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长诀-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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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滴大滴的泪水掉下来,蕴湿了凌衣大红色的嫁衣。
……
我终究是小瞧了身旁这个宫女,她右手抚上我睡穴的时候,我仍然记得她唤作“知月。”我是多么想忘了她,忘了这个人多的世界。沈素,凌衣,带我走。
梦海无边无际,仿佛再也醒不过来。我梦见了萧漫抱着一个美女回来,右手紧紧攥着一个明黄色的盒子。我不开心。
他偏偏要让我给那个美女解毒,我不愿意,打算赌气不吃饭。他像是真的动怒了,吩咐他们不要给我饭吃。那时候心里好委屈,我自己不吃饭是一回事,萧漫故意饿我是另一回事。
饿到第四天我撑不住了,萧漫一眼也没有来看过我。我被琉璃搀着进了他的卧室,他在给床上昏迷的美女擦脸。他自始至终没有看我一眼。就算我说给那个美女解毒他也只是哼了一声。
我忍住要掉落的眼泪问他:“她中了什么毒?”
萧漫却凉悠悠看我一眼,漫不经心地吐出今生我最不愿招惹的三个字“七月雪”。琉璃没能搀住我,我一下子瘫在地上。
他用嘲讽的眼神看着我,我最受不了那样的眼神,仿佛在说:“你刚刚不是说要给她解毒吗?怎么,现在怕了,不愿意了?”
结果他真的那样说,几乎跟我想的一模一样。我从不知道心疼是什么感觉,那之前我没有疼过。原来不只是心里密密麻麻的针扎过溢出星星点点的血,疼也会渗进手指,封堵所有血脉,连弯曲都不可以。
我撑起最后一点卑微的勇气和希望问他:“萧漫,如果我为了救她自己死了,你会难过吗?”
他怎么可能相信呢,他嘲笑的眼睛把我攫住,令我动弹不得,“轻轻你不是百毒不侵吗?不过是为她解个毒,你怎么怕成这样呢?”
于是,我忍住眼泪。忍住四天没吃东西不住抽搐的胃,将那美女的毒逼至手腕,划开一个小口子,给她吸毒。
她终于快要醒了,萧漫忍住欣喜,静静在床边等她醒过来。琉璃搀着我一步一步,走得很艰难。门外是无边的雨,那是我记忆中最大的一场雨。琉璃要解下外衫为我挡雨,被我制止了。我说:“你的外衫将来只能为沈素解开,我又不是沈素。”我想琉璃会害羞地一笑,却没料到她哭得那样彻底。
我倒在雨中,冰凉的雨沁入我怀里,我想伸手给琉璃擦眼泪的,却没料到她抱起我。她陪着我四天没有吃东西,却还能抱着我。我真没用。
“琉璃,我可能会死了。你跟沈素赶紧成亲吧。我怕我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琉璃抱着我,哭得歇斯底里。
那之前,我常常觉得,琉璃这样爱哭很找人烦。可如今,我想再听她哭一声,却只能在梦里了。
7凡界长曜国
不晓得睡了多久,醒来后见知月静静挑着身旁火烛的灯芯。窗外那个身影是萧漫吧,见我醒来转身急速离开。我悲凉一笑,轻轻啊轻轻,你怎么还记得这两个人。
我要起身去书房,却被知月拉住怎么也动弹不得。我冲她笑一笑,随即乖乖盘坐在床上,“知月,我给你讲故事吧。不让我作画,我讲故事给你挺好不好。如果以后我想不起了,你讲给我听好不好?”
