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还那么远吗-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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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燃起我心中的希望。
他将手指放在嘴唇里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就从树林里跑过来一匹黑色的马,他跨上马,再将我拉上去,我们驰骋在半山坡上,驰骋在从雪山之颠卷过来的清风中,穿过又一片榉树林,然后就到了他所说的那条河。
从马上下来,绕着河走了一段,可是始终未能发现任何一点点线索,我原本以为可以在这里找到余佳,因为我已经确信眼前的这个男子他根本不是他,他的脖子上没有那道明显的赤红色的疤痕,这和余佳是截然不相同的。那么,那么和我一起的余佳又去了哪里呢?而眼前这条河根本不是我想象中的长江,它那么清浅,秀气,又安静,上面没有任何船只,只有一群群野鸭或者白鹭在河中间的芦苇丛中闲庭信步,怡然自乐。因为快要到傍晚时分,天边的红霞掩映着河水,使河水看上去有一层氤氲的淡粉色的红。
“这是一条什么河呢?”我问。
他牵着马和我一起往前走着,他说:“这条河叫红河,村子里若是死了什么人它就会慢慢变成淡红色,直到圣女为那个人超度之后它才会重新回复到清澈的样子,今天早上小孩死了,所以这里的河水此时才会是红色。他还说,这条河就是我们这一族人的生命之河,五百多年来,族人从来没有离开过,虽然每个人都知道这条河是我们离开这里的唯一出口,却从来没有人尝试过。”
“那出口在哪里?要怎样才能离开呢?”
他笑笑,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我只听老人们讲过,说这条河环绕着我们村子,如果坐船要坐七七四十九天才能找到出口。”
“为什么你们都不离开呢?”我充满了好奇,继续问下去。
他回头看一看村子所在的方向,说:“我们都喜欢这里的生活,无忧无虑,自由自在,每个人都过得很快乐很幸福很满足,为什么还要离开呢?”说完他一扯马缰,跳到马背上坐着。
无忧无虑,自由自在!我不停的念着这两个词,再回头去看那条河的时候才想,为什么还要离开呢?或者留在这里,要远比那个充满着杀戮,污秽,险恶的世界要好很多吧!
我这样想着的时候,听到一阵悠扬的,嘶哑的,又异常熟悉的口琴声,原来是他在马背上吹口琴。而那支口琴正是我和余佳在去虾子沟的路边摊上买的,红色。
他告诉我,这支口琴是他到河边来骑马的时候在河里的一颗鹅卵石旁边捡到的。
我们分开的时候他说:“记得我叫小鱼,下次千万不能再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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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圣女庙的时候已经是夜晚了,圣女庙在村子东面的一个小山坡下面,向南,寺庙并不像我们那里建得幽深密闭,没有雕梁画栋,没有浓烈的檀香味和僧人,这个寺庙也是用木头做的,四四方方围成一圈,中间院子里便矗立着荷花形的祭坛,木房子十分简洁,几乎没有什么繁冗的雕绘,四条走廊,四面的阶梯延伸到祭坛院子中间,只有祭坛周围环绕着一圈点香的铜炉,孙婆婆就是在这些铜炉上点燃一支又一支红色的蜡烛的。这里的人不信仰菩萨僧尼,他们唯一信仰的就是圣女,她是所有正义,善良,健康,幸福的象征,她是最珍贵的一颗甘露,她到来的时候仿佛一切都被清洗了一遍,世界宁静而祥和。
