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肉-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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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惟拿定主意,心情也略微好转。林掌柜告诉他,他所到诸城均有分铺,只需按着地址前去拜访,分铺之间自有其传送消息的秘法。李惟暗道明天出发前再去一趟城中铺子,知会一声林掌柜自己将赴蝶城。家里若有了什么消息,林掌柜已派人与朱大壮说好,必能尽快通知李惟。
万事俱备,似是布下天罗地网。李惟摊开掌心,又缓缓收拢,喃喃自语道:“你到底在哪里?怎么还找不到?”他上次与宝琴不过分开一夜,便已尝到相思之苦。如今数日未见,那人生死未卜,春末夏初的好日子,落在李惟眼中,如寒冬一般苍白无色。他拼命想要探得宝琴的消息,却怕收到死讯。他夜夜盼望宝琴入梦聊以慰藉,却怕做那种不祥噩梦,更怕他飘渺虚幻的笑颜,挥手向自己道别。
宝琴在米店虽然辛苦,倒也平安无事。追兵不知有无入蝶城找过,也不知那一日是哪方胜了。赵驸马似老实许多,头一天煮了夹生饭,第二天煮得稀巴烂,第三天也总算像样了。
吃过晚饭,宝琴要出门,赵驸马问道:“你去哪里?”宝琴摸了摸怀里昨夜写了一宿的信,“我去托人送信。”赵驸马怀疑道:“人生地不熟,你找谁去?我也要跟着去。”宝琴白他一眼,“那谁来看店?”赵驸马道:“我锁上大门,总不会有事。”
宝琴无法,只好任由他跟着。两人往初至蝶城那夜看到的集市走去,宝琴道:“我向掌柜打听过了,这个月天天都有夜市。”赵驸马仍是不解,宝琴钻入人群,绕着好几个铺子兜转,忽然听到叫卖声:“都来看一看!快来看一看!曲城玲珑斋的七弦琴啦!欸——这位小兄弟,曲城玲珑斋的七弦琴,可要买一把送给心上人?”
宝琴停下脚步,故意看了一阵,挑剔道:“你这真是曲城玲珑斋的琴么?可别骗我!”那小贩拍着胸脯道:“小兄弟放心,玲珑斋的琴,绝对正宗,童叟不欺,你一弹就知道!”宝琴露出笑容,曲城多桐木,盛产好琴,玲珑斋便是其中一块响当当的牌子。他在青楼待过,虽不会弹琴,却也比旁人更清楚。宝琴从怀中掏出信来,“大哥,您既然卖玲珑斋的琴,想必常常从曲城往返,能否劳烦您替我送一封信到曲南镇上?”那小贩一听,竟不是有心买琴的,顿时一脸不乐意,“搞什么,原来是叫我送信!”宝琴急道:“大哥,这封是极重要的家书,人命关天,请您一定要帮忙。”他又从袋里掏出许多碎钱,一股脑塞给小贩,“我不敢叫大哥白送信,这些请您收下。”小贩掂了掂手里的铜板,仍有些犹豫,宝琴趁热打铁,“等送到了信,那户人家必有重赏。”一句话说得小贩果然心动,答应下来。
信成功送出,宝琴心情极好,禁不住哼起小曲。赵驸马数日内连连见识他的本事,真有些刮目相看,“你那些钱,从哪里来的?”宝琴笑道:“送米的时候,有人给赏钱,我都好好收着。怎么?你可不许乱打主意!”赵驸马苦笑一声,没有接话。
宝琴回去一路嘿嘿傻笑,“玲珑斋的琴,李惟家的宝琴。”他想起李惟第一次听见他的名字时,似笑非笑道:“既然叫宝琴,不如弹一首听听?”哼,笑得像只狐狸,又坏又狡猾!赵驸马走在他身后忒地郁闷,宝琴这个名字,明明是他取的。
两人回到米店,便洗洗睡了。宝琴躺在地上,扳着手指算李惟什么时候能收到信,什么时候能来接自己。一会儿美得笑出声来,一会儿又发愁家里没人扑了个空怎么办。他兴奋过头,躺在地铺里不能乱动,不然非得打几个滚才肯消停。直到将近子时,才觉出困意,睡了过去。