她眼里居然蓄出了泪,对我点点头。
“我以前住在王府里,那时候身边有两个威风凛凛的侍卫,他们一个叫……”我抬手拂了拂额,知月开口提醒我,“沈素和凌衣。”
“哦对,沈素和凌衣。我以为他俩是一对儿呢,后来却看到琉璃给沈素做衣裳。琉璃都没有给我做过衣裳。她嘴上说自己做的不好,夫人穿了怕委屈了夫人,实际上我都晓得她只想给沈素做。我那时候吃醋了。很不待见沈素。就粘着凌衣,让她带我去人多的地方,像茶楼啊,戏园啊。结果就给沈素和琉璃更多相处的时间了。知月,你说我是不是傻啊。
“我喜欢人多的地方。为什么喜欢人多的地方……我记不起来了。凌衣很会用剑,几乎没人能比得过她。后来有人耍剑比她耍得还要好,凌衣就喜欢上那个人了。再后来凌衣就嫁给他了。我好像还去过呢……我是不是去过啊?”我近乎自言自语。
知月措了措眼泪,轻声与我道:“娘娘去过,她嫁给了文程王爷。”
我恍然大悟:“对对,是叫文程的。凌衣有了个好归宿。可是,琉璃死了……我亲眼看她中了好多支箭,她一声也没有哭。我能动弹了,爬过去抱着她,许多人围着我,有箭刺穿了我的手,我一点也不疼,因为我觉得琉璃比我还要疼。我想让琉璃再哭一声给我听,哪怕她哭一声呢。我抱着她坐了一夜,没有人能让我松手。可是沈素来了。我趴在他怀里对他说对不起。他说不怪我。但是他要带琉璃回家。我舍不得,可是我觉得琉璃更想跟沈素回家的。她其实一直想嫁给沈素。她还不承认呢。
“再后来,有个叫知月的姑娘来照顾我。我把她当做琉璃。我知道她不是琉璃,可是我想要像对琉璃一样对她好。她不像琉璃一样唤我夫人,她叫我娘娘。她也叫赵以清娘娘。我不大喜欢这个称呼。我叫轻轻。曾经有个人叫我轻轻。好像我打小就叫轻轻的。知月做饭很好吃。她总是等我睡了才睡。在宫里这些日子,我早上一睁眼就能看到她。我给她画丹青,画扇面。我从没给琉璃画过。”
我身旁的姑娘泪流满面。我忽然记不起来她是谁,我问她:“你哭什么?”
她愣了许久,眼泪从没有停下来。我突然想给她讲故事,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想给她讲故事,我说:“我想讲故事给你听,好不好?”
她流着眼泪点头。
8凡界长曜国
“我叫薛轻。你不认识我吧。我住在一个谷里,那儿开着紫菀花,四季都开着。我好像有师父跟师娘,他们后来不在了。我一个人在那儿住了很久。我最害怕七月雪。后来有个人进谷里,他叫我轻轻。很小很小的的时候好像也有人叫我轻轻。我喜欢他。我给他的扇子画了扇面,我觉得他的名字很像女孩儿的名字。他叫文漫。他后来又不叫文漫了,他说自己叫萧漫。
“他开始也很喜欢我,后来就不喜欢了。他爱上了别的姑娘,他疼她宠她。比当时对我还好。其实我在山谷里呆了这么久,我都不知道什么样的才是对我好,他陪我躺在紫菀花上,看着月亮弯弯,我就觉得他对我很好。可是他后来不喜欢我了。我也找不到回山谷的路。我曾经逃走过。他追上来了,我以为他舍不得我。可是他是把我捆回去的。我不知道他怎么这样,他喜欢别人了。好像他一直喜欢的都是那个姑娘,你知道么?她也叫清清的。我恨他,他不喜欢我了还不许我走。可是我很想回去。我想那一片紫菀花。我想出去。可是知……”
那个模样俊俏的姑娘流着眼泪提醒我:“知月,您是说知月是么?”
我低头想了想,“嗯,好像是叫知月。她不是琉璃。琉璃不会舍得给我下药。我忍着不吃饭,不喝水。可是我很饿。我害怕吃她做的东西。我也害怕喝水。我知道我吃了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突然很想哭,心里委屈得不得了,双手捂上眼,眼泪就从指缝里溢出来,“可是我知道的太晚了。”我说。
身旁的姑娘一直在哭,从没停过。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她流着泪对我说:“您想吃什么呢?我去给您做好不好?”
