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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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清河嗅着飘散的松香味,悠然的点燃一根香烟,静候在马上。
不多时,外围的松树被烧成焦黑的枯枝,火循着树木生长的方向燃烧,像一个包围圈一般,越缩越小,噼啪作响的燃烧声中,似乎还夹杂着别的声音。
于师长一声令下:“准备——”
士兵们纷纷背着步枪上前,在百米开外围着树林半蹲下身子,齐刷刷的举起枪。
果然,燃着大火的树林里有了动静。
陆陆续续的有一些面目焦黑,衣服上燃着火苗的士兵冲了出来,最开始是一个两个,接着三五成群的冲出燃烧的松树林,高举着双手声嘶力竭的呐喊着。
“射!”于师长一摆手,士兵们一齐开枪。
从大火中奔过来的逃兵接二连三的倒下去,在他们倒地的同时,不断的有手雷原地炸开。
看着那些身上绑着手雷自杀式奔出来的逃兵,于师长额头上渗出冷汗,如果让这些逃兵冲过来,那后果不堪设想。他更加不敢怠慢,命令手下架起机关枪,开足了火力,朝树林里扫射。
不断的有人倒下,松树林边缘已经散布了不少尸体,但始终没有出现李今朝的身影。
元清河遣了几个士兵去把守松树林边缘的沽水河下游,吩咐他们打捞漂浮物,捞到李今朝,不论死活,必须带回来。
士兵们前脚刚走,于大木就吼了一句:“军座,有情况!”
元清河眯起眼睛,远远的凝视着那片火海,只见有两个人正跌跌撞撞的从里面走出来。
李今朝被烟熏到了,任韩月明背在背上,昏昏沉沉的没什么知觉。
元清河翻身下马走上前,劈手夺过身边士兵的步枪,熟练的上膛瞄准,枪口对着正背着李今朝踉踉跄跄往这边走的人。
韩月明一愣,停住脚步,他将李今朝从背上放下来,朝敌军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然后缓缓的跪下了。
他并不怕死,可是他不能眼看着军座死在面前,他十七岁从军,一开始就跟在李今朝身边,虽说李今朝当时在军队里并没有身份,充其量只是个少爷,而他只是少爷身边的一个小警卫。他跟着他骄奢享乐,也跟着他出生入死,他如今的地位与荣耀,完全是李今朝给的,知遇之恩,无以为报。
见元清河不肯放下枪,韩月明急了,他艰难的高举双手,用膝盖向前挪了一步。
只是一步,右腿就被人拉住。
李今朝已经醒了,他制止了韩月明那屈辱的举动,不停的咳嗽,扶着他的肩膀慢慢站起身,冷然面对着远处元清河的枪口,缓缓朝前迈进一步。
见他是个摇摇欲坠的样子,韩月明赶忙从地上爬起来,扛着他一条手臂,扶着他一起向前走。
元清河将步枪放下,随手扔在一边,背着双手,冷笑着看满身狼狈的李今朝走到近前。
李今朝一直咳嗽,脚步不稳,还未走到元清河跟前,就脚下一软身子歪斜着倒下去。
“军座!”韩月明试图将他扶起身,却立刻被两名持枪士兵押到一边。
元清河拿着水壶,在李今朝面前蹲下,捏起他的下巴,高举着水壶就往他嘴里倒水。
李今朝喝得很急,几次呛得直咳嗽,随后他索性仰面躺着,一把夺过水壶,急切的往嘴里倒。直喝了半壶水,他才觉得稍微缓过劲来,坐起身,慢慢将壶盖拧紧。
“真是风水轮流转,想不到这么快我们又见面了。”李今朝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他脸上都是黑灰,只有牙齿和眼白是白的,军装多出被烧破,落魄到家了。见元清河不答话,他又说道:“不知元军长在日本人那边混得怎么样?可否念在相识一场,也替我找个营生?”
