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音若逝-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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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谌行在梧桐树间,脸上感到一阵一阵湿,好像在一层层钻进无底的深渊里去。
风水倒轮流转的快,这次又换裴韶因逮他个正着,她前脚出来后脚淋雨,只得拐进临街的福食店避着。眼瞅着苏谌缓缓而来,眼中火光早已被郁结代替,不禁有番报复的痛快。
若放在旁家女子,指不定还立马沾沾自喜起来,往女伴耳中说些:那苏家风流倜傥三公子,找我说话不成,你是没见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儿……之类的得意话。可韶因就是韶因,向来掂量的明白,也不爱做是是非非之想。她心里一把精细的秤,苏谌既然不是长子不能继承家业,斤两轻重自不待言。
苏谌望着这世界一片花花艳艳,心头一径黯了去。这梧桐街头,怎地和巴黎没甚么两样?玻璃橱窗里电灯晃眼,那许多奢侈瞧着眼熟,画片似的从眼前流过,心里却不着一点痕迹,照样空芒着。
倏地一张美人月份牌晃过,苏谌窒了一窒。往事丛丛浮现。
那片的脂香粉浓中,水晶吊灯从上面泻下来的珠串似一块重玉砸进冰湖里,舞池里零星转着的珠光灯旋啊旋,撒在右手边特殊的一溜桌子上。
小姐们身着素色旗袍或者珠光白短礼服,手腕上别着标志初入社交界身份的香槟色玫瑰,脸上不张扬的红红白白。
玫瑰咻咻冒着的水嫩气息跟今晚的女主人互相鼓励,不着痕迹地递着相同的信号:成年的小姐已经学会了5种外语,会插花会描金会写14行小诗会做家政,会在客厅里弹钢琴唱英文歌曲……
身后盘踞着珠光宝气的贵妇人,拿折扇、绣花手帕档着嘴,心里翻拣着未婚少爷花名册,比较着斤两,揣摩着联姻的尺长寸短。眼珠却是不好意思乱转的,只竖起灵敏的触角抓住每个飘过来的眼风——未来的女婿就在这些眼风之后,或者隔壁桌子的苏老太爷正在看我家四姑娘。一股钮眼风过去矜持地微笑答谢,絮絮在扇后提醒女儿,黄家公子正看你。乖巧小姐便转身让佣人拿片雪梨,小粉脖子回转之间,耳上的钻石坠子便在灯光下闪出猎手火枪般的光亮。
苏谌熟知这里的一切游戏规则。嘴角吊出礼貌周到的微笑,嘴巴里随时吐出各种恭维话,捧得一干太太毛孔里呼呼地舒坦。苏谌当然也深知固然风气开化到巴黎那样,中国人骨子里也并不以男女相悦作为规则,那片香槟色玫瑰不过是巴黎的壳,真正的交易权还在左边那角落老掉牙、穿着长袍马褂的古董手里。他未来的妻子也必定坐在那片香槟色玫瑰丛里,他却不必真的去细数斟酌,接收那些矜持的暗示,然后傻到在第二天写一首小诗寄到对方官邸。
所以苏家三公子小心的绕过那些婚姻的陷阱,不回应那些未婚小姐们的小酒窝,甚至有些避之不及。他还年轻,而且赶上这个鱼龙可以随意混杂的年代,他比父辈幸运得多,不必早早的抬来红轿子红盖头绑住手脚。苏家已经有大哥那样的人来继承打理产业,母亲便一直任由他这个小儿子在大学里吊儿郎当地学着艺术和音乐种种。他的未来不用设计,如同门庭进去就是舞厅般一览无余。怎么的不甘心也找不出反叛的理由来,他是那么喜欢衣冠楚楚和水晶灯下的舞会,而小说上富家公子爱上的那个戏子从来没出现在他的生活中。
粉溜混圆的一只胳膊伴着一阵香风,插进苏谌臂弯里,两三个翡翠镯子金手钏叮铛乱响:“苏家三少爷,让我抓住了吧。”
苏谌下意识的屏住呼吸,他的鼻子早已训练出遭遇巴黎香水重拳袭击时的自卫功能,嘴角却立即调出一个恭敬又旖旎的笑容,眼睛更是知情知趣地一亮,受宠若惊似地微微鞠躬:“姜太太终于抽空理会我这个可怜的小人物了!”
