出神,可是没有用。接着邓肯的脑袋从枕头底下钻了出来,晚上他为了
安全都是把枕头盖在头上睡觉。他呆呆地望了她好一会儿,似乎完全认不得她,也
弄不清自己干吗会到这个房间里来。然后他说:“我们起来吧。”她俯下身子吻了
吻他的嘴唇,但在她重新坐直以后他只是舔了舔嘴唇,似乎她这个举动使他想起该
吃东西了。他说:“我饿了,我们去吃早饭吧。你这模样真糟糕,”他又加上一句。
    “你自己那副模样也算不上好看吧,”她回答说。他的眼圈黑黑的,头发乱得
就像老鸦窝。他们从床上爬起来;浴室里摇摇晃晃地挂着一面镜面发黄的镜子,她
到跟前照了一照,只见自己脸色苍白憔悴,皮肤干燥得奇怪,邓肯说得不错,她的
模样的确很糟。
    那几件衣服她并不想再穿,但是没有办法。他们默不作声地穿上衣服;房间地
方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很有些尴尬。在早晨昏暗的光线中,这个房间显得更破旧
了。他们偷偷地走下楼梯。
    她隔着桌子朝他望去,只见他又弓起肩膀,在大衣里缩成一团。他又点上一根
香烟,这会儿正望着袅袅升起的烟。那双眼睛没有朝她看,显得十分遥远。在她的
印象中,他那饱受饥渴的身体在黑暗中似乎只是一些岩石,胸部肋骨突出,瘦得难
以形容,就像洗衣板一样。但有关这一切的记忆也很快淡漠了,就像其他柔软的东
西给你的印象那样转瞬即逝。不管她做出过什么决定,现在已经忘记了,她现在甚
至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作出过什么决定。这可能是种幻觉,就像照在他们身上的蓝
色灯光那样。不过,她想,他生活中的某件事总算完成了,她倦倦地觉得自己还算
有点本事;这可以算是个小小的安慰;但是对她来说,一切并没有结束,没有定局。
彼得还在,他并没有消失,他就同桌子上的面包屑一样,完全是真实的,她得采取
相应的措施。她得回家去,早上那班车赶不上了,她可以乘下午的车,在这之前她
得和彼得谈一谈,解释一下。或者干脆不作解释。没有真正的理由好解释的,因为
解释就牵涉到因与果的问题,而这件事既非因,也非果。它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也不知会往哪里去,它处于因果链之外。突然她想起自己还没有收拾行装。
    她看看菜单。“咸肉鸡蛋,嫩老随意,”她读道。“本店精制鲜嫩大香肠。”
她想到了猪和鸡。她连忙转眼去看“烤面包片”那一栏。她觉得喉咙里有什么在动,
便合上了菜单。
    “你要什么?”邓肯问。
    “什么也不要,我一点也吃不下,”她说,“我一点东西也吃不下去。连楼子
汁也不行。”事情终于发展到这一地步了。她的身体拒绝接受任何东西,圈子越来
越小,终于缩成了一个小圆点,一切食物都被排除在外了……她看着菜单封面上的
油迹,越发觉得自己可怜,几乎要呜咽起来。
    “真的吗?哦,”邓肯立刻接过话头说,“那么可以把钱全用在我一人身上啦。”
    女侍者再过来的时候,他点了一份火腿鸡蛋。东西一端上桌,他就当着她的面
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没有同她打招呼,没有说半句话。她满心苦恼地望着他,看
他用叉子把蛋扎破,里面的蛋黄流得盘子里到处都是,她把头掉转过去。她直觉得
想要呕吐。
    “嗯,”付过账后他们出门走到街上他说,“为这一切谢谢你。我得回去了,
还有学期论文要写呢。”
    玛丽安想到冷冰冰的公共汽车,里面满是汽油味和污浊的香烟味,又想到厨房
水槽里那些碟子。搭公共汽车问题倒不大,只要汽车沿着公路一开动,轮胎沙拉沙
拉地响起来,里面人会越来越多,也会渐渐暖和的。但是隐藏在那些脏碟子脏杯子
中间的生活方式呢?太令人反感了。她不能回去。
    “邓肯,”她说,“请别走。”
    “怎么?还有事吗?”
    “我不能回去。”
    他朝她皱起眉头。“你指望我干什么呢?”他问。“你不该指望我做什么。我
想缩回到自己的壳子里面去。目前我这点所谓的真实已经足够了。”
    “并不需要你干什么,你能不能只是……”
    “不,”他说,“我不想干什么。你不再是我解闷的方式,你太真实了。你心
里有烦恼,想要找个人谈谈。这会惹得我为你担心啦什么的,我没有时间那么做。”
    她低下头,看着他们站在积雪给踩得脏脏的人行道上的两双脚。“我真的没法
回去。”
    他越发注意地望着她。“你是要吐吗?”他问。“可别这样。”
    她一言不发地站在他面前。她没有什么理由要他来陪她。没有理由,这样下去
又有什么用?
    “好吧,”他犹豫了一下开口说,“不过时间不能太长,好吗?”
    她满心感激地点点头。
    他们朝北走去。“你是知道的,我们不能到我的住所去,”他说。“他们会大
惊小怪的。”
    “我知道。”
    “那么你说到哪里去?”他问。
    她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根本没有什么好办法。她用手捂住耳朵。“我也不知
道,”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有点歇斯底里了,“我不知道,说不定还是回去好……”
    “哎,你这是怎么了,”他温和地说,“别这个样子。我们去散一会儿步吧。”
他把她捂在耳朵上的双手拉下来。瞩好吧,”她顺着他的意思说。
    他们手牵手往前走去,邓肯拉着她的手一前一后地不住甩动。他方才吃早饭时
还沉着脸,这会儿似乎莫名其妙地高兴起来。他们往坡上走,离湖滨越来越远。人
行道上全是些星期六出门采购的身穿毛皮大衣的妇女,她们目标明确,一个个皱着
眉头,眼睛冷冷地看着别人,像破冰船似的在雪泥里坚韧不拔地跋涉着,两手拿着
购物袋帮助保持身体的平衡。玛丽安和邓肯尽量绕开她们,遇到直向他们冲过来的,
就把手分开。街上汽车冒着烟驶过,溅起点点的泥水。灰暗的天空中掉下一片片的
烟灰,厚厚湿湿的,就像雪花那样。
    “我需要呼吸一点新鲜空气,”在默不作声地走了二十分钟之后,邓肯开口说。
“这里就像鱼缸里挤满了一些快要死的蚂蚁一样。我们去坐一段地铁,你能行吗?”
    她点点头。她想,走得越远越好。
    他们在最近的那个铺着淡蓝色瓷砖的楼道走了下去;地铁里到处可以闻见湿毛
衣和樟脑丸的气味。过不多久,他们又乘电梯来到地面上。
    “我们坐有轨电车吧,”邓肯说。看来他对去什么地方心中完全有数,玛丽安
对此真是求之不得。他带路。一切由他作主。
    电车上没座位了,他们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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