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湖的水晕-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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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熟悉这个角落超过他对C大任何一个角落包括他寝室的床的熟悉程度。可此刻,他却奇怪地感到这个地方很陌生——他再也不能因为这个地方而感到心绪安宁了。他甚至不忍心去看“真理永驻,浩气长存”那几个字。他哆嗦着想:“浩气长存”应该作何解释呢?什么样的浩气,它又存在于哪里呢?常校长他真有什么浩气吗?他被那些真理卫道士们押解的时候,不是低着头佝着背吗?是不是,别人一怀疑他,他也变得没有底气,也开始怀疑自己了?!是不是,别人一颠覆他的高大形象,他就颤巍巍地开始发抖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难道常校长,你也是因为心虚吗?
“上帝啊……”他不禁仰天一声呼唤,泪水即刻又从他眼眶里流出来。“你能告诉我真相吗?我不仅要这个世界的真相,还要人心的真相……我要知道我自己的心的真相……”
当他开始呼唤那个他并不认识的“上帝”时,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渺小感。当初他因为“真理”两个字而两眼放光时,他虽然常感自己很无助,却从来没有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人心真他妈的是个半暗半明的叵测玩意儿!……”他在心里感叹。“这世上真没有什么东西是经得起推敲的吗?尤其是人心!……人啊……人心啊,你要面对怀疑,你要面对光照……”
他仍望着明亮的天空,泪水却更加汹涌了,心里却涌出一丝平安的信号。
“人啊,你要勇敢地面对怀疑,哪怕你不堪一击!……人心啊,你要勇敢地接受光照!……这才是出路!……你不能闭眼不查看自己的内心,因为你没有闭眼不查看别人的内心……你的心要经受完全的光照……”
他真的发现有丝丝的阳光透过老树的密叶洒到他身上来了。为此,他奇异地感到更轻松了。他那拥塞堵截的内心也变得豁然开朗起来。
他开始慢慢回忆前些天所发生的事情了。他回忆起团组织生活上吴东的长篇发言,吴东让他的内心慢慢被一种绝望感所蚕食。那天,何宛亦看起来痛苦得尤其厉害,而他自己虽然表面显得平静,实质上,他内心所翻腾的波涛很难说比她要少。即使这样,他都没有一种“走投无路”的荒凉感受。那时,他虽然觉得自己慢慢被逼到一个荒野的沼泽之地,但至少他还能在抬眼远望时,就看见她的身影在不远处。能有她在他的不远处,哪怕他们都走向死亡,他也感到知足。可是在那以后没过几天,他与李雪菲一席交谈之后,他就感到真正心凉乃至心死了。
那天中午,他在寝室接到李雪菲的电话,她先说她找吴东,他就把电话递给也待在寝室的吴东。不料,吴东接到李雪菲没几句客气的好话,就闷闷地把电话挂掉了。看起来,吴东对李雪菲还有某种误会,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很是复杂难受。他知道这两人之间是怎么回事,但是他却对吴东闭口不提当初完全是汪昭宇在胡言乱语一事。他多次对自己发问说,他凭什么要去向另一个男生证明一个与他无关的女生的清白?总之,他就是觉得自己若开口会显得很荒谬。但是,保持沉默又让他感到严重内疚……
吴东挂电话的声音,让余乔陷入烦乱的漩涡之中。很快,电话又响起来。吴东却走开得远远的,没有要再碰一下电话的意思。余乔又去接电话。电话那头的确还是李雪菲,不过,这次她直接对他说,她不找吴东,就找他余乔了。她还说他就在他们宿舍楼下面等他。他放下电话就立刻下楼,然后看到了站在他们宿舍楼下面的小坝上的李雪菲。李雪菲满眼通红,看起来是刚哭过的样子。她见到余乔下来,还要勉强对他现出微笑。
“可能,吴东对你有什么误会……”还是他窘迫地先开口。
“其实,今天我打电话给他,也不是因为我自己……”李雪菲抹了抹脸上的泪水,有意想用笑容来掩盖自己的伤心。“我就是想问他,他怎么惹着宛亦了?宛亦这些天情绪很不好……前两天,她还打了吴东几个耳光……在五教一间大教室……”
“原来有这样的事情……”他迷惘地回应了李雪菲。
“这些天,宛亦对我的态度也变了……她好像很讨厌我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李雪菲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我本来鼓起勇气想直接问她,我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惹到她了……可她几乎就不理我……我就只好猜了一下事实……我想,可能宛亦也喜欢上吴东了……”
“这可能吗?……”他突然像挨了当头一棒,甚至有眼前发黑的感觉。
“我也不知道……但我实在想不通,她为什么会因为吴东那么痛苦……我也想不通,她为什么突然那么讨厌我了……其实,宛亦她有男朋友的……他们都在一起好多年了……他们从小就一起长大的……只是他没有在C大……”
“哦,是这样……”他的脸颊越来越烫,额头也有烧灼的感觉了。
“我打电话给吴东,就是想问他,他怎么惹到宛亦了……不管怎么样,他如果惹到她,就应该想办法补救一下……一个女生因为他而那么痛苦,他不能什么都不管……但是,我还没有开口,他就把电话挂了……余乔,你待会儿能不能给我带一下这个话?我知道你要说,你和吴东关系不近……但你们毕竟同在一个寝室……再说,这事你总不能要我让汪昭宇帮忙吧?”