元清河并没有兴趣听他的冷嘲热讽,他如今归心似箭,也懒得再跟李今朝过多计较,反正李今朝已经全军覆没,成了个光杆司令,再没有翻身的可能了。
他面无表情的转身,扔给他一句:“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李今朝死死的盯着他的背影,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他诧异的坐起身,追问道:“为什么不趁现在杀了我?”
元清河倏然停住脚步,回过头用眼角余光冷冷的看着他:“因为我不是你。”
他不会乘人之危,他不会用那些下三滥的手段陷害别人,他被人陷害了也不懂得辩解,就是这么一个傻子,却有一个人在为这个傻子牵肠挂肚,心心念念的在等他回去。
想到那个人,整颗心都在雀跃。
李今朝木然的坐在地上,元清河这句话就像一盆污水一般泼在自己身上,让他觉得整个人从上到下都污秽不堪。
他突然明白,也许这就是他怎么也赢不了元清河的原因,与他想比,自己的确是太肮脏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 79 章
李今朝兵败,在沽水河畔遭到察东警备军第二军的围困,全军覆没,而他本人也下落不明,这个消息引得南京城中当日与他交好的政客们唏嘘不已。当年声名显赫家世雄厚的军政界宠儿,年轻有为风流倜傥的卫戍司令,如今却沦落到这样的下场,真是世事难料。
苏州天平山白云寺,石诚捐了一笔香油钱,为江坤城在白云寺的浮屠中求了一个灵位,把骨灰盒供奉上去,上了三炷香,在蒲团上跪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双腿没了知觉。
他走出去,走到明晃晃的日头下,时间已经是五月,即使是这般明朗的阳光也驱散不了周身的寒意。
大殿之中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小沙弥在清扫台阶,石诚站在积满香灰的大香炉前站了会儿,随即释然而笑。
纵使曾在佛前许下那般至死不渝的誓言,终究也敌不过物是人非。
或许善变,才是人心的常态。
这人世间风云变幻沧海桑田,有些人变了,就是散了,就难再寻回。
石诚再度踏上下山的石阶,在与一个上山的女人擦肩而过时,石诚怔了怔,停住。
而那女人一手抚着高高隆起的肚子,一手挎着竹篮,静默的站在他面前,良久,她朝他微微颔首致意。
“恭喜叶小姐。”石诚看着她臃肿的身子,还礼道。
“先生介意陪我去上一炷香么?”叶画眉眉宇间并无喜色,她当然没有忘记这位救命恩人,当初在他的护送下,他们父女才得以逃出南京,脱离险境。
石诚陪着叶画眉重新回到白云寺主殿,他安静的等她上完香,两个人一左一右的在佛陀面前跪下。
叶画眉双手合十,在佛前拜了一拜,然后转向石诚,双手撑地,深深的叩拜下去。
石诚忙将她扶起,疑惑道:“叶小姐这是干什么?”
“张先生当初的救命之恩,我们实在难以报答,如今,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石诚坐直身体看着她,心中已经了然:“可是为了这腹中的孩子?”
