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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韶音若逝-第4章

小说: 韶音若逝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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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谌冲着舞池里的朱少爷微笑算是招呼之意,头也不转的说道:“等下了场,那太太不要被朱家少爷的香水头油熏晕倒了才好。”
  少爷们爆出一阵放肆的大笑,朱少爷的竹竿身材,粉嫩皮肤向来是大家佐酒的点心。张二少爷凑到苏谌耳边道:“那是江防付司令官新娶的太太,你认识么?” 
  细看那舞池里司令官年轻的太太,丰满娇小的身段紧裹着玉兰色洋装,却是杭锻做的,浓浓的黑发盘在头顶,簪着一朵紫罗兰。朱少爷附着头在司令官太太耳边讲些什么,那太太边越发把头低下去笑,额上那点仿佛是卷曲的额发便似要贴上朱少爷的小肩膀上。
  
  少爷们继续相互传递着关于这位太太的消息,她丈夫便是新胜任江防付司令的傅裕民,稀奇在这太太竟是他去美国军校留洋时娶来的,端是高傲得很,轻易不跟本地的三姑六婆们来往,却对老爷少爷们应酬的好……“他这姓的好,可不是就是个付司令么?”几个少爷幸灾乐祸的冲着舞池里的司令官太太偷笑。
  
  一曲终了,朱少爷护送着司令官太太回坐位。傅太太正面着几位少爷的方向袅袅地走向自己的桌位,借着昏暗灯光的掩护,苏谌拗着脸毫不客气的打量过去,心里三三四四品评着。那太太却突地扬着一抹淡如清烟的柳叶眉,竟朝着苏谌直看过来,她眼窝果真不同中国女人般平满,陷下去的眼窝里两点黑漆闪电一样直奔苏谌而去。
  
  恰好一束灯光扫过来拂过苏谌的脸,照见他被捉住后还停留在脸上的尴尬。那太太很年轻,抿着嘴边的些微笑意,轻轻挖了苏谌一眼,落到自己坐位上,甩给几个目瞪口呆的少爷一个曼妙的后背。
  
  少爷们互相递了个眼色,推着苏谌:“去啊。快去!”
  趁舞曲刚响起来之际,张二少爷将朱少爷一把拖住,嘴里嚷嚷:“朱公子,一晚上不见你过来打招呼,不够朋友啊,过来喝一杯。”
  
  苏谌恶狠狠呼出口气,调整好脸上恭敬的微笑,横插到还等在一旁的黄氏钱庄经理的身前,熟练地将眼里放出倾慕的光,伸出胳膊递到傅太太面前:“请赏光。”
  年轻的傅太太浓浓的大眼上盖着浓黑的睫毛,穿过游离的光束,在粉白的脸颊上投下扑闪的光影。她笑微微,定定地只看着苏谌的眼睛,苏谌只得继续拿眼睛迎着她的眼睛,头一次开始不自信起来。
  
  对阵不过是片刻之间,幸好傅太太站了起来,手轻搭在苏谌的手背上。苏谌不争气地竟然冒出些许感激来, 他知道这很可笑,自己居然头脑发热来冒这种风险。
  舞池里喷些时髦白雾,缭缭绕绕的憋闷。苏谌灵敏的鼻子没有找到意料中应该有的巴黎香水,傅太太散着的是淡淡的花香,苏谌略伏低了头找那缕花香的来源:洋装的蝴蝶结里扣着几朵白兰花。

脸上身上素着,骨子里却能骚出水来,苏谌最架不住这样的女人。
  当时就是那股幽幽袭来的兰花香坏了事,苏谌心里就此埋下个小钩子,只要对方有收线的意思,他就躲不过这一劫。他身边也尽是这样的女人,百川纳海似的。大多数并不是冲着他苏家的声名,而是着迷他本人。
  
  只苏三少一人有过那种荣幸,令法国公使夫人和他连舞三曲。只要他的灵魂愿意,这个叫做苏三少的身体便无所不能,再矜持的小姐都能被逗笑出至少八颗牙齿,再老辣的太太譬如姜太太都能被惹出羞答答的红晕。
  
