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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出蜀-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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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猛地一个激灵、霍然抬头,望见白露暧空,素月沉海——算算时辰,已到了正戌时了,不觉心意凛然,又道都是阿铎的错。
  “我怎么错了?”阿铎经不住南罂再三控诉,开口了。
  南罂:“你让十二冥司使…在石阵之外又重叠了‘昱罡辰更阵’?”
  铎小公闻言亦昂首目测一下天时:“看来什么都瞒不了南陛下。——‘昱罡辰更阵’又怎么?”
  “昱罡辰更阵”与之前欲以困住的南罂的十二星次阵尚有不同,乃是联合十二名冥司使的内功来推动的,大罗神仙陷在阵中也不免掣肘,凡人在只能发出三四成的功力且用力愈强,反噬愈大。叠阵之中方位轮换,也会有乱人心智之效:南罂未着意收心宁神,不觉间就要心神离散。——因为洞隐门自得此阵法以来所用未超过三次,所以还没有关乎有人破阵而出的传说。
  ——可是“昱罡辰更阵”也不能替南罂答复他的问题,她百般思绪却一晌无从说起。
  “是他的错!”小蒋说。他这么说倒不是为了帮她。“昱罡辰更阵”五字现在再进到小蒋的心底能激起的最强感受是:厌恶又添,厌恶是对着他们两人的。他就是再没将“缠沙若雪”想起,通贯的真气一经流转他也明了了自己是陷在了一个什么处境了,而这两个人只消坐等他来替他们受尽这三股劲力就可以双双保全。盘桓三人之间的真气像三条毒蟒疯狂噬咬着小蒋一人,寸寸地凌迟,他不知道这场酷刑还要在他这副躯壳上持续好久…他甚至已拿不准自己仍在运力相抗还仅是身不由已地站立受刑?终于不知何所从来,一种只想早点结束一切的欲望占了上风,可这也由他不得,他竟不能死得好过些…又,何须要他们好过?
  “一边说那什么也不在乎了,一听你是南罂这就恨不能杀之而后快,不是他的错么?更错的是他脑壳进水、连自己怎么想得也不清不楚!”小蒋被痛楚扭曲的脸强作一笑:“我就不会整这种损人不利己的打法…因为我知道你不值得……”就算他尚有多余的气力,他也不想再说了,再说下去就要到“运斤成风”,是说和而不是挑拨了。
  南罂说:“我知道阿铎一向都是最爱我的。”
  铎小公伊始便知晓这阵变中更迭了方位,所以他留心收敛着神思,只盘算着如何在小蒋倒下以后给南罂致命一击!
  可是他把自己也关进这迷阵中来,他自己能出得去么?这次对付南罂最先想到昱罡辰更阵的不是他而是“大火”,他若定要在十二个忠心耿耿的冥司使中挑出个信不过的,那么大火便是鸡蛋中的这根骨头:她好像对星纪有一种不可说的情愫;她会不会更想让星纪在坐自己的位子?
  不会,这是要反了,十二冥司使是决不会反了他们的尊上的…可是,他听见一些别的东西:星纪在说,他们到死都不曾对我有过任何多余的表示,连一分一毫也没有;我不敢奢望他们表示歉疚,这么多年以来,我只是想再度确认一下他们到底是生下过几个儿子……
  星纪不曾说出过这样的话,但他却在此时闻见他深藏肺腑的言语。
  如果当初选得是星纪,他会做得比自己更出色吗?他自己又足够出色吗——他称职吗?
  当初他想要迎娶水中花做洞隐门的主母,他曾暗下决心:如果行不通,他宁愿与星纪易地而处!他修建萍瑞榭、训养鄂容与、布置苾园石阵,只为复自己一剑之仇……算不算公器私用、倒行逆施?动用昱罡辰更阵,乃是拿了十二冥司使的性命做注,一旦阵法被破,十二人都得丧命于此,更将整个洞隐门的基业置于何地?他早已不配再做这个“尊上”了…也难怪他们要反了!