姜太太爆出一串跟年龄全然不搭界的笑声,咯咯地磨着耳朵里像扑腾起来一群受惊的雀鸟:“瞧我不撕你这张小贫嘴。”
这女人曾经就是一只麻雀,十八岁那年,家道中落的老爹将她半卖半嫁给六十多岁的姜老爷做第九房姨太太。着实哭了个半死的小麻雀不知怎地在短短数年间就变成了老鹰,熬到扶了正,熬跑了若干姨太太,最后熬死了姜老爷,打发了他那个出嫁的闺女后,小麻雀彻底成了耀眼的凤凰。世道已经变了,凤凰姜太太马上成为社交界最热门的明星,她恣意挥霍甚至于养戏子,跟苏三之类的少爷们鬼鬼祟祟。老僵瓜兔死狐悲之余对姜太太不屑一顾,大多数新派的先生太太却不以为意,姜太太没有儿女,而少爷们年少风流也不是罪过,断绝了结亲的可能性,便乐得享受姜太太奢华的牌局。
姜太太金色锻面长旗袍银线掐牙边的叉开得舞女般高,黑纱珠光披肩用颗大大的金刚钻束个结,腰腹那里被旗袍紧紧勒出来的几道肉痕,让苏谌突然想起来游泳池里小孩子学游泳用的塑胶圈,绷不住立即就要滑出来的嘲笑,苏谌兀自笑出声来。姜太太却看作这是苏三公子跟她在一起便分外愉快的佐证,更夸张地娇笑,将扇子遮住大半个脸,凑到苏谌耳边咬牙道:“你个没良心的小畜生,今晚不许你去追那些新鲜的小姐,只许陪我跳舞。”
其实她自己明白不过:再嫁的对象无非是贪她财产的银行小职员或者鳏夫,跟这些花花公子哥不过是及时行乐,老娘有钱,怕谁眼色来着?
这也便是苏谌欣赏姜太太的地方,她粗俗得玲珑剔透。甚至让人更加艳慕钦佩,她的一切都是自己挣来的,比如他苏谌天生叼根金汤匙强来百倍。
一颗豆大的雨珠从梧桐叶上滚下来,扫过苏谌浓密的黑眉毛,重重地打在右边脸颊上,倒像一颗悬而未决的泪珠。原来一晃神之间雨已经停了,私家汽车和黄包车停在路边等各自家的女公子,普通女学生们发梢眉间带着润湿的雨气三三两两小心避过水坑,朝路口的有轨电车拥去。
苏谌对着香烟海报愣神的空当,换了裴韶因躲在暗处看戏,随即便悟到这个公子哥并不那么简单,因她一个白眼便失魂似的在街边迷了回家的路。
天空停雨之后倒是放出青白的晴光来,转念间裴韶因苍白的小脸阴晴不定闪烁数下,挽住身边一个女同学的胳膊弯,轻声细语地开口:“我们走到那边去吧,那边路面高些。”
两个女学生走到离苏谌五步开外时,苏谌已经从回忆的坑里暂时爬了出来。看着迎面走来的裴韶因,心里有些诧异她为何不躲着自己。她以为她这就算挑战么?他促狭的心等不及裴韶因从身边坦然走过,浓眉毛一挺便逼将过去:“裴小姐下学了?那些崇拜者真不象话,让裴小姐淋雨,也不来护送回家。”
女同学惊悚的大眼睛只想躲到厚重的前刘海下面去,这个冒失的公子哥就是著名的苏家三少爷么?听人讲……女同学有点愧疚,一闪而过那些内容欠佳不适合女学生听闻的不名誉事件……女同学不由得小小紧张起来,往韶因身边靠了靠。裴韶因背脊挺直,小下巴绷抬起来的瞬间,适时将一个混杂着鄙夷和不屑的眼色丢向苏谌。面对孟浪之徒,尊贵小姐们一个鄙视就足以杀死他们的痴心妄想,警告他们对小姐们的追求方式应该是去府上提亲,或者西派点寄上一封含蓄的情诗,而不是跑到学校门口来卖弄风流。
裴韶因轻轻捏了一下女同学因紧张而用力挽住自己的手,昂首从苏谌身边走过去。女同学不禁对韶因的喜爱里又加了三分钦佩,苏家三少爷虽然惹出些不好的事情,但哪个优秀少爷年轻时候没几件荒唐的风流韵事,何况三少爷高大英俊,还是留洋回来的美术博士,多少小姐盼着收到他的殷勤呢。而韶因身份如此不利,却能对他报以颜色,可见韶因灵魂是多么的高尚纯洁,不染纤尘。