宝琴却睡得不熟。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靠近自己,他咕哝一声动了动脑袋,却忽然觉得颈间一松。宝琴惊得陡然睁开眼睛,一摸胸口,许先生给他的玉佩没了!赵驸马站在一旁,一见他醒来,拔腿就往门口跑。宝琴惊怒交加,大喊一声,赵驸马却一个踉跄,被他随意乱踢的鞋子绊倒,脑袋砸在了门槛上。
宝琴一下跳坐在他身上,伸了手没头没脑地打他。赵驸马哀叫连连,宝琴用力掰开他的掌心想抢回玉佩,不想他竟死死不松手。宝琴只觉脑袋一空,从未有过的愤怒涌上心头,双手掐住赵驸马的脖子,咬牙切齿道:“好……我让你抢,让你偷,让你再卖……我让你再卖了我……”他的力气本来敌不过赵驸马,但赵驸马摔得眼冒金星,又被宝琴压住了身体,拼命挣扎了几下,渐渐没了动作。宝琴目眦欲裂,眼前一片血红,牙齿咬得嘴唇破开,脑中嗡嗡作响。直到听见清脆一声,玉佩落了地,宝琴慌忙松手抢在怀中,仔细看了没有摔裂,才回过神来。
赵驸马直挺挺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脖子上十指印痕,红得刺目。
第四十四章
宝琴呆若木鸡地坐在地上,赵驸马的脑袋倒在门槛外,屋外月光照在他脸上,一片惨白。宝琴喉咙中发出些微声响,勉强撑起身子,瞪大眼睛,伸长手臂去探赵驸马的鼻息。
他啪嗒一声复又跌坐在地,长长出了一口气——赵驸马还活着!宝琴捂住眼睛,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这些日子以来积攒的艰难辛酸,委屈逞强,全都化作眼泪,汹涌流淌。宝琴的手还在发抖,无论如何停不下来。李惟李惟,你这个混蛋,怎么还不来接我!他骂完李惟,又开始骂自己。从前明明更加辛苦,现在怎么变得那么娇气?模糊视线中瞥见还躺在地上的赵驸马,宝琴又是害怕又是愤怒,手脚并用爬到他身旁,用力摇晃他的身体,“你再装死!再偷我东西!快给我起来!”
赵驸马脸上挨了七八个耳光,呻吟一记,终于悠悠转醒。他只觉后脑颈间痛得要命,甫一睁眼却看见宝琴满脸泪水,竟忘记方才掐昏他的正是宝琴,微笑了一下,强忍疼痛艰难道:“你别哭……我没事。”宝琴一愣,盯着他肿成猪头的脸,猛地擦去眼泪,开口便骂:“你以为我担心你才哭?你这个坏蛋!小偷!还敢装死吓唬我!”赵驸马目中现出失望,撑坐起来,“你原来这么讨厌我。”宝琴怒极反笑,“我不讨厌你,难道还喜欢你不成?赵行,你以前对我做过什么,你都不记得了?还是以为我能大方到一笔勾销?罢,就算往事不提,这几日我也尽量不去想从前不痛快的事。谁知你狗改不了吃屎,这次你没了身契不能再卖我,便要偷我的玉去卖!”
赵驸马拼命摇头,伸手想要抱住宝琴,“不是这样的!我不是为了贪你钱财,不是想要自己一个人回去!宝琴,你听我说……这些天我想了许多,你我虽然落难,因你在我身旁,日子却一点都不叫人绝望。宝琴,我好后悔!如果当初你还在我身边,我们一起渡过难日,咬紧牙关,也能抵达京城参考,现在便会大不相同!”宝琴一脸厌恶闪开,冷冷看着他,“你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话么?少爷,你不要怕,宝琴会一直陪着你,不叫你吃苦受累。就算老爷夫人不在了,身上钱财都没了,少爷只管安心备考,有宝琴在,哪怕一路乞讨也定会送你到京城。你拉着我的手,说你只有我了。我们抱头痛哭一场,我在心底发誓,无论发生何事,决不会弃你!谁知第二日醒来,便已天翻地覆,身处青楼……赵行,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你一脚踢开的东西,早就摔破了,就算你想捡回来,也不可能复原了!”
