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间雪-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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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着挥了挥手,身边人上前,驱走了伙计。
“这是房钱。”
说着,他掏出十五钱,缓缓放在堂柜上。
“这是药钱。”
又放了二十钱。那轻巧的姿态,好像初到人间的恶鬼修罗,遇上了什么好玩的事。
我捂着疼痛最甚的肚子起身,挣开他的手,勉强站定。
“阿炽在哪里?”
“如果这便是你考虑的结果,我不接受。”
我不看他谑笑的脸,一转首,就看见门外几丈处,站在雨里的司马炽。细雨沾湿了他的头发衣衫,身后站着几名兵士,均是一脸警惕。他避开我的眼神,径直望向玄明。他的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神情。挑衅的微笑带着不管不顾的恶意,深不见底的阴沉,还有被抓了现行的惋惜。
那不是清蔚明朗的司马炽该有的神情。
兵士押着他往一辆马车行去,我忍着忽涌的泪水,一把推开玄明阻拦的手,亦步亦趋地朝他走去。他未曾看我一眼,乖觉地上了马车。
“阿炽,我会救你。”我大声道。
马车缓缓向前,我亦跟着小跑起来。
“你等我,我一定会救你!”
我希望我的脚步可以更快一些,我希望马车上那一扇小窗会出现他的脸,给我一些笃定的回应。
马车越来越快,可我有好多话都没有说。雨水和泪水一道助纣为虐,我在暮色里跟着马车狂奔,眼看着希望自指尖滑落,在泥地里摔得粉碎。
“我等你回来!我等、我等你……”
真是语无伦次。
马车最后一点影子消失在眼前。我愣愣地停在原地,止不住双腿发颤,喃喃自语道:“一定要回来……”
疲累一瞬间袭来,方才被忘却的疼痛重新叫嚣着存在,我一趔趄,缓缓跪倒在脏污的地上。
头顶一瞬雨停,玄明自身后出现在我面前,睥睨地看着我。
“要我告诉你,他做了什么么?”
“不需要。”
“看来,你已知道。”话里满是玩味。
我吃力地保持镇定,依然止不住浑身发抖。
“我跟你回宫。”
“放了他,你要如何,我都答应。”
他俯下身子,两指捏着我的下颔,抬起。半晌轻笑了一声,冷冷道:“现在才来求我,是不是晚了些?”
指尖微微用力,带着我的脸往一旁甩去。我不得已撑起双手,才没有摔到在地。
“时至今日,你怎么就知道,我还要你?”
他眼中有隐隐的戾气,所过之处草木肃杀。雨势转大,雨点噼噼雳雳打在伞沿上,溅起氤氲的水汽。
“你说你要考虑,我便给你时间。可你又做了什么?对他献身,随他出奔,让我颜面尽失!你有没有想过,你能来去自如,刘氏常葆安平富贵,全是因了什么?”
我慢慢抬起头,讥讽地笑道:“别告诉我,是因为你爱我。”
他身形一滞,未执伞的手渐渐握紧。
“打从一开始,我不过就是你的一场游戏。初时图个新鲜,时时把玩,久了就觉得无趣,任意丢弃。直到被旁人捡去,远远看着仿佛又格外的好。于是,你便想抢回来。”
落雨如注,我浑身湿透地跪坐在泥地上,冰冷至麻木。
“所以,不要说你为我做了什么,更不要说你爱我。这些话,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话音刚落,衣领被紧紧拎起。油纸伞似落叶飘零,沾了泥,又被雨水淹没。我无力反抗,任由身子一轻,他暴怒的脸近在眼前。
“你以为你是谁?”
我冷冷地转首避开,却被他抬手锢住脸颊,不得不面对他的目光。
“你是什么,不是什么,这一切,只能由我说了算。你明白吗?”