苏谌得意地撇出一个微笑来,绕有趣味的盯着裴韶因绷得挺直的后背,佩服这个小女子在被人看到最隐秘的卑劣后还能煞有其事地扮演淑女。这个女生实在是有意思,年纪虽小端是个厉害角色,绝不输于那个张牙舞爪的姜太太……苏谌自忖着,目送两个女生越过路口搭上有轨电车,慢慢朝自己的汽车踱去。
司机无聊的刷着车前盖,见着苏谌过来立即跑去拉开车门。苏谌懒懒地将长腿挪进宽大的汽车后座,脑子突然闪过一道闪电,只觉得脑门嗡嗡作响:上那小女生的当了!她故意挑衅,就是要换他苏公子追求裴韶因的流言。
苏谌有种阴沟里翻船的懊恼,也收了轻敌的心多了点佩服。两次偶遇,苏谌都带着惯性开演猫抓老鼠,喜欢看女人被揭穿小心眼的局促,而这个裴韶因倒真是个贪心的老鼠,只要能抓住的面包都想咬上一口。
汽车在不太宽敞的马路上小心开着,苏谌唇边始终挂着那丝苦笑,为什么他无论逃到哪里都会碰上同类的女人。他的姐姐苏家二小姐是受了西式教育的,说弟弟你生就这个样子,就注定这生断不了风流孽债的根,坚持同意送他去国外躲避那桩不光彩的往事。他母亲却是从老式家庭过来,最不以少爷们的风流事为意,差不多还是纵容着他。所以尽管他阅人无数,却还没有想通透一件事情:如他大哥那般自律厚道,何来招惹麻烦的机会?
街边一道道的繁华商铺,人们春笋般从雨后的房子里又冒到街上。月份牌里吊起来的丹凤眼斜斜又朝苏谌看过来,看得他心慌意乱,满街熙熙攘攘的亮起来的路灯,隔着车窗玻璃将人照得斑斓游离。
平和大饭店,大腿美女斜躺在巨大的灯箱牌上飞送着玫瑰和弯曲小号,旋转木门前印度阿三鲜红的头巾,侍者黄闪闪的铜纽扣刺得苏谌心惊肉跳,眼前尽是跳动着一截雪白的小肚子和鲜艳的桃红色窄脚裤。
水晶灯尽管暗下去,台上的舞女开始绵绵地唱起来,嘤嘤地像根鹅毛签子却搔不到痒处。苏谌搭着姜太太香凤缭绕的旗袍,略施小计便转让给那个殷勤的洋行买卖手里,维持着一脸遗憾而不甘的微笑恭送他们飘进舞池,苏谌转身赶去落地窗边呼吸口正常的空气。
苏谌自认是叛逆的,他憎恶四遭衣襟上吊着金表链的老古董和装腔作势的太太小姐。他为自己不得不与这些人为伍而痛苦,而这点痛苦又日渐成为他的全部烦恼,有时候就会严重到像今天一样躲在长窗边上呷着白兰地,尽情用不屑地用眼角扫射舞池里闪烁的金表链和金刚钻。
张家二少爷却不容少个同党,跟着撵过来,脸上鬼鬼的笑道:“苏谌你别脱空,过来过来。”不由分说,将他拉到几个少爷的桌上。
那几家的少爷平日里都是打球跳舞的同伴,正凑一起唧咕,溜白的眼神对在一起,像群发现虫子的小公鸡。张二少爷用肩膀轻轻撞下苏谌,下巴微微一噜,苏谌会意朝那个方向望去:临近舞池的小桌边,黄氏钱庄的经理正向坐位上的女子鞠躬,那女子却别着头故意拖延着,钱庄经理伸出的手便凝在半空中,另一手禁不住便想扯下礼服上的白手绢擦汗。站在钱庄经理稍后位置上的那个油头粉面的朱家少爷已经按奈不住要越过去……女子终于放下手中的杯子,却将手递给朱家少爷……昏黄的灯下只清楚的印出钱庄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