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肉-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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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进屋子,赵驸马默不做声将目光从他身上收回。宝琴并未察觉,“你明日写账的时候若是方便,替我留一些纸墨。”赵驸马道:“你要写信给李惟?”宝琴点头道:“总要叫他放心,他若能来接我便再好不过。”赵驸马哼了一声,“便是写了信,谁给你带回去?”宝琴听不得他嘲讽语气,气吼吼道:“关你什么事,我自会想法子!”
时候不早,两人又话不投机,干脆各自倒头睡觉。赵驸马在床上辗转反侧,却有些睡不着。不知为何,这几日劫后余生,明明是危险紧急的时候,却叫他想起许多不相干的往事来。床下传来宝琴绵长的呼吸声,定是白日里累坏了。赵驸马鬼使神差般,轻声道:“宝琴,你上来睡罢。”
自是无人回答他,过往画面却铺天盖地向他涌来。宝琴那时只有四五岁,说是赵驸马的贴身小厮,其实不过是大户人家在少爷身边养个玩伴。他依着赵府的规矩,也睡在床下地铺。冬日里,青石地板冻得刺骨,隔着一条垫被仍是不够,赵驸马几乎能听见宝琴牙齿格格打战的声音。他也不过是个半大少年,心中一软,便叫宝琴上来一起睡。两个孩子挤在一个被窝里,宝琴瑟瑟发抖的身子渐渐暖和起来,赵驸马抱着他瘦小柔软的身体,竟有种格外的满足之感。
这个秘密,没有旁人知道,宝琴一逾矩便逾矩了十年。后来再躺在一块儿,哪里还会那么单纯,亲吻爱抚,叫两个少年尝遍快活滋味。赵驸马做这些事,全是凭着青春本能,宝琴的世界只围着他一个转,自然不会拒绝。后庭之事倒不曾有过,赵驸马只试过一次,刚探了一根手指进去,宝琴便哭得杀猪一般,叫赵驸马哄了半日。赵驸马不知宝琴在青楼里是怎样光景,他从前偶尔想起时,也只是凉薄无比地遗憾自己卖人之前至少该吃一次。今夜却不知触动哪根神经,钝痛缓缓从身体某处生出,紧紧绕在他的心口。
赵驸马坐了起来,月光照进屋子里,宝琴白生生半张侧脸,睡得正香。赵驸马蹲下身子,凑到宝琴跟前,却见他手中握着一块玉,缠了根丝线挂在脖子上。赵驸马伸出手指刚要去碰,宝琴翻了个身,嘴里喃喃说着梦话:“李惟,不要了,吃不下了……”
第四十二章
且说那日李惟与太子翻脸,准备离家寻找宝琴。刚走到偏门口,却被怯生生唤住。
李惟回过头,小鼓从厨房走出,口中喊着:“李公子,且等一下。”李惟停下脚步,小鼓转身往中庭跑去,而后捧着一个布包出来,交到李惟手中,低头道:“这里便是你少的银子,其实、其实是我偷走的……李公子,对不起!”李惟这几日听多了对不起,心中一把怒火,但无论是玉竹还是小鼓,都不过听命行事,冲他们发火又有何用?他收起银子,冷淡道:“你若真有心赎罪,便将那日的事老老实实说与我听。”
小鼓点点头,把那天他躲在厨房、看到宝琴被黑衣人带走、玉竹在旁原是同伙的事都说了出来。李惟沉吟片刻,小鼓所说的事不过证实了他的猜测,于他找人并无太大帮助,玉竹可能知道得更多,偏偏他服毒,自己都生死难保。李惟出门后,先去找了朱大壮,不便透露内部实情,只说宝琴被拐走、他要离家去寻。朱大壮头脑简单,人又豪爽仗义,当下拍了胸脯,他替李惟看家,万一宝琴回来或有信送来必会设法通知李惟。李惟感激不尽,又将玉竹留下的遗书交给朱大壮,麻烦他送到医馆江少爷处。信里除了宝琴的事,还有许多玉竹留给江少爷的话,还是交还给江少爷最好。