悄悄的推开寺院的那扇木门,院子里黑糊糊的只有菩提树上的蝉叫,零星几点,从孙婆婆的房间的窗口透露出微黄的煤油灯的光,在那薄薄的一层窗纸上,孙婆婆蓬乱的苍发在上面落下一个萧条的剪影,她又就着微弱的灯光在赶工了,她要绣足够多的手帕,头巾,围巾,还有姑娘们最喜欢的小肚兜,明天初一姑娘们来寺庙里朝拜完圣女以后,一定会争相恐后的向孙婆婆索要购买,她们会将那些带着海棠花或者绿茶香气的小饰物用来装饰自己,再与自己中意的男子去小树林或者葡萄园里约会,如果天空中有彩虹出现,就代表他们那是一段天赐良缘,她们说孙婆婆绣的东西天生就与彩虹有关,这个名叫“天籁村”的天空中的彩虹,从一座雪山顶峰一直跨越到对面的雪山顶峰,横亘了一整个村落。我起初还不相信这些,直到很久以后。
寺庙后面的那座钟楼上,此时又有大股的风穿来穿去,风将那口大的铜钟撞得嗡嗡响,像一口呜咽的泉眼。孙婆婆从来不让我上去,她总说在钟楼上会看到我们最不应该看到的东西。
从走廊里过的时候,孙婆婆喊住了我。
“小落,帮我找找还有没有金色的绣线。”
我于是打开她面前桌子上的一个小木匣子,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绣线和针,可是里面根本没有一点点金色的线。
“没有啊!”我说,看看她,她身边散乱着许多的碎碎的布片和已经绣好了的东西,她手忙脚乱的在灯光下面穿针,弓着背眯起眼睛穿了一次又一次,却都穿不进去。我于是接过她的针线,帮她穿了过去,她这才说:“哦!原来已经有好多年没有用过金色的线了,你瞧我都忘了。”
“孙婆婆你要金色的线绣什么吗?你一向不用这种颜色的线的。”
孙婆婆抿嘴笑了一笑,摸一把我的头发。
“我本来想要绣样东西送人的。老婆子我绣了几十年的小玩意儿了却从来没绣过什么东西送过别人。”
我没有再问什么,煤油灯细细瘦瘦的灯光纺锤一样不断的缠绕到孙婆婆敏锐的眼角,使她的眼睛蓦地掣过去一道携带着春天落日时刻金黄色的光辉。她的眼窝一直是陷得很深的,却十分明亮,她把头抬起来,细看我一遍,“小落,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是吗?哪里不一样了?”
“若是以前,你被别人又追又敢,一定会在山上躲好几日才肯回来,可是你今天就回来了。”
轻轻把下巴扬了一扬,我说:“也许有些东西,是真的躲也躲不过的吧!”说完,微微一笑,退出房门去。
次日醒来天才蒙蒙亮,只有一点点微弱的白光从木制雕花的小窗子射进来,就正好在睫毛这里形成一个好看的圆弧形,外面的树杈上已经有鸟在鸣叫了,燕子,鹌鹑,黄鹂,发现这个地方的鸟尤其多,一早就闹腾起来,像一阵一阵及时赶来的雨一样掠过窗前那片茂密的林子,或者湿润的山谷。我也已经习惯在天刚亮的时候起床,掀开被子,走到窗子前面,趴在窗台上慢悠悠的等候天越来越明亮,看村子里的人慢慢忙碌起来。那总是一片分外开阔的视野,像由一把折扇忽然打开的世界,所有一切都曾收拢在这把扇子里,一下子,就像一幅好看的山水画展开在眼前,一路铺开去。
我永远不会忘记每天清晨时候的光景,那一片安详与和谐。我把窗子再推开一点点,便触到了屋外的湘妃竹的枝干,那也叫泪竹,竹子上面悬挂的露水窸窸窣窣滚落下来,那些晶莹的小水滴总是像一只只活泼的小飞蛾一样在我的睫毛和头发里面飞来蹿去,我觉得自己与天地是那样的靠近了,总是感觉这样甜蜜的水滴顷刻间就润湿了干燥了一夜的嘴唇。还有那些粉红色的花瓣,以及在天空中簌簌起飞的蝴蝶,总是我眼前不可比拟的奇景。