胸口乍然缩紧,头脑渐渐昏沉,玄明说的话变得意味不明。我有些纳罕,为何天黑得这样快?玄明似乎还在说着什么,我听不清,只好闭上眼,希望时间早些过去。心思愈发混沌,只感到胸前的力道转到了双臂上,好像有人在大力摇晃,搅我安睡。我勉强睁眼,看到司马炽焦急的脸,一句句唤着“云静”。我挣扎着开口,想说阿炽不要着急,我睡一会儿就好。
“我……”
接着,黑暗彻底降临。
作者有话要说:
☆、第 61 章
幼时在新兴,丽芳姑姑曾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说有无赖子与老母独居,平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言行多为邻人不耻。一日早起,却忽然似换了个人,蓄水砍柴,整饬门庭,还为老母煎茶熬药,服侍周到。到晚间与老母叙叙而谈,言语中多感慨世事无常人生聚散无期,实当勤勉珍重,才不负朝阳晚霞。老母深受感动,以为儿子从此痛改前非,家门有望矣。是夜,儿子与母亲交手道别,回房就寝。第二日老母扣扉唤儿,久不闻应答,推门而入,才发现儿子和衣含笑而卧,已终寿久矣。
我记得那时问过姑姑,故事里的无赖子为何忽然性情大变。姑姑说,人之将死,虽飘渺虚无,大约冥冥间是自有知觉的。无赖子痛改前非,也许是想在死前对相依为命的老母做些补偿吧。姑姑还说,也并不是说每个人都会明确地知晓自己的死期,只是大抵,会有些异觉。
多年后回想嘉平三年三月末的那日,我在祖父、母亲和小哥哥关切的目光中幽幽醒转时,心里忽起的,也许就是这样一种“异觉”吧。那种并未成形的萧条空虚之感,若说分明意味着什么,便是关于我与司马炽的终局。一切,就快要结束了。它对我说。
然而那时还年轻的我凭着一股不甘心,在弹指间挥却了如此不祥的念头。我只记得,自己说过会救他,还期盼着到遥不可及的豫章,同他过上神仙眷侣般的日子,相伴到老。
“是圣上将你带回来的。圣上还开恩交代,让你在家好生将养。”
祖父苍老了许多,在凶险的朝堂上周旋多年,花去他不少心力。此刻他脸上含着隐隐的担忧,还有些许庆幸。他一定在想,幸好皇上没有怪罪刘家吧。
“祖父当日在洛阳,在大晋的朝堂上,也是一口一声‘圣上’叫得十分顺当吧?”
我仰卧在床榻上,怅然若失之余,起了迁怒之心。
“如今言是人非,祖父倒也不觉得叫不惯呢。”
母亲惊失了颜色,赶忙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真是病糊涂了。”小哥哥立在一旁不说话,目光沉沉地望着我。
我忽然有些自厌,为何要如此尖酸刻薄?
“祖父知道,你对祖父降汉一事一直耿耿于怀。有些事,你还不明白。但祖父确然希望,你永远都不必明白。”
我想告诉他我明白,我还想告诉他我明白了所以我很难过。但有时候太多话至唇边,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
“救救他……”
我缓缓撑起身,想起了眼下最要紧的事。
母亲与祖父对视了一眼,祖父叹了口气,颓然道:“从今日起,你只当没这个人吧。”
祖父说,司马炽带着我逃离平阳之后,恰逢固守晋阳的晋臣刘琨起兵,符洪率羌氐二部响应,行军势如破竹。于是便有传闻起,说刘琨与司马炽里应外合,不仅策反了符洪,还欲迎回司马炽重登大晋朝堂。如今玄明案上堆满了处置司马炽的奏折,多数朝臣认为留着前朝君王确实遗祸无穷,不论传闻虚实,斩草除根乃为上策。
“也即是说,”祖父若有所思地望了我一眼,道:“如今的国公,凶多吉少。”
我看着衾被上凌乱的纹理,团团绕绕牵连,无端惹人心烦。我努力克制着让自己平静,半晌轻道:“阿炽他现在,人在何处?”
