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间雪-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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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在醉月居被他折断,兰璧的玉笛。当日听闻平阳城中有巧匠能修,便托了阿锦送去。如今断裂处以金丝衔接,外观上看,倒与笛子的玉色浑然天成。
我惋惜道:“音色怕是再不如从前了,收着做个念想也好。”
他有些愣怔,缓缓接过玉笛,微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什么。
“你不必谢我。我只是觉得,既是你的过往,就不该丢弃。夫子虽教人‘既往不咎’,可一个人没了过往,多无趣。”
一阵出神过后,他面色淡然地提醒道:“夫子说的‘既往不咎’,仿佛不做此解。”
“哎哟,知道你博学多闻,一定要显摆吗?”
我没给他还嘴的机会,笑着转身,拉他往一处热闹的亭台行去。
亭中有一帮胡人演乐卖艺,异域乐曲热烈,胡姬舞步飞旋,观者如痴如醉,也有跟着手舞足蹈的,口中哼哼呀呀,是一片略带怪异的和乐融融。
我与司马炽拢袖旁观,有感于美景当前,都有些忘情。半晌司马炽冲着案上的一张琴微抬了抬颔,道:“几月前教你的琴曲《踏清波》可还记得?”
明白他意欲何为,我一脸为难道:“有这回事?”
他只当没听见,继续道:“《踏清波》的曲调顿挫抑扬,与此情此景正相宜。不若你献艺一曲?”
“我不献。”
“为何?”
“怕丢人。”
“不怕。”他柔情似水的目光中满含鼓励,感动得人心中一软,然后道:“横竖你丢人丢惯了。”
“呵呵。”我冷冷地笑了两声,点头道:“也是。”
“要我抚琴也可以,但需你从旁奏和。”我指了指他腰间的玉笛。
片刻犹豫过后,他点头一笑。
天上月色静好,身边欢声熙闹,指尖磕绊的《踏清波》,耳畔流曳的《踏清波》,我错弦时尴尬的大笑,众人畅快的拍掌蹈足,水榭亭间的灯火辉煌,还有司马炽自始至终的风姿玉立,温润带笑。那是个令人难忘的夜晚;是个想一想,都会高兴地差点哭出来的夜晚。
“今日真是畅意啊……”
夜阑星稀,人迹零落,我趴在司马炽的背上,懒懒晃着双腿。
“嗯。”
“阿炽,以后我们也一直这样吧?到了豫章以后。”
一盏花灯引路,微暖的灯火映着他柔和的侧脸,我忍不住示好地蹭了蹭。
“好。”
“唔……要遇见的人,就一定会遇见,好像真的没错。”
“嗯?”
“他们说一切都是注定。初时我总不信,直到再遇见你,到现在,我有些信了。”
我顿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的回应,又道:
“你可以依靠我的。也许你还爱着兰璧,那不要紧。她是你的过往,人不能没了过往。但你可以依靠我,累的时候,想哭的时候……”
我轻轻靠在他的背上,看着眼前一一滑过的木墙青瓦,自言自语道:“我可以,成为你的将来。”
春夜里的时光湿润得似要渗出水来,他背着我慢慢走在雪色的月芒下,周身都披挂着潋滟的水光。
像一滴露水落在静谧的石道上,他轻声道:“谢谢你,云静。”
我笑了:“不客气,阿炽。”
作者有话要说:
☆、第 59 章
在床榻边将我放下后,他回身蹲在我身前,微微仰头,认真地看着我。
“怎么了?”我悻悻地摸了摸脸,别是脏污了脸吧?