  而他的魅力气压之所以能黑鸦鸦罩过大半个舞会场,则是因为泰半时候,小姐夫人们只能远远望着苏三少,望着他懒懒交叠一双漂亮长腿,宽阔肩膀倚着长窗,修长手指熨着水晶杯,跟画仙一样遥远。他能一整个晚上用那种勾人的蛊惑眼神望着你,却拒绝前来邀舞。你总得顾及着名媛的矜持,只好一边装作和女朋友谈笑,一边不时用余光照着他有没有下一步的行动。那份期待是专门留给他的,于是你婉拒众多才俊的相邀。每逢新的舞曲奏响,你胸中那股乱跳的期待就恨不得能张牙舞爪冲出去,把那苏三少一口叼过来。结果良宵将尽,他少爷终于迈开一双长腿,却是奔着你的朋友阿珠阿花而来。这时候如果手中有砒霜,你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往闺中密友的杯子里倒。所以说,有苏三少的地方就没有姐妹情深,因为姐妹们都在忙着算计,到底嘴唇要抹多红、香水要搽几升,才能艳压群芳,赢得苏三少一个青眼。
  
  说起漂亮长腿,这可算苏家的传统。当年苏老爷就凭着如此玉树之姿,年届四十还迷住了芳龄十六的苏夫人。又传说二小姐苏谢甫入社交场,一件改良的玉色及膝旗袍电光火石地晃花了众人的眼,那一干泡进了醋缸的太太小姐们都说,苏谢是凭着膝下的玉色风光与膝上的玉色遐想,才网罗住了当年最足金的那只金龟婿。而苏家最内敛守旧的大少爷,某次因要出席名流云集的西式宴会,不得已换上西装,竟频频被培罗蒙、鸿翔的经理拦住递名片,说是若能时常光临他们的店,送他几套成衣都不在话下,苏少爷的好身材简直能做活招牌。苏谦只一笑,转眼就搁下了。不是他苏家大少爷不屑贪这种小利,而是他习惯了长衫,就像他习惯了用中正平和的小楷批阅帐册,从来不碰那乞里啪嚓的打字机。
  
  丰瑞银行门口那对狮子是从旧址迁来的,从前它们摆在苏氏钱庄朴实的乌木招牌下面,派的是敦厚的富贵,可现在傍着勃艮第式一飞冲天的廊柱,竟显出一脸委屈相来。传说这对狮子和承天门那对用的是同一块白玉,苏老爷坚信它们镇得住苏家世代富贵,执意带走。当日一阵吹吹打打,风光抬进苏州街,一条街的洋行买办在木质百叶窗的缝隙里看得窃笑不已。可这笑声没几日就噎进自己肚里,好一个苏家,真的是节节水涨船高。每一着棋都是高招,只要落子就能震人三震。苏老头只嫁了个女儿,就给丰瑞挣来了“官督商办”的名号,银行信用度飙长,眼见着就直奔“富贵逼人”那个方向去了。
  
  苏谌直觉得满条金融街熙熙攘攘光鲜亮丽,可低下涌动的统统是溷浊的污流。心下憋闷,三步两步冲进自家银行。经理室前草草敲门,不等里面回应就旋身进去,这一整条富贵逼人的街,约摸只有这个角落的气场是全然的温煦。苏谦正低头查看放款单,几绺黑发安静地遮着目,周身包围着薄薄墨香。苏谌忽忆起幼时景象,大哥时常卧病在床,手里卷着本书看,月亮门剃的干净,露出明洁睿智的额,乌润的眼睫粲然,长的是不错看,可身上淡淡墨香里混着药气,又青白肤色,单薄得如同瓷做的假人。
  
  苏谦幼时病弱,苏夫人时常领着他去南普寺朝佛,朝来朝去倒让住持看上了,说孩子有佛缘,定要问苏家要了去。做母亲的自然不舍,只同意做了俗家弟子,时常去寺中小住清修。苏夫人原本是个精明利害角色,治家治业无一不能,苏家放弃传统的钱庄生意转做银行就是她在打算,可逢着长子不在面前,鹰眼巫婆倒变了慈母,念子之心化作宠溺,一古脑压到小儿子身上,任着他的性子去,要弃私塾进西学也由他,要念些无用的文学美术也由他,反正家族银行总有他一份闲差可以领。
  
