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约陌生人-第1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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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女孩干净没有表情的脸开始缓慢前进,四周响起了催促的喇叭声。
缓神发现绿灯亮了的我,狼狈不堪地匆匆放好绿豆水,猛踩着踏板前行。
我依然满头大汗。身旁的公交车窗,依然在树影和阳光的交替中,一晃一晃地浮现出刚刚那个女孩精致桀骜的脸。
后来的许多年里,我总是忍不住问自己——
如果当初我就知道那个女孩会成为我这辈子最爱的女人,如果当初我就知道我会和那个女孩演绎“我爱你但你爱他”的烂俗纠葛,我还会不会一路追着公交车到校门口的车站?
我还会不会……因为发现那个女孩和我同班,发现那个女孩抢了我最喜欢的角落坐着,走过去想跟她搭讪?
我还会不会……在听见别人夸那个女孩漂亮打断我的时候,大煞风景地说上那句“傻大个”?
不得不说,这真是全世界最烂的开场白。
其实也就几秒钟的事儿,可我竟然记得每一个细枝末节。我局促地板着脸,让自己看起来的确像在挑衅,贪婪地盯着女孩浓黑的眉毛,犀利的眼睛,细窄的鼻梁。
女孩除了微微皱眉,依旧没有其它表情。就在我功败垂成,不知道该如何收场的时候,一本书横空飞来。
也许,爱情大概就是这种被狠狠击中脑袋,头晕目眩的感觉吧?
反正,我缺氧得厉害,只听见轻飘飘冷冰冰但是又格外好听的声音,不屑一顾地传出:“就你好,脸拉得跟驴一样长!”
说完这句话,女孩叼着棒棒糖起身走出了教室,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让我有点吃惊,而且生出了些许莫名其妙的失望。当时我自己都不清楚在失望什么,只是她的反应平淡得让我很泄气。好歹可以骂我几句,实在不行跟我打一架阿。我一个男生,又不会还手。
夹杂着怄气的情绪,我故意在班会自我介绍时,讲述了一遍我名字的由来。可早上公交车里的那个女孩,被分到我前桌的那个女孩,叫花阳的那个女孩,始终没有像大家一样笑,始终自顾自埋头看着那本破书。
也许是斗志被激发,为了引起花阳的注意,我开始偷偷学起了租来的“大书”里那些霸道总裁。
每天放学回家,我就对着镜子各种练习“狷狂邪魅的森然微笑”,可怎么练也练不出“琥珀色的深邃眼眸”、“上帝雕刻般的精致轮廓”和“冷清肃杀的阴鸷气场”。
关于花阳坐在我前桌还对我视而不见,甚至每次传卷子那些东西给我的时候也不看我,我统统归咎于那些未完成的描写。
长大以后再回想,我每次都觉得自己傻得不得了。
曾经我一度以为我和花阳不会有任何交集,直到……期中考试以前,我听说夏烛安休学。
我是在饭桌上听我妈说起这件事的,也是听说这件事,我才知道花阳居然有个跺一跺脚海城就要震三震的爸爸。具体的事情我不是很清楚,只是听我妈说花阳她爸在学校安插了“眼线”,而夏烛安很不凑巧地惹了花阳,被迫休学一年。
说到一半,我妈忽然停下筷子问:“你跟那个花阳同班吧?”
被问得一愣,我木讷地点头“嗯”了一声。
我妈神色如常地往我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语重心长地叹气:“在班上离她远一点儿,得罪了她,我和你爸都帮不了你。”
把肉叼进嘴里,我若无其事地小声嘀咕了句:“我还可以跟她交朋友阿。”
明明我声音跟蚊子哼哼一样,我妈却急得摔下筷子,瞪圆了眼睛:“你说什么?”