  还有小蒋和南罂的问答…他真的是连自己怎么想也不清楚?还是他不敢想清楚?他见到南罂跟鄂容与在萍瑞榭厮混,他只是觉得无耻?他把鄂容与做成“人彘”仅仅是如他所想:为了折磨南罂?他让三年前的铎小公死去,他自信他已死去,可是又遇见她以后,那个已死去的魂魄是不是重新捕获了生机、蠢蠢欲动?还是…
  ——来不及“还是”了,流荡三人之间的真气在这一霎亡尽,劲力的忽转将他整个人震飞:他本是三人当中受到蛊惑最浅的一人,谁知略不留神、一陷至深!半空中他翘首回望,但见小蒋被掷上一块丈高的太湖石,人石相撞,俱翻倒地。
  
  第十八章  真与假
  
  张开的两眼时,他以为自己已登极乐;但周匝的黑暗和周身的楚痛都在提醒他:他尚滞留人世,尚滞留在这个无比恶浊的石阵中。
  他也在等待真气完尽的一瞬,他没想到它来时是如此之促,端的全无招架之功!幸而危急中他侧转了身子,撞到那巨石之际也不知手上是哪里来的力气,竟先行握住了太湖石的两块棱角!这才终于没能当场撞死。人啊……
  小蒋现在虽还喘着气,但不比任一个不喘气的要舒服。也许过了许久,也许并没有太久,他终于发觉了有一个人影,近在眼前;终于他微弱地说:“我这就快死啦…你退开些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人死的时候总会需要陪伴,但不要这个人,对他而言,她即是死亡本身。可南罂并没有离开,他亦不再看她。可她抬起他的下巴,逼迫他看她:“你看看仔细。”
  披发如瀑的南罂比寻常更多三分媚态…不对,这张脸不是南罂,是…华瞻?他怎会又见华瞻?是天道慈悲,哀矜他这垂死之人么?
  忽见她的指端幽光闪烁,已多出了五枚金针——华瞻原来是用金针的么?小蒋这样想着,突来一声脆响,响声古怪又熟悉——果然,他看见华瞻的脑袋软绵绵地歪了下来,她的脸也逐渐变回原来的模样,一张他并不熟识的陌生的面孔,娵訾。
  娵訾的身子也瘫下去了,露出她身后另一个白衣披发的女人,南罂。她终究还是体验了一把发叔的乐趣。
  南罂右脚倏然朝后踢出一个轻灵的“燕矫尾”,翻起的脚掌恰托上铎小公挥出长剑的剑腊——当真是不容有差毫秒!她腰身忽折,右掌转从身后拍出,来拂铎小公胸口。这变招迅捷难匹,铎小公左手忙化拳作掌,提掌相御。虽然二人沦陷阵中*功力大削,但每招每式的举手投足非高手不能为之;此番争斗,初时疾,渐而缓,缓而徐,徐缓之中暗藏的杀机尤倍于寻常交手时节。
  一旦出招放慢,南罂这边的一个问题也轻而易举地暴露出来,轻而易举到连垂危中的小蒋都很快地瞧出来了:她左手有疾,不能用力。她的左手原是没有问题的,何时受的伤?铎小公没有太多印象,小蒋却隐约记起一些:即当真气消尽前一弹指,她突然身体箭跃,举伸左臂直探三人围成圈子的正中心——一变电光石火,他备受真气夹击而未死原是她出手搭救?南罂当时心念忽作:她三人的功力即能受制于此阵,阵外十二冥司使的真气必是要与阵中的真气有了作用,既如此来若她将强行三人间的这些真气打散,或许能把部分压解到布阵的冥司使身上替小蒋换回一线生机——胸怀歉仄之余,她干脆铤险一搏。“弄电不辍手”(《玉真仙人词》)的是太白诗中的仙家帝子,以南陛下之能也才只在真气锋眼上一戳,整条胳膊顿时就没了知觉。
  ——此时南陛下心念又作:阿铎与她两人间的交斗,恶狠处又非他与小蒋争斗时可比,往往一招之中连伏几处杀手;何以如此?他是要着急给娵訾报仇吗?他跟那个娵訾是什么关系,教他这般歹毒待她?这样一想南罂就再也忍耐不住了,风鸣剑啸中就听她不住吵嚷着:“铎小公,我杀了你的美貌下属你心疼啦!你混账!你…不要脸!”