  “又在躲你的莺莺燕燕了。”
  苏谦飘了三弟一眼,浅笑流过,他用陈述句。
  这副背心长毛的样子。恐怕也只有他苏三少的美人恩会多得无法消受。
  这次苏谦只猜对小半。
  外头似乎转晴了。三点钟的淡水阳光费力穿过积云,绵绵落在苏谦肩上。或许是早年打坐练气功吐纳残留的习惯,这双肩从来都是端直着,坚实可靠一如岩间壁刻的上古神祗。
  苏谦十五岁时受了点风寒,紧接着大病小恙连绵不绝。南普寺的方丈精通歧黄之术,留苏谦住了数年,静心养气,调阴理阳。苏谌再一次见到大哥,那青白肤色的瓷娃娃已然被严格的武僧师父锻打成铮铮男儿。青衫可是依然萦绕着草药香,因他常跟药草混在一起。佛堂里好些药书念,苏家长子久病成良医,在这方面倒发展出兴趣来。
  
  “没有,只是觉得咳嗽胸闷,大夫给开个方子吧。”这没正经的苏三少忽然道,眼睛一瞬不瞬盯住面前刷刷填着放款单的大夫。
  苏谦只发丝微微一颤,笔尖却继续在流水行云,不见半点凝滞。
  
  苏三少对付女人的手段堪比香油蘸松花蛋,滑溜爽畅,推太极的段数也是一等一的高。可面对这根完美的榆木大哥,他总忍不住要将品性里那极少一点但是精纯度极高的恶毒放出来遛遛。
  
  “慧觉大师倒还念着你。”苏谌状似无意哼了一句,一手轻抚那檀木架上的美人醉柳叶瓶。极品钧窑,浓淡相宜桃花面。那腼腆的弧度,在苏三少的多情的手指下愈发温润诱人。
  木头先生自然不会张罗出这么件妖娆的摆设来,蹲在底下的那尊一板一眼的檀木架才是苏谦的风格。是那苏三少,非要从自己“后宫”里挑出一个窈窕点的摆设替代原本的无趣的古铜香炉。苏谦每每抬头撞见那芙蓉面都一阵扎眼,好比见禅室里飘进个狐婴宁,惊的一阵手足无措。
  
  苏谦耳垂一红,那颜色消散的如此迅速,令人以为原本只是红木桌折射的光照。
  “你这一身红尘债,也不怕冲煞佛门。”木头大哥原来还会打趣人。苏谦嘴角一阵笑弧,牵着面容线条跟着荡漾开来,一瞬间俊朗迫人。果然,光生得好看只能算爹娘做白工。英俊男人不沾些邪气,简直就像苏二小姐白长一双美腿却穿件不开叉的旗袍,效果定是全无。可不,那阵笑波一停,苏谦又变成了檀木架兄弟,纵使美人在怀也一脸老僧入定。
  
  这根好木头留着支撑苏家也算是物尽其材,反正木头任人雕凿,自己都痛痒无关,他三少倒乐得在顶梁柱下做逍遥散仙了。
  
  苏三少不是不能想透,他只是不打算想透。
  那些医书,从来纤尘不染。或许常读,或许只是那双写惯了帐册的手,沾了满指遗憾抚了上去。
  他看在眼里了。
  他苏三少向来极端的自私和自我。这偶尔溜出来的恶毒撩拨,不知道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还是嫉妒。
  
  缺口往往嫉妒完美。

外头隐隐有脚步踩在雪地里,脆涩声响,听得直招人寒战。
  难得林姨娘劳动尊脚来看她。韶因叹口气,万分不舍地从黄狼皮暖手筒里撤出来,藏起那本英文小说,顺手拣起绣绷来做样子。
  林姨娘一双木杵似硬邦邦的小脚,大雪天的倒跑来招惹她,约摸是嫌手冷,上不了麻将桌。
  
  真是,不怕跌散一把老骨头,也要知道可惜脸上那层蜜丝佛陀。一小瓶上百元,跌个满地多可惜。韶因每次看见林姨娘顶着一张粉面扑簌簌地笑,那叫一个心疼。
  
  拾掇好精神,英勇地预备面对那张京剧脸。微笑,要微笑。可这雪下的屋里透亮,光天白日要和林姨娘对视还真挑战她的自制力。粉淹了眉毛,口红洇到人中……韶因在幻想中哆嗦了一下,摸平身上的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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