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怎么杀我-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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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还是睡不着。窗外传来的挖掘机的轰响让我焦虑不安。我的房子后面有一块大空地,正在建几座新的公寓楼,昼夜施工不停。如果有一枚火箭炮,我一定把那个工地给轰平了。
我硬是躺在床上数绵羊,不知不觉睡去。这一夜睡得真沉,偶尔会有一些支离破碎的梦的片断,我一会追逐别人,一会被别人追逐,而我总追不到他,或者总能成功逃脱。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三章 死,就三个字(1)
第二天醒来,无所事事地过了一个上午。下午,柳小云打过电话来,希望能和我见上一面,她说有些事情需要跟我聊聊。我告诉她在太阳落山后我会过去找她。
“太阳落山?有意思。”她笑着说。
是挺有意思的。我没怎么看古书啊,我一直就不怎么喜欢古书。
我望望窗外的天空,彤云密布,下雪前浓重的阴郁天气。不知为什么,我非常喜欢这种天气。或许我还保留着童年时期的体验——这种天气意味着可以不去托儿所,一种温暖的安全感和慵懒感。
柳小云住在西二环中路的一家酒店,这是一家经济型连锁酒店,大堂整洁,装修得有点小情调,却小得可怜,只有一张外形怪异的小沙发可以坐坐。她在电话里告诉我,昨天上午在警局门口遇到我以后,她就再没回那个房子,她们在一起合租的房子,而是在这家酒店住了一夜。本来她昨晚就想打给我,又怕打扰我,就改在今天了。
她走出电梯,穿着一件鲜艳的小毛衣和一条穿旧了的牛仔裤,小毛衣的粉红色给她洁白的脸蛋映射了几分红润,因此脸上不再那么憔悴,比警局门口的柳小局更加光彩夺目。
她喜欢吃川菜,我们就在附近找了一家川菜馆子,点了一个水煮肉片,一盆水煮鱼,要了四瓶啤酒。她从包里拿出红塔山,扔给我一支。我喜欢抽真正的烟草的女人,我向来认为女士香烟只是女人故作姿态的道具而已。不过她告诉我,她仅仅是刚开始学抽烟,周湘死去的那个夜晚是她第一次吸烟。当时她坐在警局里,手指颤抖着,一支接一支地吸。
昨晚她也没有好过多少,抽了不少。
“晚上总是做恶梦,不过好歹还算睡着了几次。”她夹起一片肉送进小巧的嘴巴,优雅地嚼着。“我把门上所有的插销都插好,把铰链也放好,再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里是酒店,不会有什么危险。”
我微笑着端起酒杯,她拿过杯子和我碰了一下。
“我还把电视调到了戏曲频道,让它一整晚上都在唱戏。我把自己带进古代,那样就没有危险了。”她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要是有动物频道就更好了。”
基本上,一旦打开了话匣子,她还是挺能说的。这个戴着眼镜的女孩,不像我初次见她时那么羞涩和拘谨。
她经历了真正恐怖的一幕。那晚她和朋友唱歌回来已经两点多了,尽管喝多了酒,她几乎是扶着墙走近房门的,但开锁的那一瞬间,她还是感觉什么地方不对劲,或许那就是人们常说的第六感吧,总之是一种难以名状的不祥反应,比如瞬间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或者打了一个冷颤什么的。她无法描述那种感觉,不过她确信是酒精磨钝了这种第六感,如果处在清醒状态她会强烈地把握这种感觉。屋子里并没有什么异常。她们租的是一个两居室的房子,客厅不大,她的房间在外侧,死者周湘的房间靠里。她打开客厅的灯,看见了周湘的衣服挂在衣架上,餐桌上还放着超市的购物袋,里面有火腿、方便面、洗发水什么的。她简单地冲了个澡就上床睡了。天快亮时她口干舌燥,走到客厅倒水,发现周湘的门缝透着灯光。她走过去敲了敲门,没人应声,就推开门……
“先是一股很腥很腥的味道直钻进鼻子里,那种味道我这一辈子也别再想摆脱掉,它有点像你流鼻血的时候闻到的那种味道,也有点像肉铺里的那种味道,说不清楚,但我的印象太深了,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掉这种味儿了。我不知道是被屋子里的一切吓傻了,还是屋子里灯光太强,刺得我眼不开眼,总之,我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才看清眼前的这一切——周湘,我最好的姐妹,倒在一大滩血里。”
她一口气喝干了满杯的啤酒,眼眶湿润了,接着她开始抽鼻子,眼泪流下来。她用手背使劲地擦着脸上的泪水,拢了拢扎起的头发,向我极不自然地微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你知道吗,这是她死以后我第一次哭。我好像只知道害怕了,还没来得及哭。”
我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安慰她,端起酒杯,迎着远处明亮的装饰灯,看着一片金黄。这或许正是酒精的作用,透过它去看现实世界才是美丽的。我把杯子举到她面前,和她碰了碰杯,一饮而尽。我的脑子在搜索与死亡有关的故事,以便告诉她死亡有时候并不是坏事,此时大脑里却是一片空白。我们又喝了好几轮酒,我才想起莎士比亚的名剧《李尔王》来。李尔王在第五幕死掉时,莎士比亚是怎么写的来着?