我还没来得及点头,却见一个身穿蓝色袍子的人一个手刀落在她肩上,她昏过去了。
我一点也不害怕。我在等一个人,我不知道是不是他。
他说:“夫人,我们走吧。”
我坐在床上对他笑:“我要等一个人。他要带我回一个地方。我给了他一把扇子……”
他愣了很久,哽咽道:“夫人,我来晚了。我就是那个人。”
我一头扑倒他怀里,“我等了你很久。”
他安慰我:“嗯,我知道。凌衣也来了。章正会放我们出去。”
我想不起来谁是凌衣,谁是章正,却觉得心里像蜜一样甜。
他把我紧紧裹在大氅里,他问我才三天怎么瘦成这样。我想不起来。出门的时候有风吹过来,吹落了我许多头发。
他把我裹得更紧了,低头对我说:“夫人,我找到那个地方了,我带你回去。”
……
我想起来我给他的那把扇子,扇面上画着弯弯的月亮和一个吹着紫笛的少年。那个年轻的公子衣袂飘飘,好像站立在最高天上俯瞰芸芸众生的神仙一样。
那幅画的意思是:紫玉笛,夜挽霜,年少春华君莫忘——
紫菀花谷。
马车在颠簸。
越来越多的血涌上喉咙。
无数人在喊我,唯独只有一个人喊我“轻轻”。
我咽不下那么多的血,它们顺着我的脖颈往下流。
再也睁不开眼看一看那个唤我“轻轻”的人。
脑海中万丈佛光一刹繁盛,没有一片紫菀花的踪迹,也没有一个吹着紫玉笛的公子。
我知道心口有些东西空了。
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9重回神界
【神界——大梵音殿】
醒来时候,大梵音殿金身佛祖光华万丈,殿中佛乐正盛,师父捏着一串佛珠还在替我念安生咒,我抹了把脸,手掌竟全是泪。师父抬眼看了我,淡淡哀伤从他眸子里流出来,“你拿半颗心换的这场凡尘情缘,如今想来,可是值得?”
左心处空空荡荡,月余前的伤口仍然牵出许多疼。那里原本满满当当都装着我对长诀的情恋,如今连同左心一起祭了这场凡尘情缘。
师父捻过一颗佛珠,道:“你之前同他的情缘都装着左心,如今左心没有了,再过些时日,你可能也就记不得这场情、这个人了。是福是祸,当属你最清楚。”
“还请师父为琉璃姑娘做一场超生法事。”我说。
师父点点头,大殿的佛光温了他半边脸,“那姑娘已经转世,此生为一商户之女,一生平顺。倒是你,若有苦不愿同我讲,就去找小六那儿同他说一说。”
我站起来,摸过床边的玉渠剑,理了理妆容对师父道:“师父且等我去把六师兄揍一顿再回来听您的教诲。”
师父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嘱咐道:“你且拿捏住力道,失了半颗心也不是儿戏。况且你上一次把小六揍得可不轻,不晓得他伤好了多少。”
我费力笑了一声往殿门外走,“师父说得极是,弟子拿捏得最准的便是力道。”身后传来师父空绝入心的声音——“五万化一瞬,五万复何与?”令右心不由一颤。
【神界——司命府】
一路飞到司命府,六师兄这次倒是连躲都没有躲,脸上一派深肃,我握着剑的手竟有些抖,他却先开口道:“小九,师兄知道你心里难受,这盘情缘是是你拿半颗心换来的,我也想给你和长诀天尊编一个圆满的结局。可投入凡尘时候经了拂灵的手……”
“拂灵”二字从脑袋一过,我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我怎么会不记得,凡间长曜之国赵以清那张长得同拂灵九分相像的脸。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