  “为了给她报仇你这么狠对我!你们什么关系?不要脸的!”
  “你们是不是…你怎么可以……”
  铎小公:“我跟你一样人人尽可做夫妻吗?”
  南罂一霎安静下来,面上竟隐有喜色。——记得她对他说:“你要是敢背叛我,我就把你先煎后腌再就汤镬!”铎小公闻言,喉咙里迸出一阵爽朗的笑;他的笑声响亮又好听,良久方绝,然后他说:“天啊,这是我的尊夫人呀!哈哈哈…你敢不敢说得再荤些?敢是不敢?”
  南罂的左手始终是垂下的,铎小公两只手又一柄长剑,一百招过却还是没能占到上风。他只得紧咬牙关,再拼、再战!“阿铎,咱们对一掌!”南罂说。两人各出一掌——虽是单掌相对,但仍有不同:武功练到了铎小公这个份上全身气脉早已融会贯穿,一掌拍出,另一掌不用也会自生一股劲力相助,所以单掌竟可以打出双掌七成的气力。若是另一只手掌不幸受伤,则气脉不得通达、借不出力道相助了,今之南罂者即在此列。——
  两掌交对,非粘而斥,触手即各自弹开。这厢南罂稳稳落地,实则她的身子尚且左摇右晃,她以此来消解铎小公的劲力。因为摇动的幅度有些大了,小蒋能够瞧得甚明。但,还是铎小公输了一筹:他连退数步,后背撞上一块太湖石方止。
  ——可他却不知转到此岩石的后面,用石阵作为掩护乘机逃开。她明知道他不会的,心里还是禁不住这般抱怨。这教她如何呢?教她乘胜毙了他,这如何忍下心?他的话明明还萦绕在她的耳畔:阿铎说,他不是人人尽可做夫妻的!而她的身后,那块翻倒的太湖石上还倚靠着将死不死的小蒋…她,是不是可以就汤镬了?
  铎小公从岩石上迈回一步,他面孔青白,连眉毛上都沁着汗珠儿,而眉毛下的那一双眸子…坚忍到有一些揪心。“阿铎!”南罂叫了他一声却不太敢直视他,她右手摩挲着左手的胳臂轻声细语地:“我累了阿铎,我们先休歇下么…你非要打的话我们下个时辰再打吧。”——这话要是仅说了前半句,铎小公怕是要像从前一般怀疑她是来天癸了;如今何尝不知道她是在给他台阶下。
  只是她也不待他回答,灰溜溜地转过去扶起小蒋,她在找方位:“昱罡辰更阵”顾名思义乃依循星次时辰的周天轮值所设立的阵法,如此就更该遵照天文地理。《素问》即言“天不足西北、地不满东南”,而日月群星东升西落;放之于此阵中亦然,西北乃天势孱弱之隅,东南乃地象虚空之位:盛食厉兵可养蓄于东南,破阵而出必搏之以西北。论理也非难,关键要在这黑黢黢的地方辨别个东南西北确是费劲儿!况自戌时阵起,阵中这头顶的天象就不甚分明了。
  南罂心里默数着四下的远近步数,才稍见明了就闻见一个脚步声暗合了自己的数数进到阵来;抬眼跟前已多出一个粗眉大眼的青年汉子,他长手长脚,手里握着一根九尺长的铜棒;铜棒通体黝黑,黝黑如子时的夜色。
  已经子时了么?,她竟然跟铎小公打了一个时辰。
  十二星次各守护一个时辰:娵訾镇守亥时,玄枵镇守子时;轮值的冥司使在该时辰的充任全阵的阵主。冥司使是轻易不入阵内的,因为阵内散布的杀气并不太认得他们。但阵主会进来,就当他们接续此阵之初;这时,他们是阵中唯一内力不受制约反而更倍于常的。所以当娵訾入阵时正在亥时之初。娵訾是超一流的细作和一流的高手,她最擅的是对付人心、洞察和迷惑人心的能力;所以有关她的死,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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