不远处的小溪流从高低起伏的木屋子中间穿过,女孩儿们在微薄的晨雾里打开窗子,脸庞像雨后彩虹一样轻轻浮现的惊喜,宛如摔在草叶上的水滴溅起无数的光彩来。女孩看见自己窗前挂着的那些用香草编织成的小结,就会格外的雀跃,眼角飞满这一日中最灿烂的笑意,那些结常常编织的像一颗心的形状,有时候更像悄悄栖落下来的蝴蝶,被村子里的男孩们夜晚的时候偷偷挂在自己心仪的姑娘的窗上,挂得多的,就像一串风铃一样垂悬下来。我知道,在窗前挂着的,是一颗颗等待爱情的心,它们将满满的爱意塞在那颗草编的结里,姑娘因此而两腮彤红,那是被幸福溢满了的结果。但是,那个女孩儿,那个叫竺儿的小女孩,她推开窗子却总是没有能等到那个她一直在等候的香草编织的结,为此,她总是在太阳晒上她的额角的时候,失望的垂下睫毛去,那一片淡淡的阴影就被覆盖在下面了。
这些草编的结使我想到和余佳在小树林的草地里编的那些结,那样多的结,却被我丢失在另一个世界里了。
摸摸手中的那一枚硬邦邦冷冰冰的东西,它是我唯一可以触摸到以前那个世界的一条细微的边角。它特殊的气味一点也没有坏掉,它与那个世界还是相通的,仿佛只有它,才聊以告慰我对另外一个世界未尽的牵挂。你很难相信,我手里此时握着的,就是那一枚一块钱的硬币,有大朵的牡丹花和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字迹。这简直像一个笑话,我来到这个世界,就只带来了它,而我离我的国家已经那么远了吗?
我曾经试图在这个世界里用它去向村子里的人买一个烤面包,他们不肯,以为我在捉弄他们,所以我来这个世界的前几天,忍受了前所未有的饥饿与恐怖。我就捏着它,辗转了一整个村落,然后我才知道,原来这个地方,仿佛是我生活过的地方。
我将这个硬币装进袖子里,再抬头去看外面的时候,这世界就如此美丽了。那些木屋子旁边搭着的许多葡萄棚,葡萄藤一直缠绕到屋顶上方的烟囱上,紫葡萄和白葡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最夺目的钻石一样簇拥在一起。一些在自家的篱笆墙里面弹奏竖琴的姑娘和男孩子们,他们是早晨里最袅绕的一缕晨光,清澄的笑容仿佛一片会飞的枫叶,那样红,从一个篱笆穿梭到另一个篱笆里。篱笆外面开着大蓬大蓬的鸡冠花,和将要萎谢的紫红色夜来香。早晨在溪边浣纱的女子总会直起腰来甩一把水珠,然后唱两句这里的民谣,清脆而高昂的曲调仿佛天籁之音。
不久,越来越多的人向圣女庙这边聚过来了,我知道他们都是来朝拜圣女菡萏的。
圣女是乘着马车来的,她像一个用冰雕的美人,晶莹洁白,甜美的微笑仿佛一缕春风那样绵长。她步伐姗姗,像团白雾似的飘到寺院中间的祭坛上。
我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圣女,她的名字和她眉中间的那朵莲花形状的印记一样使人充满了景仰和喜爱。她在祭坛上面,脸朝着头顶那一丛稀疏的菩提树枝,还有宽辽的天空,将双手举到半空中,用纤长的手指拼成一朵绽放的荷花。微微的合上眼睛,纯澈的光芒从她的眼底流泄出来。忠诚的信徒们便在祭坛周围向她跪下去。这使我想到清朝时候的白莲教,但是这里的信仰却像山峰上白皑皑的雪一样透彻,没有任何潜伏的危机和污浊。
“请给予我们永世的幸福吧!让美丽的菡萏开在心中。”村民们说。
她便低下昂起的头颅来,轻轻一笑。长头发洒下来,白色的裙纱扬起来在风里像蝴蝶那一层薄薄的翼。她始终没有说一句话,也许更加没有人相信,她嘴唇上竟结着那么细细碎碎的一层冰晶,他们无所不能的圣女已经这样苍白了啊!
一切朝拜都只进行到中途,就有一群仆从一样的人抬着一个昏迷的小女孩闯进人群里来,紧跟着的还有后面的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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