赵驸马痛苦道:“我知道当初是我对不起你!这次来曲南镇,我也说过许多虚情假意的话。但是宝琴,偏偏老天作弄,叫我们沦落在一处。我知道我心里的难过还不比上你当时伤心的万分之一,但我是真心悔过!我本来打算卖了玉,和你一起回京城,此生便再不与你分离。”宝琴面露嘲讽,“你要带我回京城?可问过我愿不愿意?就算我和你回去,皇家公主在你家中,你又准备置我于何处?”赵驸马张口结舌,宝琴冷笑道:“赵行,你当年是个什么人,如今一点长进都没有!你尽管后悔,难过去罢,我一点都不稀罕。”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赵驸马看似极为失落,默默走到院子里。宝琴前一夜的好心情被破坏殆尽,卷着被子躺到床上。开什么玩笑,你不睡我睡,明天还要干活呢!宝琴将玉佩重新戴好,牢牢握在手里,翻身闭眼,不再理会赵驸马。
第二日掌柜回到米店时,赵驸马已经离开,只留下一封书信,说什么另谋出路。宝琴微微冷哼,倒也不意外。他起初有些担心掌柜没人记账,也不会再收留自己。不想掌柜只是叹道:“你一人好好做事罢。其实你们不是兄弟?看起来倒像一对主仆。”宝琴暗叹自己真是奴才命,早就脱了奴籍,落在外人眼里还以为赵驸马是自己主子哩。再回想当年伺候赵驸马的情形,才真叫不堪回首。
宝琴便留在米店老老实实干活。他做事勤快,嘴巴又甜,叫掌柜十分满意,竟开口让他留下来。宝琴抹一把额上的汗,笑道:“掌柜,兄弟的事的确骗了您,家乡可真有人在等我!”掌柜瞅他一眼,打趣道:“是你的小媳妇吧?”宝琴笑得露出牙齿,“可不是!”
信虽送出去了,却还没有任何回音。宝琴到夜市上逛了几天,那个卖琴小贩尚未从曲城回来。他失望而归却又暗自鼓舞,每一日过去,都离与李惟重逢近了一天。
他亦时时担忧着追兵,白天从不敢在街上摘了草帽,怕被人认出。日子却风平浪静,赵驸马再未出现,蝶城仍是一派热闹。宝琴便渐渐宽了心,大约是太子的人胜了,找回赵驸马,功德圆满回了京城。不管怎样,他只是一个小人物,不值得那些抢龙椅的劳师动众。
天气一日日热起来,午后太阳毒辣辣,早蝉在枝头鸣叫,竟与夏天没什么分别。宝琴送米回来,拉着空车轻松许多,瞧见路边有人叫卖西瓜,暗道回头撺掇掌柜也买一个。他推车过桥,走到桥正中,忽然听见河边传来喧哗。宝琴停下脚步一看,两个妇人在岸边大喊救命,水中一个小孩浮沉挣扎。昨晚下了雨,河水正急。妇人身旁围了几个老人,皆是手足无措。宝琴顾不上多想,一下扔了车,双足蹬去鞋子,纵身从桥上跳到了河里。
道旁路人纷纷赶到岸边,那两个妇人见有人救孩子,松了口气放声大哭。河中宝琴刚刚拉住孩子,还未游上岸来,却听扑通一声,竟又有人跳了河。
宝琴抱住孩子身体,那孩子喝饱了水,已不太挣扎得动。头顶草帽顺着河流漂走,宝琴抬眼看见岸上围了黑压压的人,暗道自己情急救人,可不要被坏人认了出来。正这么想着,背后突然传来哗哗水声,宝琴尚来不及回头,便被人一把搂住。他吓一跳,拼命挣动起身体,身后那人却开口唤道:“宝琴。”
宝琴愣愣转过脸,看着李惟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眼中狂喜与后怕几乎要将他溺毙。宝琴颤了颤嘴唇,李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