李惟一路走到曲城,拐进路边一家不起眼的小店。这家铺子做贩卖消息的生意,外人几乎都不知道。李惟上京赶考途中,曾救过一个濒死之人,便是这间铺子的老板。那人伤愈后向李惟道明身份,许诺往后李惟若有难处,便可向他求助。曲城的小店不过是一间分铺,这人的生意究竟有多大,李惟却连想都不敢多想。
他走到铺中,掌柜放下算盘,向李惟笑道:“李公子,许久不见。”曲城分铺的掌柜当年来接伤愈后的老板,故而也识得李惟。李惟没时间多客套,当下说明来意,“林掌柜,我想找一个人。”“哦?”林掌柜淡淡道,“何人?”李惟直言不讳:“林掌柜想必也听说过此人,原先是城中春风苑的小倌宝琴,如今是我的妻子。”
林掌柜却皱起眉毛。李惟知他心思,世上愈有名愈复杂之人的消息反而不难查到,最怕这种无名小辈平头百姓,倒叫他们无处下手。林掌柜缓缓道:“宝琴公子如何离开李公子身边,种种前因后果,可劳烦李公子据实相告?”李惟叹口气,他知道这间店并不寻常,甚至有势力植入朝中,个中内幕说不定比他还要清楚,便将太子来到曲南镇、三王爷行刺、玉竹潜入李家、宝琴被人掳走等事和盘托出。林掌柜听罢果然没什么吃惊神色,点头道:“这件事不算秘密,有心人想要知晓并不难,甚至玉竹公子是三王爷的人,我们也是知道的。如今却是宝琴公子的下落……李公子,恕在下直言,宝琴公子并非此事中的关键人物,留着性命也没用,最大的可能便是早已被灭口。”
这一点李惟何曾没有想到过,但从他人口中听见,仍叫他苍白了脸色。林掌柜暗自一叹,宽慰他道:“不过凡事都有万一。有一件事不知李公子可知道?赵大人从昨日起便失去了行踪,想必已落入三王爷手中。”李惟抬起头,“我虽不知,但赵行身上带着账册,引得三王爷出手也不奇怪。我们本就如此计划,叫赵行吸引对方注意,太子再带着复本出发,想必要安全许多。”林掌柜点点头,“在下本来也是这般以为,但太子殿下这两日并无动静,李公子难道不觉得异常?”
李惟一愣,他满头满脑都是宝琴的事,倒忽略了太子那边。林掌柜说得不错,赵驸马与太子相继出发,时间不宜隔得太久。万一赵驸马被捉,难保他不会供出太子手上还有一副账本。太子直至今天早晨都没有动身的意思,其中果然蹊跷。他愈想愈心惊,“难道太子另有打算?”林掌柜微笑,“这却不是李公子所求之事,我们还是回到宝琴公子身上。在下以为,捉拿赵大人和掳走宝琴公子的,极有可能是同一伙人所为。”李惟略一思索,点头道:“林掌柜说得不错。赵行出发没多久便落网,想必仍在曲城附近,与接触玉竹的人是一起的可能很大。”
李惟在脑中理清了些事,但仍有许多不明白。林掌柜道:“假设宝琴公子还活着,且与赵大人在一起,三王爷的人既要带着他们赶路,又要限制他们的行动,想必只能选择马车行路。这样一来,能够目击宝琴公子或赵大人的人便很少了。”李惟却不死心,“虽然目击者少,从客栈酒家追查马车的行踪,难道不是一条路子?他们毕竟并非寻常人,多少会透出异样。”林掌柜赞许地点点头,却道:“若是万一有别的情况,他们不得不挑选人迹罕至的山路呢?这样一来便行不通了。”林掌柜说得不无道理,李惟苦笑道:“难道我只好束手无策,无头苍蝇般没方向地乱找?”