“他死了。”我一边倒啤酒一边对她说。“莎士比亚就是这样写的,他死了。最普通不过的句子,没有任何其它华丽的辞藻。这部戏的高潮就是,他死了。”
“嗯,这样写看起来很棒。他的戏我没看过,剧本也没看过。”
“他死了,中文是三个字,英文只是两个单词,最普通的字眼。我不想评论它的文学价值,关于‘死’,我觉得重要的是这几个字背后的人生。只要有精彩的人生,你只需在他的生命结束的时候,写上这几个简单的字就足够了。”
还有很多呢。姑且不谈李尔王这个“王”,就拿我们更多的普通人而言,生命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过程,而死亡也只不过是这个小小的过程的一个终点而已。就像海德格尔所说的那样,“他出生,他工作,他死了”。一个小小的线段的另一个端点。
我把这句话以及对这句话的理解告诉她,希望她能和我一样不惧死亡,更看重活在当下。
她看着我,微笑着,偶尔点点头。她的话还是不多,像我初次见她时那样。我们开始大杯大杯地喝啤酒。已经要了三轮啤酒了,每轮是四瓶。
“我能感觉到你是个好人。”她点着烟,冲着我傻笑。她明显喝醉了,话开始说不利索。“我学过相面,看过不少相书,你是个厚道的人。”
她站起身,打着晃,很努力地探出身体,伸出胳膊在我肩膀上重重地拍了几下,动作就像男人一样豪放。后来我才知道,喝醉后的柳小云并不是真正的柳小云,真正的柳小云即便不是林黛玉,也是柔弱无骨的。
“干了!大哥,你很好!”她明显地醉了。
我们都喝了不少,最后她抢着付帐,弄得服务员不知所措,我就没和她争执。我们似乎是相互搀扶着东倒西歪地离开了饭馆,就像两个哥们儿。我扶她上楼,她努力挣脱,以示那点酒精对她来说只不过是小儿科。出了电梯,面对着左右两条通道,她想了一阵子才做出选择,然后又想了一阵子才记起房间号码,站在门口又摸索了一阵子才找到房卡。
真是喝高了。
她泡了两杯普洱茶。我们抽烟,喝茶,看电视,聊天。她谈她的同屋兼大学同学周湘,回忆了很多往事,伴随着她的泪水。最后,她的话越来越少,终于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晃了她一下,她的脑袋就像失去了颈椎一样要跌落下来,我赶紧扶住她的头,这时身体又要倒下去,就像煮过了火的面条。我说过,喝醉的女人很讨厌,你只能把她们当作物体来对待,一件很不好归置的物体。
我只好抱起她走向床。她在我怀里哼哼着,迷迷糊糊地说着什么。我把她轻轻地搁在床上,脱掉她的鞋袜,盖上被子,准备穿外套离去,又想到应该给她脱去衣服,和衣睡觉太不舒服了。外面的裤子还好脱,那件薄薄的衬裤稍难一点,我站在床尾用力往下拉,才露出里面小巧的黑色内裤。上衣简直难脱极了,两条胳膊柔弱无力,我真怕将它们弄折了。要脱掉上衣需要将她翻过身来,而且脱掉后还要再一次翻转过来——总不能让她趴着睡觉,她或许会闷死在枕头里。在是否脱掉胸罩的问题上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不脱,虽然穿着这种怪怪的小玩意儿睡觉并不怎么舒服。
这些工作做完以后,她开始闭着眼睛傻笑,嘴里在咕哝着什么,听不明白。
这时,一个白白的、不胖不瘦的、美丽的半裸女人就躺在我面前了。面对着非清醒状态的“玉体横陈”,我唯一所能做的就是驱走我心中的兽性。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王阳明说。
我摘掉了她的发卡,理了理她散在枕头上的一头乱发,归整得尽量有序一点,然后我走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三章 死,就三个字(2)
整个晚上我都没有关机。我只有关了手机或拔了电话线才能睡着觉,开着电话就像开着门一样不踏实。而这次我开机睡觉主要是担心柳小云半夜醒来会害怕,如果她打给我,至少能听听我的声音——男人的声音在这种情况下往往会有着“驱魔人”的强大力量,何况,如果她需要我的陪伴,我完全可以在紧要关头杀过去。
九点左右,我被手机闹铃吵醒,艰难地睁开眼睛。头疼欲裂,我披着浴巾坐在桌前,愣了很久,然后拿出一粒阿司匹林泡腾片,扔进倒满水的玻璃杯里,看着这个小小的药片充满激情地放射着汽泡,将这杯水变成了小小的宇宙,一个正在经历大爆炸的小宇宙。直到杯子平静,宇宙初成,我端起来一饮而尽。
或许是心理暗示,我感觉到头疼不久就停止了。
冲了淋浴回来,手机上有个未接来电,是柳小云的。我打过去。
“醒了吗?大哥,谢谢你。”
“刚睡醒,刚才头很疼。”我说。
“昨晚喝得真多,很多事我都忘了,醒来一看,居然在床上躺着,还光着身子呢。”她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或许在故意挑逗。她的语气难以捉摸。
“可能看了我不该看的,也可能什么都没看到,当时醉眼朦胧的。”
“不啊,你帮朋友忙,就应该得到点回报嘛。昨晚看起来很成功哦,你全身而退,我也瓦全了。哈哈。”
“没错,不能乱动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四章 死亡之屋(1)
刚坐进出租车里,忽然想到应该买束花,我让出租车在小区门口的花店门前停下。几枝玫瑰,几枝康乃馨,还有几枝叫不上名字的草。店主用一张精美的玻璃纸将花包好。
门开了。柳小云拿着电视遥控器的那只手支在墙上,歪着脑袋,微笑着看着我,仿佛看着一位花店配送工。粉红色的丝质睡衣像湿漉漉的油彩包裹着她肥瘦相宜的身体,整个曲线就像一条色带,似乎要流动起来。我们就这样默默地看着彼此,直到她打破了平衡,扑哧一声笑起来。她把我让进屋子,关上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