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枪响了-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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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文德说,我早就反映了,因为忙,人手不够,王局长和张队长让把材料转到周至县公安局,让周至县公安局挖枪。
问张队长,张队长说他记不清了。王局长已经调到外地,派人去调查,回来说王局长也记不清了。韩文德估计王局长和张队长也是因为责任重大,怕受牵连而这么说。
想起给周至公安局的文件,那份文件是他亲自起草的,周至公安局肯定存了档,就在会上说,可以到周至县公安局查档案。
没有人理他这个建议,韩文德就自己亲自去。文件查出来了,证明确实转到了周至公安局。那时候没有复印机,想搞个副本也很难,唯一的办法是照相,周至公安局却不让照。主要原因是因为周至公安局没有及时去挖枪,把文件一直在局档案室压着。也有责任,他们怕被追究,却借口怕人照相泄露公安机密。
韩文德回来后说了文件的情况,没有人理睬。随后,局长就派人通知他,让他把文书手续交给一个新来的学生兵。
说实话,干了这几年文书,公安局的大大小小都把他当作了领导,所以,突然让他交手续,韩文德还真有点留恋。但是又不能不交。
交完手续的韩文德心情不好,曲局长找他谈话,让他不要有啥想法,继续好好工作。
韩文德带着情绪的说,你把我的文书撤了,我还怎么工作?
曲局长说,你的身份现在不适合干文书,干其他工作还可以。
韩文德负气的说,你干脆把我关到监狱里去,给我判刑算了。
曲局长也生气了,说,你以为我不敢把你关进监狱,你的罪已经够关监狱的条件了。
韩文德把两只手伸出来说,你现在就给我戴铐子吧。
曲局长看看韩文德的倔犟模样,心里说,你还将我一军,关你进监狱还不是个简单的事。我就把你关进去,看你还能耍啥把戏。就喊,来人!
进来一个值班的,问曲局长,有什么事?
曲局长说,取一副铐子来,给我把韩文德关进监狱。
那个公安人员出去拿了一副铐子进来,把韩文德的手铐上了,然后把韩文德押出去往监狱里送。
韩文德临走的时候冷笑一声说,你敢把我枪毙了算你有本事。
曲局长没有枪毙韩文德,但是把韩文德关了一百五十三天,差十七天达到半年。
那时候法制不健全,公安人员的法制观念也很薄弱,韩文德这一百五十三天的牢就算白坐了。
韩文德以前只坐过一次牢,就是在抗战胜利以后,刘挺勋支队长把他关了六天,六天以后就被救出去了。这次可没有人救他。
韩文德性格既洒脱又急,一个性格急又洒脱的人被关起来,那滋味儿是很不好受的。
在被关的近半年之中,韩文德先是很后悔不应该把曲局长激得把他关起来,不知道曲局长正给他下什么套,家里人也不知急成什么样子?随后就是失去自由的急躁。
他小时候曾经抓住过一只蝈蝈,放进一个竹蔑儿编成的笼子里,那个蝈蝈开始被放进去的时候在里面乱扑腾,像疯了一样跳着蹦着,后来蹦累了,蹲在一边歇息,大腿和小腿抓着笼沿子,瞪着圆溜溜鼓起来的小眼睛向外看,这时候的韩文德才想起那是一种无奈和绝望。后来那个蝈蝈习惯了笼里的生活,就安宁了,还开始唱歌。
他也经历了这个阶段,那种无奈和绝望不是用语言所能形容出来的。一个多月以后,韩文德的眼睛开始模糊,两个多月以后就彻底看不见了。这时候,韩文德才觉得坐监狱不是急的事。把眼睛急瞎了只能是活该。
那时候,韩文德还不懂得什么是调整心态,但是眼睛看不见以后让他惊醒了,在被刘挺勋关的时候有盼头,有人救他,而且只有短短的六天,这时候谁来救他?还不知道坐多久,只能靠自己,必须用时间和功夫来忍耐,才能等到出狱的那一天,不然,会在监牢里急死的。
于是,韩文德开始无师自通的调整心态。他把他的案情往好的地方想,想来想去,似乎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一个藏枪的问题,只要稍微费点力气就能弄清。再就是在国民党部队当连长的事,他当兵八年,全部打的是日本,抗战胜利后就回来了,没有参加内战。回来在保安团当兵还是以共产党员的身份被共产党派进去的,只在耀县打过一回共产党,没有开一枪又退回来了。在周至山区与解放军接过火。随即就率队起义,应该算有功,不应该是过,估计也判不了什么刑。慢慢就把心放下来了。临到出狱的时候,他的眼睛已经能模模糊糊看见东西了。
曲局长把韩文德的那些证件和书本都交到法院,定罪的时候就以那些证件为根据。
法官在一次犯人大会上宣布了对他的判决,罪名主要是在解放前曾任伪排长、伪连长职务,又是国民党员,青帮教徒,大量埋藏枪支,解放后混进革命阵营,几年来经革命教育后忠诚老实,坦白彻底,判群管两年。
这时候已经不由韩文德辩解了。韩文德不明白,国民党不承认他这个杂牌军军官,共产党的法院却承认,承认的原因是要以这些证件定罪,简直像开一个大玩笑。况且国民党员和青帮教徒的罪名都是捏造的。他就不明白。明明打了日本鬼子,为什么要说没打,而且这么多人都认为没打。有口也辨不清。不过,韩文德不相信共产党会冤枉他,心里说,我如果不是共产党员,指导员能把党的工作叫我来做吗,而且介绍我入党,成了预备党员。局里党员调走也是我给做的鉴定材料,那不都成了假的了。
出狱后,曲局长对他说,你回去养好身体好好劳动,两年后再回公安局。
韩文德这时候已不敢再说硬话,不过却也没点头,没吭声。