“关押在天牢里。”小哥哥想了想,又补道:“由重兵把守着。”
“初春雨露湿重,他在那个地方,一定很辛苦吧……”我愣愣道。
母亲眼圈泛红,抬手悄悄抹泪。
“当初你们不是说‘得婿如此,夫复何求’么,不是说‘兴许他才是云静的良配’么,如今,却打算任他自生自灭吗?”
一室促狭的静默。
良久我笑了笑,道:“我明白了。刘氏一族的荣辱存亡果真太重要,实在不能为不相干的人犯险。”
我不看他们,静静地躺下盖好衾被,转过脸去。
“我有些乏了,你们也早些歇息吧。”
三人一时没有动静,半晌母亲怯弱地唤了一声“云静……”,见我不答应也不知再作何言语。祖父叹了一口气,道:“你先静养着,其余的我们从长计议。”说完便领着母亲与哥哥走出房门。
我拼命抑制泪水,眼眶一阵一阵发热,盈满哭意。眼泪弱人心智,就算独自一人,我也不想作那悲悲恹恹的无用样子。于是披衣起身,立于窗前。四下静谧,残月清冷的光辉下,庭院里的那株木樨瑟瑟有声。我想起嘉平元年与司马炽初入云林馆时,他说,我曾在洛阳皇家猎苑的一株木樨树下哭闹,嚷着要嫁给时为皇太弟的他。“我那时觉得,这小姑娘的眼光很好。”还记得那夜,他这样说。
真是厚颜啊司马炽,我冷不防地一笑出声。随后泪水越过提防,猝然滚落。我慌忙抬手捂着嘴,眼泪却更加肆意,流淌在指缝间。我低头缓缓靠在窗棂上,悄无声息地痛哭起来。
我明白这是自己不对。女子出嫁从夫,与娘家再无干系。如此蛮横无理地要本欲归隐的祖父搭上全族荣辱相救,其实是我不孝。我甚至顾不上想,若司马炽获救,但全家人陷入危难,我又当如何?倘若果真落个诛杀满门的结果,我随司马炽腆着脸皮纵情山水时又该作何感想?家人辛苦养育十几载已属不易,时至今日,我已没有立场多做搅扰。
望着庭院中熟悉的一景一物,心神渐渐安定。自己的爱情,无论如何艰难,只该一人去追逐而已。实在无法,大不了,从了那最后一字去便是。
四更天,我在微白的夜色中轻轻拨去门闩。回身掩门时,身后响起低哑的话语声:“你真的决定了?”
我转过身,不明白这个时辰,小哥哥为何会站在侧门外的暗色里。
他笑了笑:“我猜到你会走,特在此候你。”
我想起幼时与他游戏躲藏,无论我藏身何处总是很快被找到。每次缠着他问窍门,他就抿嘴偷笑,故作神秘道“我就是知道。”
“你喝酒了?”我望着他通红的眼眶。
“小酌了几杯。”
我点点头,想到往后,不由眼睛一酸。
“昨晚说的那些话,是我不懂事。我走之后,你莫忘了替我说项,让他们不要记恨我。”
他走近,问道:“你打算去哪里?”
“还能去哪里,自然是回云林馆。你忘了,钦赐的会稽国公与夫人衔,赐居云林馆。”
我含着笑,想让离别前的话语尽量轻巧些。
“他若给放出来,定会回云林馆寻我。所以,我要在那等他。”
他默然伫立。夜风不解意,忍挟离愁,拂乱人心。
“今日一别,我想,还是不再相见了罢。往后无论我发生何事,都与刘家无关。平阳是非地,你们能走的,就走吧。”“祖父与母亲年事已高,蒙你与哥哥们多照顾。还有你自己,是时候收敛心性,好好说门亲事,与媳妇一道侍奉尊长,延续刘氏一脉……”
嘱咐的话被骤然打断,因为转眼我已在他怀中,微微发怔。
“连你也催我,枉费我这些年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