他抬手,将我颊边散落的碎发拢好,抚至耳后时在鬓边停了停,没有收回。他的目光似一潭湖水,深不见底,令人不知不觉沉溺在那股幽静深长里。然后毫无防备地,他将身子凑近,落于我脑后的手微微用力,下一瞬,眉心相抵。
那潭湖水轻轻敛去时,他似乎长长叹了一口气。我愣怔地盯着眼前的模糊,只感觉他悠长细碎的鼻息拂面,惬意地发痒。一室时光凝滞,又像在缓缓融化,柔软得让人心疼。我笑着闭上眼,对自己说,以后应该习惯他这样突如其来的亲昵。
他要回房时我有些舍不得。他在门口回身,双手落在木门上,预备掩上。
“那个……“
对上他疑问的目光后,我的脸颊滚烫,双手使劲抵在榻边,勉力保持镇定。然后心一横,脱口道:“白日里你说我好胜。”
他仍旧站在门口,只往前倚了倚身子,听我继续道:“其实你有所不知。除了好胜,我还好色。尤其近来,就像得病一般。要不,你留下给我治治?”
话一出口我立即羞得闭上了眼,黑暗中好像看见身边立着另一个自己,双手交叠在胸前,“啧”的一声不屑道“居然主动求欢,真不害臊”。再睁眼的时候甚至希望他不在门口早已兀自回房。但是他没有。
他似不置信地挑起一边眉毛,半晌轻笑一声道:“不行。”
我知道他的视线落在我受伤的脚踝上,也明白他体恤我连日奔波劳苦。但我从未像现在这般想留住他。
“那……你就给看一眼?”
我瞪大了眼,伸出食指竖在身前。
“以前你是怎么对我说的?‘三月不知肉味,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一言以蔽之,思无邪。’说不近色,思无邪,是件很快乐的事。还记得吧?要不然,我也让人煮来汤药,给你降降火?”
我差点忘了,刻薄起来的时候,他实在很刻薄。原来他不仅刻薄,还记仇。
我无法,只好忍着恶寒低头作潸然落泪状,委屈道:“初到陌生之地,人家实在害怕得紧。夜半若是遇上心怀不轨的歹人可怎么好?光想一想就卧立难安。”话至此处适时抬头剜他一眼,又低头怯诺道:“也罢,你若执意要留我独自一人也无妨。你知道我很坚强,但凡合你意的事,我都愿意做。只是为防万一我真的被人掳去,道别的话还是早早说了好。别了夫君,我真的爱过……告诉阿锦我会想她的。嘤嘤嘤……”说着一边抬袖“拭泪”,一边感慨自己果真不知廉耻。
一阵凉飕飕的静默之后,我听见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阖上,他的衣袂翩然出现我的眼风里。我止了“泪”,唇边泛起诡计得逞的笑意。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片刻前关于道别的话,竟会一语成谶。
第二日晨,我醒得比平时晚些。睡意未酣,我拥着衾被坐在榻上,呆呆地环顾四周,不见司马炽的踪影。兴许是去打点船家了吧,我边穿衣边想。起身收拾行李,发现包袱中没了钱囊。我笑了笑,果然是去了渡口。
下楼至堂中,寻了个隐蔽位置落座,一边看着门外来来往往的行人。不知从何处传来断断续续的乐声,调不成调,久了才听出是琵琶曲《别意难》。凄凄冷冷的曲调随意拨来,如残缺断裂的丝帛,搅得人心烦意乱,我不由眉头一紧。
掌柜的殷勤地端来吃食,貌似无意地问道:“姑娘与兄长的房钱还未结,姑娘看是不是……”
“兄长外出办事未归,等他回来,便与饭钱一道结了。”
掌柜的笑意不如片刻前自在,别有深意地看我一眼,一言不发地走开了。
除我之外,堂中并未坐着别的客人。前日住店的旅人从我身边经过,纷纷启程上路。《别意难》依旧呜呜咽咽,堂柜上的滴漏冷漠地报着时辰,我屡次向外张望,却始终不见司马炽的身影。
门外忽然淅淅沥沥地落起大雨,时而跑过几个掩面而奔的行人。我起身走至店门旁,出神地望进雨帘。他走时大概并未带伞,此刻怕是遭雨淋了吧,先在何处躲躲才好。我倚着店门,一面盼着他早些归来,一面又怕他真的不顾风雨急着回来。一晃神才发现急风裹着雨点,洒得我满脸满身尽湿。我赶忙退了两步,就着衣袖擦去雨水,懒懒地走回座位。
两个时辰过去,桌案上已歪倒着几个酒壶。我面朝门口恹恹地趴着,感觉心口“咚咚”跳得厉害。春水无根,化作绵绵细雨,一丝一毫勾连,牵扯着愁肠。半晌,我陡然站起,不顾瞬间发晕的脑袋跑到门口。我真傻,他一定是出事了,也许正盼着我去找他,怎么只知道坐着干等呢?