李雪菲把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他也不好拒绝什么了。但是,当他勉强对李雪菲点头的时候,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到底要带什么话给吴东。李雪菲离开之后,他又遗憾地意识到,他完全帮不上她的忙了。他不可能回寝室跟吴东提何宛亦。他觉得这一切根本无从提起。他相信,李雪菲是误解何宛亦了。李雪菲不能理解何宛亦为什么会因为吴东这个人而痛苦,但是他却能够理解何宛亦糟糕情绪的原因。真正让他没有力气再回到寝室的不是他无法履行李雪菲的请求,而是他为李雪菲带给他的一个信息:何宛亦早就有男朋友了……
得知这一点时,他就觉得自己从前对她的幻想太荒谬可笑了。他觉得自己既可恶又可耻。在一种意识飘忽的感受中,他那天没有再走回寝室,而是走向清水湖的方向。只是,他没有走向自己惯常停留的那个小坝,而是走上清水湖边的一条宽阔林荫路,然后走向风雨广场。
来到广场中央的那个破旧垒台边时,他再次回忆起她来抓住他的手的情形。当时,他感到她的举动真是匪夷所思,而此刻,他却明白了一切。她自己有男朋友,所以她要拒绝“伊凡”的追求。可是,她又不直接告诉“伊凡”她自己早已有男朋友这个事实,而是利用他余乔来做一个挡箭牌。她的确是狠心的,正如“伊凡”所说,她有意不断绝别人对他的幻想,在把人推向深渊的同时,却又故作姿态地警告别人不要对她抱任何幻想。她几次要抓他的手,就是有意不要他断绝对她的幻想……
意识到这一切,他真是感到阵阵透心的凉意。六月的阳光几乎直晒到广场。他身上的淡蓝色衬衣也早已浸满了汗渍。阳光让他感到刺眼,而第一次他在这里见到她的时候,她还穿着一件厚厚或许是棉的白色外套。再后来,他就记得她穿过淡紫色衬衣,白色衬衣……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她的身影从半圆形石阶上走下来。这次,她穿的又是白色衬衣,跟前些天她去他们班参加团组织活动时穿的衣服一样。他看到她的脸似乎并没有阳光的照耀而显出什么神采。相反,她几乎没有笑容:没有往常那种似乎不怀好意的、不可捉摸的浅笑。她的眼睛看起来很阴冷,虽然她白皙的脸庞被晒得发红。再见到她,他完全没有了以前那种莫名的紧张与心怯。他显得很精神,虽然心已经冰凉到快要冻结的程度。
“何宛亦……”他开口叫她,有意显出一种奇怪的笑容。
她在离他不远处停了下来。在面无表情地盯了他一会儿之后,她低下头来,一言不发。她的反应似乎就是一种被人掀开神秘面纱之后的难堪表现。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清水湖边,你说过的那些话吗?……”他主动走近她,大方地望了她一会儿之后,笑了。
“……你说,我们这样的人都在寻找能真正懂我们所思所想的人……是的,我们都一样,我们都在寻找‘知音’……我想问你,我们这些人为什么要去寻求理解自己的知音呢?你深想过这个问题吗?”他问。
她却仍不说话,但是她的眼睛却是冒着火光,带着恨意。他理解她的沉默,所以就自己替她回答了。
“大概你也深想过吧……在来这儿的路上,我就在琢磨这个问题……我就在想:我们这些人……我们这些声称自己追寻真理,热爱真理的人,为什么就那么渴求有理解自己的人呢?……要是永远都没有人理解我们对真理的爱呢?我们还爱真理吗?又或者……永远都没有人认同我们所信奉的真理,我们还能去爱真理吗?
“当然会!”他自言自语般地点头。“至少,理性上,我们承认应该这样:不管有没有人理解我们对真理的热爱,我们热爱真理的感情都不能受到影响……这就是说,如果我们真的只热爱真理本身,就算我们终其一生都是孤独的,都是被人误解和嘲讽的,我们都不会因此而痛苦……
“……可事实上呢?仅仅我们自己相信真理的现实真是让人痛苦……面对他人的误解和嘲讽,我们会那样苦闷,会有苦得钻心的感觉……设想这些,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所以,我也开始怀疑……真实的我们到底是真正热爱真理呢,还是真正热爱他人的眼光?”
她仍旧低着头,沉默着。他发现她的脸更红了,或许是被阳光晒的,或许是被怒火涨红的。此刻,他的心仿佛也成了一块石头,对已经很窘迫的她没有什么怜悯之心。
“你不想说话吗?还是说不出话了?”他直白的问她。“难道我们都是不真正热爱真理,却真正热爱他人的眼光吗?……”
“你……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她终于开口说话了,语调却很阴沉。他几乎一个激灵,最终有气无力地退回到垒台边上。在她未开口以先,他以为自己能在她面前站稳脚跟,挺直脊背。可是等到她真的开口的时候,他却一下子有要崩塌的感觉。这次,是他说不出话来了。只能闷闷地看到她那显得诡异的冷笑。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她高声质问他。他想要回答她的时候,却感觉胸口堵得慌,一句话也发不出来,只能可怜地承受她的质问轰炸。
“你难道还想要在我面前显示你与众不同的思想能力吗?你还对我抱着什么幻想吗?……我早已经警告过你了!我是不会接受任何人的!是任何人!不管你有多么深刻的思想,不管你有多么敏锐的心思……你都给我滚得远远的!我永远都看不上你这样的人……”她那么激动地再次警告他。
“你……你……”他的怒火即刻就冲上头顶,他想要回应她的质问,可是胸口的憋闷却越来越严重。几经奋力挣扎之后,他才吼出这样的话来:“你