“没什么。开个玩笑。”我尴尬地赔着笑,忙把筷子捡起来递给我妈。
结果我妈却不买账,表情厌恶地教训我:“反正你记住,那种贪玩好奇不定性的野丫头,总归是不讨人喜欢的。且不说她那个爹人品有多差,就光冲着你跟夏家的娃娃亲,你也不准给我靠近她。”
瞬间被戳中敏感的神经,我也撂下筷子,抓狂地挠着头哀嚎:“又来了!我才几岁阿?您就老说什么娃娃亲!”
“好,我不说。”我妈没辙地撇撇嘴,又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了然地斜睨着我,“我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像被抓到什么把柄一样,接下来那顿饭我吃得如坐针毡,味同嚼蜡地匆忙往嘴里扒拉完那碗饭,回到房间我根本没心情写作业,而且还失眠了。
我不想一直过着这种被规划好的生活——早晚一杯没有味道的纯牛奶,衬衫的纽扣要系到勒得几乎不能呼吸,牛仔裤的裤脚要掖进鞋子,甚至从出生就被决定了要从事什么职业、要跟谁结婚。
当时我真的没想过跟花阳谈恋爱什么的,仅仅是想要跟我妈对着干,她越不让接近花阳,我就越要街景花园。
于是,我在辗转反侧三天后,找上了开学那天夸花阳漂亮的那个女孩——何晓雅。在我眼里,她就是花阳的跟班。不,在所有人眼里,她都是花阳的跟班。
一切进行得超乎寻常地顺利,我轻而易举就从何晓雅嘴里套出了接近花阳的方法。期中考试结束后是元旦假期,我练习了很多次要如何霸道邪魅地跟花阳重新搭讪。
“我很无聊,想看书,你有么?”
不行!她搞不好会揍我!
“喂,你最近在看什么书?借来看看。”
也不行!像打劫的!
“美女,听说你爱看书写东西,有没有什么好书推荐?”
还是不行!太贱了!
对着镜子经历了无数次演绎失败,我最终还是迎来了再次开学坐到花阳后桌的那一天。盯着她乌溜溜的后脑勺,我紧张得手心都冒汗了。
上课的时候我不敢开口,怕被老师发现跟我妈告状。下课的时候我又逮不到花阳人影,总不能追去女厕所。
无比艰难地捱到晚自习,窗外呱噪的蝉鸣盖不过我的心跳,碧桃树枝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也像在嘲笑我。
战战兢兢地握着笔,我戳了一下花阳单薄的脊背,声音发颤很小声地问:“你有课外书么?”
到死我都记得,花阳当时很惊讶地扭过看着我:“你谁阿?怎么知道我名字?”
我差点当场吐血身亡!就算不记得开学那天的矛盾,也该知道我在她身后坐了大半个学期阿!
强撑着被持续碾压的自尊,我学着这些年看过的霸道总裁,嘴角抽搐着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花阳也没说话,可还不如说话呢!
她转身就把课桌弄得叮当响,桌上的书本也凑热闹地跟着哗啦啦响成一片,讲台上的老师和班里的同系,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从前只属于我一个人的角落。
我顿时尴尬得不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起来。却只有花阳,面无表情地回过头,重重摔在我桌上一本书,蓝色的皮,上面写着《幻城》。
季阡仇:我不曾摊开伤口任宰割(2)
初中开学那天的闷热,只是让我遇见花阳。真正让我们认识的,是那本书。
同样蝉鸣清风的晚自习,油墨味像花阳一样慵懒地扩散在空气里,渗透进每一根敏感的神经,尘埃像花阳一样嚣张地在我周围飞舞,痛觉充斥到每一根血管,直到发出哔哔啵啵的沸腾声,我才意识到,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把书还给她我就没戏唱了。
于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我拿出一张草纸,撕下来很小的一条,飞快地奋笔疾书。可能是怕被老师发现,我脸滚烫滚烫的,胸口突突乱跳。