叶画眉抚着腹部,微微点头。
“冒昧的问一句,这孩子的父亲是……”
叶画眉眼眶骤然湿润,她黯然的撇过脸望着佛堂:“他恐怕是不会再回来了,我只求孩子能够平安长大成人,我身份特殊,朝不保夕,张先生与他是故交,把孩子托付给你,他也能走得安心。”
果然是李今朝的孩子!石诚长叹一声,闭上眼。
石诚找到慧净师兄,希望求见释心禅师一面,而慧净师兄只是将他带到了远离主殿的戒室,便沉默着离开了。
石诚独自跪在戒室的佛堂里,他明白,释心禅师这是让他忏悔。
他跪了良久,骤然抬头对佛像怒目而视,突然猛的挥动手臂,将佛像前的香烛等物全部扫在地上。香炉倾倒,经年的香灰撒了一地,长明灯碎裂了,灯芯躺在满地灯油中,火苗跳动了两下,熄灭了。他趴伏在香案前,呼吸急促,双肩颤抖不止。
“我们就这么罪无可恕?”石诚眼中的怒火逐渐变得凄凉,他凝视着佛陀,突然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悲。
佛不言不动,只是一脸悲悯的看着他,就如同当日看着那两个亵渎佛祖的男子,那两个背弃信仰的教徒。
石诚一夜未归,杨兰亭终于坐不住了,天一亮就雇了一辆黄包车一路出城,直奔白云寺。
说明来意之后,一名裂唇的沙弥不声不响的带着她去了天平山另一边的一处陋室,将她带进院子,便作揖离开。
杨兰亭推门走进陋室,就看到光线昏暗的室内,一个人影跪在佛像面前,以极慢的频率在磕头,每一下都以额撞地,犹如一个赎罪之人。
心猛地沉了下去:他不会一整夜都在这里磕头吧?她快步走上前,扶住石诚,却在看清他的脸时失声惊叫:“先生,你这是……”
石诚的额头已是鲜血淋漓,血顺着眼角鼻尖流淌下来,新旧交替,有的已经呈黑褐色凝固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触目惊心。
杨兰亭慌忙掏出手绢替他清理伤口,沉声说道:“先生,这趟活交给我吧!”情报网接近瘫痪,夏庚生裘大海等骨干被拘禁,军事情报处现已名存实亡,而军统在这个时候派下任务,其用意也是显而易见。
石诚朝她淡淡一笑:“兰亭,你先出去,我还没完。”
身后的木门“吱呀”一声掩上,戒室内重新晦暗,他朝佛祖再一次深深的叩拜下去。
石诚走出戒室的时候已经是夕阳漫天,杨兰亭一直焦急的候在院中,看到他出来,赶忙迎上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石诚疲惫的看了她一眼,无力的说道:“回电给他们,就说这一趟,我亲自去,定然不负戴局长所托。”
大悲无泪,大悟无言,大笑无声,人生只在须臾之间,有些相逢如同白驹过隙,只有佛不动如山,笑看轮回。
新京的初夏十分凉爽宜人,元清河坐在马背上,在新京的街道上巡逻。
他自热河一役之后被军部召回新京,察东警备军第二军也被更名为靖安警备军,负责新京以及周边地区的治安。名义上是武装警察,实质上这支军队时刻处在日本军部严密的监视之下,一旦有任何不忠,全军都会遭到日本人的捕杀。在这样的情况下,纵使再想回南京,也得隐忍不发,不能让日本人嗅到任何叛变的苗头。
新京满大街都是穿着浴衣踢踏着木屐的日本人,男人身材矮小,女人妆容粉白。街道两边也都是居酒屋和日本料理屋,统一装着纸糊的拉门,从艺伎馆的窗户里不时传来东洋乐器的声音和艺伎们的调笑声。
元清河警觉的左右观望,他联系不上石诚,唯有寄希望于裘大海帮他传递口信,但是两个多月了,他毫无头绪,天天在新京巡逻,却怎么也找不到裘大海本人。
傍晚时分,遣散了一干部下,他骑着马独自漫无目的的在街道上乱逛。
不知道南京的形势如何,不知道那个人对于他的所作所为是何看法,不知道他有没有担心自己。他觉得自己被抛在一个孤岛之上,与外界失去了一切联系,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几乎被这封闭的处境逼疯,几乎到了昼不能食夜不能寐的地步。
他驻足在一家名为“岚之家”的艺伎馆门口,凝神谛听着里面的乐声,骤然意识到那并非东洋乐曲,竟然是一首琵琶古曲。
他细细听了一会儿,不由自主走进去。
艺伎馆的姆妈一见到这位英俊魁梧的军官,登时迎上前来,向他鞠躬问好,但元清河是一概的听不懂着叽里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