林掌柜笑道:“李公子既然寻上门来,这件事我们便应承下了。本店行事有其特殊之处,倒不便叫李公子参与进来。”李惟颔首,消息贩子的方式他学不会,人家也不可能告诉他。拜托林掌柜寻找宝琴虽然多了很大把握,他自身却没了用武之地,整个人都浸透着焦躁。林掌柜似知晓他的心思,敛起笑容道:“李公子若想帮忙,倒也确有件事,只不知李公子可承受得住?”李惟连忙问道:“何事?但说无妨。”林掌柜道:“我们来寻活人,李公子去找死尸。方才那些不过都是假设,最大的可能还是宝琴公子已被灭口弃尸。劳烦李公子在临近各城官府打探,可有无人认领的无名尸首?这件事对李公子来说过于残忍,若是公子不愿……”
李惟慢慢低下头,而后抬起脸,直直看向林掌柜,“好,我去做这件事。”他说得极为坚决,叫林掌柜也难免动容。李惟一字一句缓缓道:“他便是死了,也是我李家的人,是李惟的妻子,怎能将他留在他乡?宝琴若当真遭遇不测,我定会将尸骨收回,埋在我爹娘墓旁。”
第四十三章
小吏领着李惟往地下走,“公子小心脚下。”李惟道谢,慢慢走下石阶。离得愈近,便有一股难闻的气味飘出来,小吏拿衣袖掩了口鼻,“天气越来越热,这味道真是要命!”李惟跟着他走到停尸间门口,塞了些碎银到小吏手中,“有劳大人了。”
这已是李惟拜访的第三处官府。小吏收了银子,眉开眼笑,“公子哪里话,这是我们分内之事!公子方才说,要认的人是公子的弟弟罢。唉,好好一个小伙子,怎么就去了!”李惟眉心一跳,简直想把那小吏的脑袋对着石墙撞一撞。认尸的人最怕认对人,他满口说什么胡话!
两人走进石室,摆了七八张台子,躺着四具尸体,都拿白布蒙了。小吏拍拍脑袋,“青年男子,应是向北的这两具。依仵作所言,正好都死了两日。”他快步上前,掀开第一人面上的白布,“这人是暴病而亡,横尸街头,倒没有外伤。”李惟一看,那死者皮肤黝黑,厚唇宽鼻,连忙摇了头,“并非家弟。”小吏也松口气,走到第二人旁却有些犹豫,“这人胸口中了数刀,死相极惨……面、面目全非,公子可要有些准备。”李惟点点头,小吏一撩白布,那死人面孔满是血痂,青紫一片,根本就认不出。李惟一颗心直往下沉,不由凑得更近。小吏见他神色,暗道一声造孽,将白布完全扯开。
死者胸前有四五个刀口,一眼看上去便极深。李惟几欲作呕,小吏别过头去道:“再放一日没人领走,便拖到乱葬岗埋了。搁得再久,要生出蛆来了。”李惟强忍着,细细察看那人身体,直到瞥见腰侧一处褐色胎记,才叫心脏归了原位,“多谢大人,这人也不是。”
李惟离开官府,失魂落魄地坐在大街旁。他身上飘散着死尸气,行人纷纷掩鼻避让,指点议论。明晃晃的太阳照得他额上渗出汗来,而背后早就被冷汗浸湿,一吹风禁不住发抖。这两天以来,他辨认了近十具尸体,一开始连饭也吃不下,后来却渐渐麻木了。便仿佛现下,官府里躺着的并不是宝琴,李惟浑身松懈下来,身子发虚,只觉灵魂都快要出窍,茫茫然找不到附着点。太好了,宝琴也许还没死。但是宝琴,在哪里呢?
气味差不多被吹干净,李惟站起身,强打精神往客栈走去。无论如何,这是一件好事。那些人既然没有在第一时间杀了宝琴,宝琴活下来的可能便越大。因此,他在附近的城镇找不到宝琴的尸首,那么往更远的地方寻找也没有了必要。李惟回到客栈屋子,顾不上换衣洗浴,摊开地图。临近数城中,如今只剩下最远的蝶城。李惟微微蹙眉,蝶城是三王爷的属地,而三王爷常居京城,照理极少有可能往蝶城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