跨出店门的前脚还未落地,胳膊已被大力扯住。
“我就知道!”
我回头,对上掌柜惊怒的脸。
“掌柜的莫误会。兄长历久未归,怕是遇了事,我得去看看。片刻就回,绝不会赖了房钱。”
这时一名伙计急急走至他跟前,附耳暗语了几句。他脸色一变,冲伙计点点头。
“既是兄长有事,我也不好拦着。只求个落心,请姑娘先把房钱酒钱结了。”
“我……”
“没钱是吧?”
片刻前勉强维持的客气已荡然无存,他拽着我的手臂,气势汹汹道:“昨儿进门时有模有样,我还当来了贵客。原来不过是无赖装花架子,你房里根本就没钱!“
我急切地挣扎着,央求道:“你且放开,等我找到了兄长,必不赖你的。“
他冷哼一声,道:“别一口一个兄长喊得周到。我看你们那样子就不像兄妹,方才派人去查看,另一间房也并未住过。别是奸夫淫妇苟且一处,做了什么龌龊事怕人知道吧?”
“你住口!“
一个巴掌狠狠落在他脸上,发出响亮的脆响,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掌柜的猝不及防,一瞬间只顾捂脸,睁大眼睛瞪着我。见我作势欲走,他才反应过来,怒吼道:“赖账打人还想走?来人!抓住她往死里打!”
店里的伙计来势汹汹地上前,一个两个都被我大力推开。他们显然吃了一惊,然后是更多的伙计,更多的拳脚。
“别打脸!伤了脸卖到窑子里不值钱……”掌柜不忘从旁提醒。
我被胡天胡地的腿脚包围着,拳脚和巴掌纷纷落在我头上,背上,还有腿上……我撑着一腔闷气不肯求饶,似被逼至绝境的小兽,徒劳地反抗着。眼前是温热湿润的模糊,有什么缓缓流过脸颊,却不知是泪是血。
我明白这是自己不对。确然是欠了钱打了人,就算掌柜出言侮辱,我又有何立场如此嚣张跋扈?若换在平日,哪怕身无分文,凝神静气地想一想,总有更好的法子。可为何会走到这步田地?
门外暮色四合,细雨依然轻柔。我不再抵抗,在拳脚间安静地匐在地上,对疼痛无知无觉。我知道,这一次,他不会来救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 60 章
“她欠你们多少钱?”
低沉的嗓音在门外响起,似不经意的语气,却含着不怒自威的震慑力。不觉间,拳脚渐止。
我的心缓缓下沉,入了水,近乎溺。
“十五钱。”
众多钱币一齐落地的喧嚣声惊得四周顿然一片死寂。
“这是五百钱,谁先将掌柜的腿打折了,就是谁的。”
又是一阵静默。但不久之后,就传来由稀至密的追逐声、拳脚声和掌柜狼狈的躲避告饶声。
“你、你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玄明冷哼一声,语气依旧凉薄。“若想跟我讲王法,你尽管试试。”
掌柜没了声响,只剩沉闷顿挫的拳脚相向。
我抬起头,昏暗的暮色中有一抹刺目的白。他单手撑伞,唇边勾留些笑意,灰碧色眸光专注,望着我的神态,恍似当日孤立于平阳巷口。我自嘲地笑了笑,果然被打昏了头,忘记今夕何夕,眼前竟闪过初见时的情形。他上前欲扶,我轻轻避过,兀自坐起身,道:“让他们住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