因为他的眼睛看东西模糊,曲局长派人送他回去。出了公安局大门,韩文德对送他的人员说,你们回去。我要去看张队长和他媳妇。
那个送他的公安人员塞给了韩文德五块钱,让他出去买东西吃。
到张队长家里,张队长的媳妇见韩文德这样子,哭了。
张队长对韩文德说,我本来想给你证明藏枪的事,后来考虑还是不证明的好,你的事本来就多,又得罪了局长,查你藏枪只是个借口,没有藏枪的事,也要以其他的罪名定罪的。
韩文德说,我不怪你,也不怪任何人,谁让我当兵当错了,进了国民党的部队。我正年轻,实在想多为党作点事,还想在公安局干,以报答党对我的教育,现在没有机会了。我内心的话也没有地方给人说,我不想回家,感觉没脸见乡党。
张队长说,三反五反,多少人都被枪毙了,判刑坐监狱了,回到农村种地的也不少,你才判了个群管,算是轻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韩文德说,曲局长说让我两年后再回公安局。
张队长说,只要曲局长说话算话,回来就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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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三十三章 家事(上)
韩文德干了几年公安后又回到了家。
家永远是一个人的港湾,哪怕这个人权倾天下,哪怕这个人罪大恶极,哪怕这个人卑微渺小。如果无家可归,那就极凄惨了。韩文德的这个家接收了他,让他在极度沮丧之余还感到家庭的温暖。
中国对干部的处理有好几个台阶,最后一级在农村,除非判实刑坐监狱。就是坐监狱,最后也是回到农村。所以说,农村这个广阔的天地包容量是很大的,农民的胸怀也最宽阔,不管是什么人,他们都接收,把自己口里的一口饭让出来给那些回到农村的人吃。
开始时,韩文德还不大愿意见人,但是,因为判的是群管,天天必须去向乡政府汇报他的行踪,每天还要打扫街道,这是群管时期强迫他改造的一项内容。所以,韩文德不见人也不行,慢慢的脸皮也就厚了。
才回来的时候二哥讽刺他,说,当公安干部多威风呀,腰里掖的盒子炮,看谁不顺眼就整谁,每天吃香的喝辣的,为啥要跑回来受这个罪。
韩文德说,你以为和你在岚皋县当公安一样,能随便抓赌,给自己腰包里弄钱,这是人民的政府,人民的公安,是为人民办事的,我到公安局几年,连一口酒都没喝。
二哥说,你是个清官,是清正廉明、铁面无私的包文正,却犯了法,被发配回来扫街道了,还被群众管制。你二哥是个糊涂兵,是个混世魔王程咬金,糊里糊涂的当了几年兵,弄了些糊涂钱,也没见被人管制。
韩文德说,我不做亏心事,心里坦然,你做了亏心事,心里就不安宁。
二哥说,我心里坦然得很,安宁得很。你嘴上说坦然,实际上心里一点也不坦然。你心里既然坦然,眼睛怎么急得快瞎了。
二哥这一句话把韩文德问住了,看着二哥,半会说不上来话。
二哥得意地笑了,说,你是犯人,要好好改造,二哥也要监督你改造。
韩文德看二哥得意的样子,就说,你也不要幸灾乐祸,我犯法是犯国家的法,国家把我判错了以后还要纠正,两年后再回公安局工作。
二哥讥笑说,以后国家还让你这个犯人当公安局长哩!你做梦去吧。
韩文德不知道二哥为啥对他不满,要说这些话伤害他。闵惠芳却知道。晚上睡觉的时候,惠芳对韩文德说,二哥和二嫂想分家出去单干,你这一回来要分家产,二哥不高兴。
韩文德这才明白二哥为什么要对他那样。
但是,还有一个韩文德不知道的原因,就是那次韩文德到岚皋县把二哥叫回来。
二哥心里想的是,如果我不从岚皋县回来,就不会有两个媳妇折磨我。我在岚皋县当公安时抓赌弄了不少钱,开了一个肉铺子,如果不回来,也能挣不少钱,说不定在岚皋县把房盖了,让老三韩文德把我找回来,生意也做不成了。从岚皋县带回来的媳妇人单势孤,处处要看哪个河南媳妇的脸色行事,两人停不到一块,心里不宽展,整天愁眉苦脸的,不出两年就得病死了,给他留下一个两岁的男娃。回来也没地方弄钱了,还要下地干活,冬天冷,夏天热,累得三孙子似的,那里有他在岚皋洒脱。所以就怨恨到韩文德身上了。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分家的问题。
二哥原来以为老三在县里工作,以后能把老婆孩子带到县里安家,分家产就少一个人,谁知道韩文德被判刑群管了,彻底回到农村,分家的时候肯定要占一个份子,心里不高兴,就说了些讽刺话。
韩文德没想到,村里没有人讽刺他,第一个讽刺他的却是他的二哥。不过,都是一个锅里搅烧把,锅和铁铲铁勺还有不磕的,韩文德也不在意二哥说的话。
除过强迫劳动改造,韩文德主要精力还是干自己家的活,像喂牲口、拉土垫圈的一些杂活和地里的活。他的手从小就是握枪杆子的,从队伍回家后握过一段锄把,农活还过得去,种地不太生疏。
家里人口多,吃的是大锅饭,就影响积极性。
农村分家是调动各人积极性的动力,这是经过多少家庭验证了的,老人们都喜欢把儿女们拢在一堆,一家人热热火火的。二女们则不想和老人在一块捆,想分出去为自己的小家庭干,在大家庭里能出五分力,小家里就能出十二分。韩文德的两个哥哥和嫂子都想着分家,就不大好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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