轻轻拿笔戳了一下花阳的后背,她先是回头瞪大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我,随后聪明地迅速接过纸条,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只有我指尖残存的温度,证明着一切都是真实的。
其实,我只是没话找话地问她,最喜欢《幻城》里的谁。如果她把纸条团成一团扔掉,我也只能打消用接近她跟我妈抗衡的念头。可她偏偏没有,很快就给了我回复,而且就着《幻城》跟我展开了纸条大战。
慢慢,我开始发现花阳的确跟这个年纪的女孩没有多大区别,都容易陷在虚构的故事里不能自拔。她跟我说她喜欢樱空释和星轨,不喜欢那些象征正义的英雄,只喜欢不惜一切保护自己热爱的东西的“坏人”。
说实在的,她喜欢谁,跟我一分钱关系都没有,可我也不知道自己脑子里哪根筋抽了,居然把她的话烙在了心坎,莫名其妙地迫切想要成为那样的人。
为了乘胜追击,我继续每天看她在纸条上写一些闲言碎语。比如,她的生日在夏天,她最爱吃糖醋荷包蛋,她小学五年级就学会抽烟了……
原本我以为,这个世界上绝对不会再有第二个比我更了解她。可是,我却错了。我并不了解她,我看到的只是她所表现出来的快乐的部分,我不知道她内心深处隐藏着怎样深可见骨的伤痕。
许多年后,她自己也在文章里说过:灵魂没有受过重伤的人,是写不出来故事的。
直到花楠出现,我才发现,原来,花阳不是只会模仿《幻城》写玄幻故事给我看着玩。原来,每个故事都曾经是她遥不可及的愿望:威严的国王,慈祥的王后,万千宠爱的小公主,保护公主的王子。
这些……一定都是她心里想要却不敢说的。
当时我已经跟她混得很熟了,看她的小说,带她逃课出去疯,拿山地车跟人换了有后座有车筐的二手破单车不说,成绩也跟着直线下降,气得我妈天天骂我,我爸天天打我。
花楠就出现在某天我们逃课归来,回学校取书包的路上。
他杵在校门口,呆愣愣地叫了一声:“姐。”
和我一样,花阳当时就愣住了,零星的小雪飘进她的眼睛,像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等我回头看清她的表情,她已经环住我的腰,把脸贴在我肩上冲花楠笑了。
她的脸被风吹得乱极了,不再是慵懒漠然的神情,第一次,我看见花阳的冷笑。
那天的夕阳,一定让我们看上去美得像幅画。用当年最流行也最矫情的说法,她的笑容,简直是我这辈子最难忘记的表情。
可她喋喋不休说出的话,却让我心跳骤然加大马力。
“哟,怎么?小奸细来替花国财查岗了?别让他老打电话骚扰我外婆!我就是早恋了!告诉他,有招使,没招死!”
花楠闻言攥紧了拳头,涨红着一张脸,悠悠地说:“今天我生日,八点在家办party,你如果能来,爸会很开心。”
“爸?”花阳跳下单车后座,恶狠狠地笑,“你那么喜欢给他当龟儿子,你就去当,姑奶奶品种改良了,不愿意当王八!”
我听她的各种新名词,听得一愣一愣的。
对面花楠咬了咬嘴唇,丢下一句:“去不去随你。”转身落荒而逃。
花阳依旧站在原地,定定盯着空下来的校门口,冰天雪地里,单薄的身体在发抖。我在她眼前晃了晃五指,想唤起她的注意。她却目光模糊地把校服拉链拉到下巴,蹲到了地上,神情倦怠,像只受伤的流浪猫,把冻得微微发红的手插进雪地里,修长的手指和干净的指甲,全部被掩埋。
有些手足无措,我唯一的念头,就是不想让她这么冷,急忙把脖子上我妈亲手织的围巾摘下来,一圈圈绕到她脖子上。
她怔忪着抬起头,鼻子好像也被冻着了,红通通的。
怕她再这样会感冒,我只好也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抓住她自虐一样埋进雪里的双手,用我的棉手套焐住。
花阳忽然眨了下眼睛,呼出一口白气,平静地说:“我爸是花国财,你听说过吧?我一出生我妈就病了,疯疯癫癫的。我爸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